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山有意
高山城的众妖们依旧在这不人不鬼的边界中悠然生活着,薄书砚最终还是为自己争夺到了自主行走权,将灵气注入到还没捂热的兰蛟玉牌里,顺着指引寻找兰蛟遗迹。
方才回到高山城继续摆摊算卦的老者察觉到这座死城里多出来的活人气息,惊讶着朝他们奔来:“你们怎么在这?”
宿时凉凉道:“左右闲着无事,我也赶着投胎,索性来了。”
薄书砚不悦地瞥了宿时一眼。
以前百般阻挠不让来的是他,现在风风火火赶鸭子上架的也是他。
就这么对他没有信心?
老者走在前面带路,擦擦冷汗,“哈哈,尊上可真幽默,哈哈哈。”
他们穿过一片郊外的丛林,又随老者坐船渡过一条河,最终来到一片灰白的坟地面前。
这里没有鸟兽虫鸣,寂静得可怕,老者抬手按在入口的一块石碑上轻轻一扭,一道漆黑的甬道就出现在了几人脚底下。
老者说:“请。”
也不知道是不是胜负欲起来了,薄书砚这次抢在了宿时面前。
宿时挑挑眉,跟了上来。
甬道又窄又长,隔一段距离挂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他们一路七拐八拐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入眼是一道厚重石门,门上刻着许多复杂的图腾,隐约能看清是蛟龙的形状。
老者叹道:“这里就是了。”
宿时像是生怕薄书砚不去一样,上前就要从薄书砚手里拿过信物,被薄书砚拍拍肩膀,拎到一边待着。
他拿着信物,放在了石门把手旁的凹槽处。
玉牌严丝合缝地嵌入进去,随后彻底沉入,与石门融为一体。
只听得沉闷的轰隆声响起,烟尘四起,灼眼的白光争先恐后涌出来,照得老者变出豹子原型,而一个眨眼的功夫,薄书砚在宿时面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高大修长的兰蛟浮在地面上,像是一块游动的玉。
宿时没感觉到不适,只是魔化特征也被那股光照出来了。
兰蛟遗迹内部的空间更为宽广无垠,看不见边界,轻柔灵雾涌过脚面,沉静无比。
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祭祀鼎,严严实实地合着,看样子已经许久不曾启用过了。
一条胡须苍白的豹子慢慢走上来,说道:“这里是他们生前用来祭祀的地方。”
干净,纤尘不染。
桌上还有茶盏,里面的茶还是热的,玉盘上叠着灵果,是已经绝迹很多年的长生果,古籍里记载这种灵果服用后可以洗去体内杂质,增加修为。
宿时伸手摸了摸兰蛟身上洁白光滑的鳞片,兰蛟流云般的尾巴蜷过来,似有若无地拂过宿时的手。
宿时气鼓鼓地把手蹭过去,多摸了几把兰蛟的尾巴。
此人每次都只会在惊觉自己干了坏事后悬崖勒马,多给几颗甜枣,企图靠这种小甜头安抚他。
他还偏偏没法拒绝。
兰蛟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灵果,没等他触碰,那些遗留的景象便化作一团灵雾就消散了。
这些都是不知多少年前残留的物什,模样被完整地封存在这里,只是里面的生机却早已随着悠远的年岁消逝。
当兰蛟彻底踏入祭坛区域的时候,地面上便渐次亮起明亮的白光。
以薄书砚为中心,明亮的六芒星阵纹迅速向外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织出一张繁杂细密的网。
薄书砚只觉胸膛里那颗融了金丹的心脏用力跳动起来,暖流从心脏泵出,冲到四肢百骸,奇异地抚平了经脉里的痉挛发疼。
兰蛟遗迹中那些无处不在宛如云海的灵雾源源不断地从地面钻出来,汇涌至薄书砚体内,几乎将他承托起来。
兰蛟全身泛起莹莹白光,柔和的光芒凑薄书砚身体里透出来,像披了一身月华,圣洁无比。
宿时猛然站起。
遗迹之地没有遗留的宝物,没有残骨尸骸,也没有不曾现世的古法秘籍。
这里只有当年兰蛟们生活过的一角碎片,还有那封存了数百上千年,直到后裔再次踏入时才会重新启动的通天法阵。
宿时的目光死死盯住祭坛中央的修长兰蛟,心跳强烈紧缩起来。
他已经无所谓要不要继续锁着薄书砚了,他没有这么多心力再陪薄书砚折腾来折腾去。
他想早日解脱,想脖子上悬吊着的刀快快落下,他不再去权衡薄书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有几分把握活下来。
他总归是无法左右结局的那个人。
可真到了这一天,宿时还是会想逃。
他一口银牙紧咬,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天歌剑召过来,翻手猛然钉入地面。
托此魔经常逮着它剑主酱酱酿酿还没有被戳死的缘故,天歌剑判定此魔与它家剑主必定关系匪浅,因而毫无犹豫地受召而来。
遗迹进了人,与大地一般广阔无垠的纯白阵法散发出极其纯净古老的气息。
第71章
天歌剑的钉入让整片遗迹都簌簌颤抖起来, 正中央的兰蛟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长尾一甩,将一团带着兰香气息的灵雾挥了过来。
