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子平生
虞人烬低头,老老实实地跪着,没有说话。
江清衡没有看虞人烬,只是微阖着眼,不断揉按眉心,也不开口。
一时间,殿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江一泉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朝虞人烬怒吼道:“你怎么没死?!”
他只知江清衡飞升失败,却不知内情,以为是虞人烬从中作梗。
虞人烬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语气骄傲道:“因为本座有师尊给的护身符啊。”
江清衡闻言,揉按眉心的手指一顿,依旧阖着眼。
江一泉疑惑道:“什么护身符?”
虞人烬冷笑:“你这畜生,没资格知道。”
江一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也跪在江清衡榻前,怒道:“师尊!就是他害您当年飞升失败!”
“现如今无间狱又出现了!您快快先杀了他!以免他又坏您的事!”
江清衡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道:“你的采魂咒倒是不错,都用在为师身上了。”
江一泉闻言一惊,登时脸色煞白,嘴唇颤了一颤,结巴道:“师……师尊……我……”
这时,他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嘲笑声,猛地扭头,看见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
江一泉又惊又怒:“你二人为何在此!”
江清衡低喝一声,含着明显的怒意:“江一泉。”
江一泉立刻跪端正,闭上嘴。
虞人烬听见采魂咒,皱起眉头,眼神阴鸷,咬牙道:“江一泉,你对师尊做了什么!”
江一泉没搭理虞人烬,抬起头,一脸殷切地仰望江清衡:“师尊,无间狱降临了,您的灵髓也已然恢复,还请师尊引来天劫,证道飞升!”
不等江清衡回答,江一泉又道:“师尊,弟子在您左右侍奉近千年,想必如今弟子才是您最疼爱的弟子吧?师尊,弟子愿意死在您剑下,助您证道!”
虞人烬瞪着江一泉,像看疯子一样。
江清衡揉了揉眉心:“为师不会再对自己的徒弟动手。”
“为什么!”江一泉突然激动起来,大叫大嚷,“师尊您当年杀他,如今为何不愿意杀我!”
谢妄生在一旁,听得很是震撼。
江清衡有三个徒弟,两个都是疯子,只有宗主他人家是个正常人,兢兢业业地守着太渊宗。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哪来的脸说这种话?”虞人烬怒气冲冲,痛骂江一泉,“你又给师尊下采魂咒又下药的,还让师尊住在这种破地方,你侍奉什么了你?”
江一泉不甘示弱地回骂:“那这一千年你又做什么了?躲在无间狱里当孙子?你对师尊这么上心,怎么不出来看他一眼?”
虞人烬张了张嘴,只回了个:“关你屁事。”
谢妄生听了,忍不住替虞人烬说话:“师祖,这一千年,一直是虞人前辈在镇压无间狱。只是这次召唤力量太强,他压不住了。”
江清衡闻言,眼帘一掀,睫毛微微颤动,看向虞人烬。
而虞人烬对谢妄生怒目而视,错过了江清衡这道眼神。
他暴躁道:“什么叫压不住了?本座一时疏忽而已。”
谢妄生:“好的。”
“小烬。”
江清衡轻声唤了虞人烬一声。
虞人烬一愣,回头看向江清衡。
江清衡顿了顿,才温和道:“辛苦了。”
虞人烬不怎么自在地别开视线,漫不经心道:“在里头闲得无聊,随手的事。”
江清衡收回目光,看向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目露欣慰:“你二人已化神,做的不错。”
谢妄生面露愧色:“师祖,我负责的那根镇海钉,没有完全归位。”
“无妨,再扶正一下就好,花不了多少功夫。”
江清衡面色温和地瞧着谢妄生和江怀聿:“你二人是我见过天资最高的弟子,其实不必修合欢道和无情道,只需专心于本源修行,反而能更早晋入化神。”
他从榻上下来,站起身,轻叹一声:“可惜了。若你二人是我的徒弟,该有多好。”
这时,虞人烬突然冷不丁开口,语气不悦:“三个徒弟还不够?”
