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喻
余采心虚地别过头,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蛇窝边缘。
挺熟悉的香味。
是他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的味道。
“要不……”余采的圆滚滚的眼珠子乱飘了一下。
“去看看呗。”
顾知衡坐了好一会儿,头正有些晕,突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发现地上躺着一枚松果。
“……小采?”
风从树冠间穿过,叶片簌簌作响,没有人回应他。
顾知衡失落地垂下眼,把松果捡起来搁在口袋里,重新转过身去。
“砰!”
这回比刚才更重,他呲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回头,看见一颗小石子咕噜噜地滚到了他脚边。
顾知衡哪还猜不出是谁干的,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心脏撞得肋骨发疼。
但片刻后他又意识到小蛇或许根本不愿见他,这样追过去只会让对方更生气。
他强迫自己重新坐下,把帽子脱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乖乖垂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模样。
殊不知此时,两条小蛇正缠在树干上激烈地拉锯。
余采的尾巴卷着小青的尾巴,慌慌张张地往回拽。“这不行。”
小青的尾巴尖裹着一枚拳头大的鹅卵石,跃跃欲试地瞄准了树下那颗黑色的后脑勺。
“怎么不行了,他不是监察官吗,又不会被砸死。”
余采一噎,看着它尾巴尖裹着的石头,吞了吞口水。
“那不好说。”
两条蛇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最后小青哼哼两声,把石头扔到一边,蹭蹭几下爬上了旁边那棵更高的树,从鸟巢里抓了只正在打盹的鸟儿下来。
青色的蛇身缠着那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鸟儿,小青张开嘴朝它哈了一口气,小鸟吓得浑身羽毛炸成一个绒球,差点当场晕过去。
“你去,往他头上拉一泡。”
鸟:“?”
最后还是余采出手,才阻拦顾知衡被鸟屎袭击的惨剧,保留了对方最后的体面。
一白一青两条蛇趴在树干上又等了一会儿。
顾知衡坐在那里像个雕塑似的纹丝不动,除了偶尔抬起手捂着嘴咳嗽几声,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懦夫。”小青骂道,“怂包,窝囊废,人都来了还不敢见你,坐在那装什么清高,等着你主动吗?”
余采的尾巴尖轻轻晃动,目光落在树下那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上。
“他怕我不想见他罢了。”
“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他要不就不来,要么就大大方方地来见你,做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算什么?”
“你可别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他狡猾着呢。”
余采看着顾知衡身旁美味可口的蛋糕,咽了口口水,“嗯嗯嗯,我知道了。”
突然,顾知衡站起身,沿着台阶走了下去,身影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渐行渐远,直至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彻底吞没。
小青把头搭在树干上,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木凳。
“今日就待这么一会儿就跑啦?真是装模作样。”小青嘀咕道。
结果话音刚落,身旁一道白光闪过,余采已经变回了人形轻轻落在地上。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飞快地跑到木凳旁,拎起蛋糕盒就跑了回来,动作一气呵成。
还乐颠颠地道:“小青赶紧下来吃蛋糕。”
余采变回蛇身钻进了盒子里,脑袋埋进软乎乎的奶油里,嘴巴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白色的鳞片蹭上了一大片甜腻的奶油,信子卷着蛋糕碎屑,看上去像个大馋鬼。
小青从树上爬下来,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往下游一边念叨。
“真是没出息!怎么这么贪吃,看见吃的就……”
余采见缝插针地把一块蛋糕塞它嘴里。
“吧唧吧唧……嗯,还行吧。你做得对,谁会和吃的过不去呢?”
余采打了个嗝,两枚小牙晃了晃,“对啊,只是吃蛋糕而已,他骗了我这么久,我吃他两口蛋糕解解气不过分吧,又没有原谅他。”
“就算他给我带一百个蛋糕,我也不会就这么原谅他的。”
第49章 后悔
顾知衡坐在台阶上好一会儿才起身。
他本想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再待片刻, 可走到木椅旁边时却停下了脚步。
椅面上落着几滩白绿相间的不明液体,已经半干, 像某种飞禽路过时留下的杰作。
而本该躺在椅子上的蛋糕和包里的零食全都不翼而飞。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头顶那棵树冠,枝桠间空空荡荡,只有几片叶子慢悠悠地打着旋落下来。
顾知衡站了好一会儿,忽地轻笑一声。
他弯腰把椅面上的痕迹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背起空空如也的背包,转身朝山下走去。
后面几日像约定好了似的。顾知衡每天上山, 背包里装着余采以前爱吃、现在在山里吃不到的东西。
等到后脑勺被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一下,他就知道该离开了。
他会听话地站起身, 顺着台阶慢慢往山下走。
算着时间, 等小蛇从藏身处探出脑袋,昂首挺胸地把椅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圈走,他才慢悠悠地折返回来。
偶尔椅子上会留下一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垃圾。
意思是让他顺手把垃圾丢了。
顾知衡又无奈又好笑,扛着垃圾任劳任怨地走了。
只留下两条吃得肚皮滚圆的蛇,瘫在窝里打着饱嗝, 眯着眼缝晒太阳。
“要不咱把日子再推一推吧。”小青把下巴搭在窝边,提议道:“我有点舍不得这好日子了。”
余采瞥了他一眼,把脑袋一扭, 尾巴尖在窝里那堆还没拆封的零食上无意识地拨来拨去。
“不要。”
还有三天,就是余采在心里给顾知衡定下的最后时限了。
小青嘀咕道:“但我见你也不是会心硬的样子,别过了几天又巴巴地去找他了。”
余采冷哼一声,把自己卷进那座用零食袋堆成的小山里, 只露出半截雪白的尾巴尖, 在空气里傲娇地晃了晃。
他才不会。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 余采就醒了。他在窝里翻了个身,尾巴尖在洞口来回晃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爬了出去。
清晨的雾气很浓,整座山都被泡在绵白的湿气里,远处的树影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把身子舒展开,在石头上翻了个面,让初升的太阳晒着他的肚皮。
小青不知什么时候也钻了出来,把脑袋搭在他身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而已。”
余采把目光从山路上收回来,装作在看天上一朵慢吞吞的云。
小青没有戳穿他。两条蛇并排盘在石头上,谁也没说话。
太阳爬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余采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盘成更紧的一圈。
他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身下的石块,节奏越来越快,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他怎么还不来。”小青替他把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爱来不来。”余采把脑袋别到一边,语气硬邦邦的。
他又忽然想起顾知衡昨天来的时候,脸色似乎就不太好。
彼时顾知衡裹在黑色冲锋衣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他当时躲在树上看,只觉得那个背影瘦得厉害,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说他会不会病得很严重。”余采小声开口。
“他那么厉害,能生什么病。”小青不以为然地甩了甩尾巴,“而且病了就可以不来吗?没毅力的家伙。”
余采静静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也没有等到。
他没说话,默默地转身离开,趴在窝里睡了很久的觉。
小青在他旁边不停安慰,痛骂那个没良心的家伙。
“渣男,混蛋。”
余采闷闷地开口,甩甩尾巴,脑袋塞进身体盘成的圈圈里。
“无所谓了。”
顾知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头顶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
他摁下呼叫铃,护士进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在下山的路上晕倒了,被路过的游客发现后送进了医院。
顾知衡身上摔伤严重,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臂和肋部缠满了绷带,已经在这里昏迷了一天一夜。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缓了很久,才掀开被子,拖着脚步挪到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