天歌剑有剑主灵气注入, 铮鸣半晌,骤然向头顶发射出一片雪亮的剑气。
这道剑气无视了所有阻碍, 冲破沉厚的头顶, 穿过绿草黑土, 直上云霄, 炸出一道璀璨洪亮的剑花。
有不知内情的稚童见了,惊呼青天白日炸烟花了,真是绚烂。
远在千里之外的归无轻本来还在假惺惺地和其他宗门的长老哭诉自己徒弟被掳了可怎么办啊, 看见那道炸开的熟悉剑气后瞬间停下动作。
归无轻的神情空白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才慢慢沉下来。
那些略显浮夸的伤心表情似乎本来就是一道拙劣的假面,在看见真正让他关心则乱的东西时, 便通通都消散了。
连同那些藏不住的偷笑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归无轻想提一下嘴角,保持一下基本的同门礼仪,但他估计是真老了, 有点提不动。
魔界之主估计也是老了,不行了, 管不住一个血脉异动修为有损的人。
未来要是有机会,他得劝劝自家小徒弟,把他那个弃医从商的医修好友介绍给宿时。
看着这么有劲的一个魔, 怎么虚成这样。
怕不是他小徒弟吹两口枕边风, 用点温言软语魅惑得晕头转向了,就把人给放了。
别宗长老陪归无轻演戏演得心下复杂又感慨。
修真界的人怎么会不认识薄书砚呢, 怎么会不知道人族唯一一个可以赐予剑仙之名的人,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呢。
魔尊真把人掳走了,他们总归松了一口气。
他们私心还是希望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发生的。
只不过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道剑气的炸开,是对所有修真界之人的一道当头闷棒。
之前所有做好但中止的准备在此刻重新全部捡起,天华宗上上下下严阵以待,以最快速度收拾好需要用到的装备,跟随带头长老们一同前往剑气发出的地方。
与此同时,全天下数以千计的大小宗门,不用督促,不用劝说,都自发地与天华宗统一步调。
凡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管理辖区的宗门早就做好了提前通知,只叫大家远离发生异象之地,其余正常活动休息即可。
一时之间,蝼蚁一样的人们四面八方地涌出,朝着同一个地方蜂拥而至。
宿时本来只想用薄书砚的剑给天华宗和其他修真界的人送去灵讯,未曾想薄书砚能看穿他所想,倒是省了许多力气。
宿时眼睛眯了眯,血红魔瞳中有暗光闪动。
他摸出一瓶没有标注用途的丹药,里面放着几颗青色圆润的药丸。
大魔用犬齿咬开瓶塞,仰头一口气全部灌了。
那药下去几乎是立刻见效,宿时整个人飘到了云端,轻盈无比,全身肌肉充血紧绷,宿时莫名觉得自己一拳能打穿十个大魔。
那股劲儿太冲,宿时刚开始有点不适应,扶了一下旁边的墙。
轰地一声,整面墙都被宿时按碎了。
“……”
这边的动静把老者幻化的豹子吓了一跳,可怜人家一个死了好多年的豹子鬼,看见自己带头守了一辈子的遗迹当场碎了一面墙,心疼得哎哟叫,“尊主,尊主!您能否轻点呐!”
宿时低咳一声,连呼出的气息都感觉要带上一层炙热,“尽量。”
薄书砚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他往这边望了过来,在看见宿时丢在脚边的青色瓷瓶时,瞳孔轻微缩了一下。
他哪里认不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误入鬼境时身上揣着的禁药。
一粒丹药,就能压制住体内所有损毁和伤势,让服药之人恢复到鼎盛实力,甚至更上一层楼。
代价就是事后翻倍反噬回来。
宿时这个杀千刀的,当初没收了他的药,现在自己用上了!
兰蛟下一刻出现在宿时面前,半身化出人形,脸色有些难看,伸手就要去掰宿时的嘴。
看样子估计是真气狠了,不知道丹药入口即化,药效都传遍全身好一会了,居然还想着从他喉咙眼里扣出来。
宿时将薄书砚气到发抖的手攥进掌心,垂首轻轻落了一吻。
随后,一道强悍又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薄书砚推回了大阵中央。
宿时望着他,罕见地露出一个得意又张扬的笑容,“剑仙大人,我现在可是接近半神的境界了。”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同他共享伤害的薄书砚,将拥有更高上限的承受能力。
那些如山般沉厚,如海般广阔的灵气被吸纳进薄书砚体内,由此对“容器”产生的损伤,宿时能分走更多。
薄书砚脑袋都气蒙了,要不是宿时今天把他的药掏出来,薄书砚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一茬。
他根本没有想到宿时会中饱私囊,在最后关头用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