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毕竟对于她儿子白盛也来说,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你不让贴身的婢女嬷嬷给他多准备两套衣物,你就等着收获一个衣衫褴褛的泥猴吧。去了族学更是,他今天跟人打架,明天上房揭瓦,那衣服是准备多少套都不够用。
闻茂茂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了。
在接下来霍太后和表姐沈知微轻声细语的商量里,三个孩子也时有进来,一会儿是傻大胆闻蒙正斗着胆子来问霍太后能不能用他的玉佩和她交换手里的扇子,一会儿是闻关跑进来,演技极差的说,啊呀,我被发现啦,完成不了啦。
紧接着,殿外的窗户下就传来了闻茂茂的一声欢呼,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双高举过头顶紧握的小手,白的就像羊脂玉,圆的……
几乎看不见指骨的棱角。
“朕赢了!”小朋友这样神气的说。
闻蒙正气鼓鼓的回:“是闻关放水了!”
闻茂茂坚信他是凭自己本事赢的,闻关则连看都懒得看闻蒙正一眼,大有“看不惯我?那你报官吧”的守法之姿。
***
沈知微晚上回去,就跟全家讲了表妹想让她儿子去给小皇帝当伴读的事。
白老爷子早有所料,也很是赞成。
白姐夫就没那么乐观了,不是他不想儿子上进。外面家里有适龄孩子的王公大臣,据说为了这个可能的皇帝伴读的名额,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
只是,实在是他这个儿子吧,有些混不吝。谁带孩子自己了解。白盛也好的时候真的挺好的,但犯起混来也是不管不顾。他们送孩子进宫,是想让两家长辈的关系能延续到孩子身上,让下一代也变得更好,而不是去和小皇帝结仇的。
“你们谁敢保证,白盛也不会和陛下打架?”
全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再难,总要去试试着说服的。结果万万没想到,不要说说服白盛也不要去和站在这个国家权力顶点的小郎君起冲突了,他家那个性格有时候隼质难羁的斩烛龙,根本就不想要去进宫读书。
理由也很荒谬:“我还没找到我的好朋友呢。”
嗯,好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忘记当初在五王府外跟他玩打仗游戏的漂亮小郎君,虽然阿爹没本事,舅舅也不争气,但是没有关系,白盛也他可以自己找。他每天去族学上下学的时候都能路过五王府,总想试试运气。
“我都跟你说了,五王府现在已经没有宗亲了,自然也没有他们身边的人。”连住在那里的宗姬们都已经人去楼空了,他们去哪儿给他找小孩?
“那我也不进宫。”
刚刚落马的白大人表示,皇宫太远了,他谁也不认识,最重要的是,在白家族学他就是老大,去了皇宫那样的龙潭虎穴,他就要到处给人当孙子了,他不想当孙子。
“你这浑话是跟谁学的?”沈知微气的直想锤儿子,“霍太后是你姨母,陛下是你表弟,皇宫就是你亲戚家,你告诉我,怎么就是龙潭虎穴了?”
可她哪怕都这么说了,也还是犟不过她的儿子。
而就在沈知微已经准备放弃,决定推荐白家其他的孩子,给皇帝外甥寻个亲近又乖巧的伴读时,他儿子发现了闻茂茂的画。
这画是沈知微那天离开皇宫之前,闻茂茂跑进来给她的。
这不是他们仨人游戏的一部分,而是小朋友的回礼。
虽然姨母并不介意,但闻茂茂看起来还是对白拿了沈姨母的蜻蜓簪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对她认真表示:“姨母拿着画去内库,让总管给你取红宝石头面。”
原来不是墨宝,而是陛下的象形圣旨。
只是比起头面首饰,沈知微想,她大概更喜欢陛下的这幅墨宝。
茂茂陛下立刻大方表示:“没办法,朕确实画功了得,爱上朕的画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姨母不必烦恼,首饰是你的,画也是你的。”
而白盛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要找的小孩的画!
只有他会这么画火柴人。
“现在又想去啦?”沈知微觉得拿这事磨磨儿子的性子刚好,免得她日后进宫又把在她面前胡说八道的那一套说出来,祸从口出,便故意道,“晚啦!你以为皇宫是你开的?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
“人家早就选好伴读,名单都报上去了。”
白盛也:“!!!”不行!他不同意!
