作者:云山有意
这个大魔仗着在场无人能压制他就胡作非为,随心所欲。
但另一方面,薄书砚记着他在鬼境里帮自己这么多回的人情,那些剖白的话和鬼境里背着他护着他走的那些路,都并非作假。
薄书砚掀开被子下床,推开坐在床边的宿时,“下次问过我。你好好同我说话,我不会不听。”
宿时还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又或者挨天歌剑柄几下捅,这会发现薄书砚居然就这么轻拿轻放,顿时喜气洋洋起来,“好。”
“等下,”宿时见他要下床,拽住薄书砚,“你伤还没好全,去哪?”
薄书砚看了他一眼,“沐浴。”
睡了这么久,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伤重时留下的血斑,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宿时邀功一般,微微扬了扬下巴,“本座知你爱干净,你昏迷期间,本座每日都给你用三遍清洁咒,日日都换干净的衣裳。”
薄书砚:“……”
薄书砚的脸渐渐僵了,像是听不懂这段话一般:“什么?”
宿时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完美。当初在天歌阙的时候很多医修围着重伤的薄书砚转,都是等薄书砚自己把上半身染血的衣裳褪掉,医修们才帮他处理伤口。薄书砚清醒的时候,换衣沐浴等事情他都不会假手于人,天歌阙里也从未留过伺候的弟子。
那时薄书砚半边身体都动不了了,每日使用完清洁咒后还是会换新的干净衣裳,化作小弟子的宿时当初要上前帮忙,都被他婉拒了。
这次薄书砚罕见地陷入这么长时间的昏迷,宿时仅仅只考虑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决定帮薄书砚褪掉被污血沾染的衣裳,掐了几遍清洁咒,替他换了干净衣裳。
倒是林暮歌三番两次欲言又止,阻止他几次,说薄书砚不需要,他醒来自己会处理,宿时都没听进去。
大魔又是个打定主意就没人能干扰的,林暮歌自然阻拦失败。
宿时免不了欣赏几番薄书砚薄肌劲瘦的修长身体,非常有君子风度地没动手动脚,觉得自己又贴心,又能小小满足一下眼福。
他简直是天才。
薄书砚僵着脸,他打小就能自己处理很多事情,自尊心强,不习惯留人在身边伺候,也从来没有让人这么细致地处理过,以前伤重时候,这会知道宿时日日给他更衣,就跟被雷劈了一样。
就是因为明白宿时体贴,初衷是好的,所以薄书砚僵硬了半晌,跟木头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下次不用了。多谢。”
宿时得到了他想听的夸奖,满意了:“剑仙大人不必这么客气。”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以最快速度消失在几人视线里。
并且躲在浴房里久久不曾出来。
宿时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愉悦的光。
林暮歌抖了一下,默默找了个角落待着,一边埋头苦吸毛茸茸的烛缇小崽,一边苦哈哈地在心计算着薄书砚能不能玩过这家伙。
很明显。此魔已被薄书砚划入自己人行列,薄书砚已经开始不设防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
宿时这家伙……既然曾经那些针锋相对、你死我活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林暮歌有点看不懂了。
他能确信,如果宿时当真把薄书砚当做此生必杀的宿敌,那他绝不会让当时毫无反抗之力的薄书砚活着出鬼境。
不趁人之危,这一点很加分,也是让林暮歌放下防备最重要的原因。
那么,宿时曾经那些针对薄书砚的找茬作对,不会就只是单纯的想吸引薄书砚注意力吧?
林暮歌想起天华宗曾经为此多次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分析宿时的弱点动机和应对方法,他们没日没夜讨论了很多种可能,怕是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动机仅仅是人家疑似对他们剑仙大人倾心不已,想尽办法抢夺其注意力和目光这么简单。
这要是传去天华宗,不得把各大长老们气破防。
薄书砚保留了幼时沐浴的习惯,他从浴房里出来,长发垂在身后还滴着水,下一刻就到了宿时面前,一字一顿强调道,“下次就算我昏迷,也不必替我沐浴更衣。”
宿时在薄书砚出来前就已经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闻言大方道:“本座很乐意,不嫌弃。”
薄书砚:“……宿时。”
宿时光速改口:“行。”假的。
第30章
薄书砚给师父去了封报平安的信, 下一刻就收到藏着师父怒吼的灵讯:“那兔崽子把你藏哪了?”
宿时凑过来想和师父打声招呼,证明自己没干坏事,被薄书砚推走了, “师父,不用担心。”
他简单和师父说了鬼境里发生的事情, 让师父安抚一下天华宗上下, 归无轻沉默片刻, 说, “你觉得,魔尊可信么?”