江清衡没搭理他,朝殿门外走去。
虞人烬站起身,目不转睛盯着江清衡的背影,神色有些茫然,不知江清衡是要去做什么。
谢妄生压低声音,提醒他道:“师祖是要去祭阵。”
虞人烬瞳孔一缩。
眨眼后,人出现在殿门口,拦住江清衡的去路。
他跪下,向江清衡拱手请命:“师尊,弟子也有化神修为,让弟子去吧。”
不待江清衡回答,谢妄生突然出声了。
他指了指此刻默不吭声的江一泉:“师祖,他也有化神期修为,要不让他去吧?反正,这无间狱是他引出来的。”
江清衡看向江一泉。
江一泉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拱手:“弟子罪无可恕,弟子愿去!”
虞人烬冷哼一声:“那你去吧,本座让给你。”
江一泉面色一沉。
江清衡闭了闭眼:“你二人都召来过无间狱,给苍生带来祸患,皆是罪无可恕。”
他转头看向江一泉,缓缓抬手。
一道纯白灵力在半空凝成长剑,骤然刺入江一泉胸口,直贯灵髓所在之处。
“修道者不护苍生,反因一己私欲兴风作浪,不配再有灵髓。”
江一泉猛地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踉跄两步,重重摔倒在地。
灵髓被废,千余年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失去灵力支撑,他的身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皮肤干瘪,脊背佝偻,满头青丝转瞬化作枯白。
不过眨眼之间,他便变成一个枯瘦的白发老叟,瘫倒在地,奄奄一息。
江一泉定定地望着江清衡,眼中仍有不甘。
他气若游丝地开口:“师尊……师尊可否亲手为弟子立坟?”
江清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身离开了。
虞人烬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回身将长歌剑扔给谢妄生。
谢妄生有些意外,连忙接住长歌剑,紧紧抱在怀里,冲虞人烬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割爱。”
虞人烬隔空点了点谢妄生和江怀聿。
“两个小崽子,别再吵架了。”
谢妄生和江怀聿同时开口。
“谁吵架了?”
“我们没有吵架。”
虞人烬翻了个白眼,挥袖离去。
这时,只剩一口气的江一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能死在师尊手里,死而无憾啊……至少,师尊会亲手为我立坟……让虞人烬这个杂碎去祭阵,师尊就能好好活下去……”
江怀聿望着那两道渐渐没入夜色的背影,淡淡回应他。
“你想多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
东海之上,夜色沉沉,巨浪滔天,狂风大作。
江清衡自如地穿行于海浪之间,很快找到那根歪斜的镇海钉。他抬手贴上钉身,催动灵力,一点点将其扶正。
与此同时,虞人烬悬停在巨大漩涡旁,催动无相魅术,缓缓将漩涡引向覆海天门阵的正中心。
待最后一根镇海钉彻底归位,七十二道镇海钉同时迸发出耀眼金光。
金光彼此交织,化作一张巨网,迅速铺满东海。
巨大的漩涡被压在金光之下,翻涌不休的海面也渐渐平息。
虞人烬来到金光正中心,静静站定。
这是覆海天门阵的阵眼,待他散尽所有修为,骨血入阵后,这道结界便算是彻底结成了。
他正要抬手散功,江清衡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也抬起了手。
虞人烬一怔:“师尊?”
江清衡撩起眼皮,看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虞人烬,淡淡道:“教徒无方,为师有过。”
虞人烬心头一慌,当即跪了下去:“师尊,是弟子有错。师尊无罪,不该白白陪弟子送死。”
江清衡没有说话。
虞人烬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扯了一下:“师尊,回去吧。可以收那两个小崽子为徒,他们资质好,人看起来也不坏,比弟子……好多了。”
说完,他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
半晌后,江清衡仍然没有动静。
虞人烬叹了口气,心道,师尊这个人真的是死倔,跟当年在他寝殿一模一样。
他打算直接把江清衡打晕,强行送离此处。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之际,一声极轻的灵力爆裂声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