七月初八,年幼的小皇帝开始读书的前一天,霍太后招了白盛也入宫,准备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
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手里抱了一个巨大的冬瓜,说是要献给陛下,说话还瓮声瓮气,戴了个奇怪幂篱的外甥。
白盛也见到要撩开他的幂篱,问他热不热的太后姨母,就跟一脸见了鬼似的,忙不迭的捂脸后退,夹着嗓子说:“太后娘娘看错了,臣不叫白盛也。臣是白熙也啊,是白尚书二弟家三房的孙子,人有相似,不怪娘娘认错。”
霍寒光懂了:哦。
怪不到她这个每次出现,都恨不能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外甥这回能这么老实呢,她都有点不习惯了,原来是在假装其他人啊。她在表姐沈知微作壁上观的眼神中,促狭的眨眨眼,故意逗小孩:“原来是不用让人担心的熙也啊,那就算了。我还说要是盛也在呢,就介绍陛下和他认识,提前熟悉一下呢。熙也不用,哀家相信你。”
“别算了啊,姨母。”白盛也赶忙放下手中的冬瓜,一把摘下幂篱,露出了一张京中众多小郎君都少有的英朗面容。讨好一笑,就几个健步上前,要给太后姨母捶腿,“姨母,是我啊,你全世界最喜欢的盛也啊。”
话音未落,正赶上茂茂陛下进门,小朋友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直地纱龙袍,袍角是江崖海水纹,身上是十二章并九条金龙,外面还个红青色的小褂。抬脚刚刚费劲儿的迈过慈宁宫的门槛,就忽闻噩耗,一脸天都塌了的表情。
阿娘、阿娘不和朕天下第一好了?
作者有话说:
*雪香扇:一种涂抹了龙脑,据说有提神醒脑,销夏功效的扇子。不过这个是三国时候的事了,后面的朝代更多的会把龙脑和一些其他提神醒脑的材料制作成香丸,佩戴在身上。我只是个人觉得大美人贵妃打扇的一幕更有画面感,才这么写的233333
第1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九天
误会很快就解除了。
因为霍太后和白盛也都长了嘴。不管是这两位之中的谁都在努力表达,不是很想给闻茂茂留下什么奇怪的心理阴影。
闻茂茂相信了。
因为他是一个大度的小郎君,也因为……
他感觉白盛也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聪明。
具体表现为,从闻茂茂进了慈宁宫凉殿的门开始,白盛也除了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表达还算流畅外,剩下的时间就只会红着脸,坐在那里,嗫嚅不知言。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直勾勾的盯着闻茂茂看了好久,却说不上来半句话。
他在沉沉暑气中,送了闻茂茂一个巨大无比的冬瓜。
青皮白霜,足有三尺,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圆滚滚,哦,不对,是长滚滚。那瓜实在是太大了,遮住了大半个白盛也。只能看到从沉甸甸的瓜底伸出两只皂靴和一截袍角,就这么被人稳当的抱着往前一点点的挪。
那瓜的重量一般的成年人抱起来都有点费劲儿,天生力气大的白盛也却毫无障碍,唯一的烦恼也只是他合抱住冬瓜,就没有办法看到闻茂茂了。
闻茂茂自入了京城之后,收到过很多礼物,有来自阿娘等娘家人的,有来自闻关等宗亲的,更不用说他登基后还有各地藩王臣子的朝贡。大家的礼物五花八门,不说贵重与否吧,但至少闻茂茂很少遇到白盛也这种只一股脑的给他东西,却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的。
最后还是在沈姨母的几番提醒下,坐下下首假装自己是个小哑巴的白盛也才勉强蹦出来俩字:“消暑。”
闻茂茂想不明白这个瓜能如何解暑。
但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他对表哥灿烂一笑,说他之前送他的小木剑,他也很喜欢,如今还挂在无为殿的寝宫呢。
那一刻,对闻茂茂来说是怎么样的不好说,对于白盛也来说……
就这么说吧,霍太后和沈表姐这辈子没见过家里这个斩烛龙还能有这般安静、害羞、内敛的时候。白盛也送完礼物之后,就乖巧的重新坐回了能离闻茂茂最近的地方,时不时的还要抬头看看,仿佛生怕闻茂茂跑了,等确认人还在,他就满足的不行。
坐在一边美的直冒泡泡,被阿娘问烦了,也只是用很小声、很小声,宛如蚊子哼哼的声音回一句:“陛下都知道。”
茂茂陛下……
不知道啊。
他该知道什么呢?