宿时不满地开腔:“不用管本座可信不可信。”反正剑仙落进他手里,已经是他的了。
他还没想好把薄书砚藏哪。
宿时倒是有点想回魔域, 那毕竟是他的大本营,大魔发挥起来总是自由的,但薄书砚还得养伤, 回魔域有诸多不方便。
他们可以先在月城过渡一段时间,薄书砚报了平安, 天华宗那些老匹夫应该就不会这么穷追不舍地找麻烦了,他们也不用外出都受限。
眼见师父那边又要反唇相讥,薄书砚叹了口气, 他推不走宿时,自己走到了一边, “您有您的判断。”
归无轻:“老夫的判断是他图谋不轨。”
宿时鼓掌,遥遥冲着薄书砚的方向喊:“无轻仙尊料事如神。”
薄书砚反手给宿时下了一道禁言咒,“别拱火。”
归无轻看不惯他:“你给老夫闭嘴。”
宿时似乎不敢相信薄书砚居然会给他下禁言咒, 原地郁郁地盯了薄书砚的背影半天, 顶着禁言出门了。
从误入鬼境起,薄书砚就反应过来这是师父设的局了。
师父将他坑进鬼境, 又给他防范怨气入体的药,若是烛缇幼崽是师父设局放在他身边的“神药”,那宿时不顾一切闯进来,就是意外收获。
宿时不顾一切地跟随薄书砚入鬼境,再私自将薄书砚带走,旁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魔主对剑仙没有敌意,与此同时宿时这一举动也在告诉所有人族,上一任执掌魔域之主亲手掀起的风暴,在他这里也许不会发生。
更何况,和人族的和平条约也是宿时上位后同人族签的。
魔域魔主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星,在过去百年间用超乎寻常的速度长成一位不容小觑的威胁因素,却有一根名为薄书砚的绳,能拴住他。
这何尝不是在打消修仙界关于未来可否和平的顾虑。
简单和师父聊了一会,灵讯在手中消散,门口进来一人,正是提着食盒回来的宿时。
宿时见他停了通讯,把喉间的禁言咒碾成齑粉,臭着脸把饭放在桌上,“过来吃饭。”
林暮歌过来帮忙,他打开食盒,把菜一碟碟端出来,宿时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单独盛放着的碗,放在跳上饭桌的烛缇幼崽的面前。
薄书砚摸了摸烛缇幼崽毛茸茸的脑袋,说:“它也有份么。”
宿时就爱说反话:“没份。”
烛缇幼崽的体型已经不似当年,它往桌上一坐,就几乎占掉半张桌子,旁的三人想吃饭,得挤另外小半张。
宿时显然没有给自己留一份,他辟谷后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倒是对薄书砚的口味了如指掌,买回来的饭菜全在薄书砚的食谱上。
这三人都没有把烛缇幼崽拎下去的意思,薄书砚取了碗筷,给林暮歌一份,问:“你不吃么?”
宿时把外袍脱掉,转头躺上薄书砚的床榻,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香,懒洋洋道,“不吃。本座休息。”
他对这些口腹之欲是真的毫无兴趣,薄书砚不一样。
碰上不好吃的,薄书砚就搬出他那套辟谷的习惯礼貌性拒绝,碰上能入口的,他就似乎忘记自己早已辟谷了,一点点把食物解决得干干净净。
这股兰香……和薄书砚体内那部分从未示于人前的妖族血脉,有没有关系?
薄书砚对兰花没有特别的偏爱,鲜少见他特地食用,日常也不会用兰花泡澡。
可偏偏那股清浅勾人的兰香就像是将他腌入味了一般,无论走到哪,都会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痕迹,叫人忍不住为止驻足逗留,企图捕捉到更多。
有些人会拥有属于自己天生而独特的气味,小猫有小猫味,小狗有小狗味,除了特定品种的花妖外,宿时倒是不曾听闻过哪种妖族天生散发兰香的。
薄书砚是兰花妖?
这个不太可能的想法把宿时逗笑了。
薄书砚用完饭,收拾好狼藉,听见里间传来一阵低沉又莫名的笑声,心下也有点莫名。
大魔的心思他猜不透。
林暮歌也是月城人,口味和薄书砚差不多,因而吃得也开心,用极小的音量和薄书砚悄声道,“好上道。”
薄书砚不知该回什么,他抱起沉了不少的烛缇小崽,就要出门,“我出去一趟。”
他带着烛缇幼崽逃亡这些天,路线实在有点偏,以至于就算烛缇一族派了势力在外寻找,怕是也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还不把人家流落在外的崽崽送回去,烛缇族中定会着急。
他还得回一趟天华宗,天华宗多日不见他,听师父的语气,应当也很着急。
林暮歌摸出几块从藏宝阁里顺出来的桂花糖,给烛缇幼崽喂了一块,自己吃了一块,含含混混道:“你伤都没好,还去?要不再歇一段时间吧。”
“这小崽你也送不回去,它既已返祖,留在盘龙秘境的话,倒会平添麻烦。”
“话说,魔尊今天才给了崽崽一个印记呢,怕小崽出门在外受欺负,用自己的大魔气息罩着人家呢。”
薄书砚一怔。
他没想到宿时会做到这种份上,心中微微一软。
原来,宿时是这般心细善良之魔,他从前这般错怪他。
“得先带它回去报平安。”能不能送回去,也非薄书砚说了算,这毕竟是烛缇一族的崽,不是他的。
烛缇幼崽吃怨气快把自己吃成一只大烛缇了,它不复从前那般巴掌大小的萌态,长大了不少的体型缩在薄书砚怀里,努力蜷缩着四肢,还得要薄书砚双手才能抱住,但烛缇幼崽还是很开心。
它不小心吃多了,薄书砚还是愿意拿它当小崽来对待。
烛缇幼崽在薄书砚颈间一通欢快地乱蹭。
然而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正要踏出门去时,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挡了回来。
“……”
薄书砚把沉甸甸的烛缇小崽放到一侧手上,解放的一只手轻轻按在禁制上,沉了沉气息,聚气轰了上去。
砰地一声,原地荡开一阵无形的涟漪,这道禁制依旧毫发无伤。
薄书砚微微蹙眉。
林暮歌从袖中摸出一本话本来,含着桂花糖开始读,被这样一阵忽然的灵气荡得一惊,“怎么了?”
“你经脉的伤还没好全,这个程度的灵气最好不要动用。”林暮歌过来检查,听见薄书砚说,“你能出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