小朋友一脸茫然,根本没想起来自己此前见过白盛也。
茂茂陛下虽然记性不错,但是想和他一起玩游戏的小孩实在太多了,不管是在老家江左,还是到了京城雍畿,也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老天赏饭吃的闻茂茂都不是那种会缺朋友的类型。大家总是一窝蜂的出现,抢着和他说话,他们会一起去小河里摸鱼,会分成两军对垒的打仗,每个人都很有趣。
只是接触的小孩实在是太多了,闻茂茂真的很难记住只有一面之缘的白盛也。一点都没想起来的那种。
但他知道白盛也是沈姨母的孩子,以后会是他的伴读之一。
闻茂茂也已经答应了阿娘,要照顾对皇宫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小朋友从小就一种责任感,觉得自己注定要当大家长,而既然是他说了算,那他自然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布老虎666对此举双手赞成:【这天然就是你的盟友啊,宿主。当昏君怎么能少得了纵容外戚呢?你大舅二舅一提起白盛也就头疼,他肯定是一个千古难求的纨绔衙内。不要放走他,他旺你!】
就是……
闻茂茂多少还是有些警惕的,时不时就要确认一下不怎么爱说话的白家表哥和阿娘的距离,判断阿娘还是跟他最最好,这才放心。
“姨母和哥哥来宫中过女儿节吗?”茂茂陛下问。
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闻茂茂刚刚不在,就是按照在江左老家时的习惯,跟着进宫来请安的忠叔在无为殿前面的广场晒书。要说皇宫哪里比老家好,那大概就是地方大,不管是哪个大殿前都有好空旷、好空旷,足可以跑马的空地,小朋友勤勤恳恳帮忠叔晒了半天的书。
那些书都是忠叔托人从老家运到京城的,虽然闻茂茂现在肯定已经不缺书了,但这些都是他祖父和父亲留下来的,上面还有不少他们生前的笔记与注解。
忠叔觉得闻茂茂会喜欢的。
闻茂茂也确实喜欢,很宝贝的让减兰等人帮他专门在书房腾出了好几个单独的书架来存放这些家中长辈的遗物。虽然暂时还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小朋友却已经能够敏锐的发现,阿爹和阿爷的笔迹是不同的,时常都会翻来看看。
总会在下了朝来溜溜达达与他玩的肃王,也肯定了闻茂茂的这个认知。
颇有闲心的跟他说,他爹在礼运文王世子篇上都写了什么,阿爷又写了什么,两人偶尔还会在书中吵架。
“总体来说,你爹比较聪明,要容貌有容貌,要脑子有脑子,你爷……”肃王摇摇头,尽可能委婉对曾侄孙表示,“要脑子也挺有容貌的。这也算咱们家的一大特色吧,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长得好啊。好看就是能当饭吃。”
这位知名神经病还颇为自得的表示:“我要不是因为长得好,我娘能容我到今天?”
闻茂茂欲言又止,我怎么记得平阳大长公主她老人家……有眼疾呢?
“音容兼美,懂?就是说你曾爷爷我啊,美的连声音都让人叹服。”然后,说着说着,这位超绝随心所欲之人,就当场唱了起来,带年幼的陛下很是领略了一下他们镇南除了菌子,还有什么地方特色。
闻茂茂不确定肃王的声音能不能让人叹服,他只知道他这位亲戚挺自信的。
咳,总之,跟忠叔一起把祖父和父亲生前的藏书晒完之后,闻茂茂就来了慈宁宫请安,忠叔还有些事,便先回家了。
忠叔和闻茂茂一样,韧性十足,在哪里都能适应。少时在大启的最北边长大,后来在南边的江左久居,如今到了京中,也融入的极快,甚至已经能时不时说上几句“您不然垫巴一口”的京腔。
就是闻茂茂给忠叔赐的宅子实在太大了,是个位于城东的五进院落,偌大的家里,除了几个下人,只住了他和小川两人。
小川本是忠叔接济过穷苦孩子。闻家也没多少余粮,他接济的方式是在得了老太太李才娘的同意后,开放了闻家祖上阔过的海量藏书,免费给附近有心进学的孩子。若是有心,也可以抄些书来补贴家用。像这样的孩子,他们接济了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小川哥只是其中之一。
却是最感激忠叔和闻茂茂的。
究其原因,也只是他为了昼夜抄书赚钱而晕倒时,忠叔舍了他一碗甜粥。
这次进京,就是小川哥一路护送的闻茂茂。他真的颇为努力,通过这些年的刻苦读书,先后中了秀才、举人,虽然每次考上他都在说是侥幸,却也是准备下进士场一试了。
本来的春闱应该是在明年,小川哥不用着急上路,但他说正好能提前进京备考,便与闻茂茂搭了伴,到了五王府,也用举人的身份震慑了不少本想对闻茂茂看人下菜碟的宵小。
他说:“别的宗亲有仆从前呼后拥又怎么样?我们茂茂还是有举人鞍前马后呢。”
但闻茂茂却摇头说:“小川哥和忠叔是家人,不是仆从。”
小川哥的心简直要软的一塌糊涂:“我知道,我自然是你的家人,但他们不知道啊,我们偷偷吓唬他们。”
他这个人最是不怕丢脸的,因为他在穷的时候,已经尝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