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幸好,卫夫子并没有发现白盛也的小纸条,因为本来倚在笔架旁当装饰的666已经眼疾手快的趴在了纸条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闻茂茂身上,狗狗祟祟的一点点把整个纸条都蜷在了自己身上,而它则压到了宣纸上,假装一个不会动的镇尺。
闻茂茂有拿自己的小老虎当镇尺的习惯,这个事情全天下都知道,卫夫子不疑有他,但还是确定了陛下今天写字不够专心。
没有什么为什么,闻茂茂的字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卫夫子惩罚人的套路一贯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重写。
闻茂茂:QAQ今天又要拖堂了。
所有的夫子里面,卫夫子不是最爱拖堂的那个,却是最容易拖堂的。因为但凡闻茂茂需要重写,那就需要更多的时间,而皇帝不下课,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学堂。
但闻茂茂毕竟也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他七岁了。
有了足够的斗争经验。
一边写字,一边开始正大光明的吃卫夫子的小点。理论上来说,上课是不能吃东西的,但天子就是理呢。有一个爱吃的闻茂茂,这个规矩基本就是形同虚设,而自认为十分公平的茂茂陛下,不只自己吃,也允许老师们在课堂上吃。
卫夫子就是真的敢吃的那一个。
他与他的老妻十分恩爱,年轻的时候也吵过、闹过,老了反而如胶似漆起来。他这一年每次来上课,妻子都会给他准备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咸口甜口的都有,还会搭配一些切好的水果。生怕他得了陈九锡说的什么低血糖。
卫夫子的老妻当了养尊处优的主母几十年,做的点心不多也不算特别好,但卫夫子有个很难改变的性格特点,那就是护食。
闻茂茂是当今天子,他没办法阻止自己的顶头上司吃自己食盒里的东西。
于是……
在闻茂茂一会儿一口的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卫夫子便忍无可忍,差一点拍桌而起。在内阁今天来值班的阁臣的目光中,咬牙微笑表示:“今天的书法课就到这里吧,写不完的当课业,明天统一收上来检查。”
说完,一直强调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卫夫子,就卷着自己做工厚重的食盒跑路了,动作利索的差一点众人都没能跟上他迈出房门的匆匆背影。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吃,生怕闻茂茂连最后一点都不给他放过。
白盛也一下子就开心的蹦了起来,来与闻茂茂击掌,可惜,两人还没像蓝牙一样连线,就先听到了门外霍大舅不轻不重、两三下的鼓掌声。
闻茂茂:“!”
白盛也:“!!!”不是说大舅今天不当值吗?
最后雪仗自然是没打成的,两人还因为“如此聪明”而一人得到了一个“奖励”,白盛也的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闻茂茂的很显然的就是加班。
霍气传发自肺腑的表示:“臣真的想给陛下放点假的。”
闻茂茂对他大舅说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个字都不信了。如果对方没有事,这个点来无为殿做什么?今天又不是他当值。
“臣就不能来和臣的好外甥一起吃顿饭吗?”霍大人振振有词。
闻茂茂却愤而指出漏洞:“那陈爱卿上完课了为什么也留在这里?”
陈九锡尴尬一笑,她当然是没那个胆子说一句臣也是留下来跟陛下吃饭的,因为她确实不是。她明显是有事禀报,而霍气传早在昨天就跟她说了,那你今天下课之后留一下。
别问陛下愿不愿意加班,以白盛也和闻茂茂凑在一起的闹腾程度,他总能找到机会让他“自愿”。
说真的,霍气传从没有这么看他表姐家的斩烛龙顺眼过。要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人。
也不知道这对卧龙凤雏什么毛病,明知道闯祸必被抓,还爱凑在一起,然后一起闯祸,再一起被罚。
无为殿,东暖阁。
闻茂茂动作再熟练不过的盘腿坐到了小榻上,气鼓鼓的环着胸,狐假虎威的对舅舅说:“饿着朕,阿娘一定会生气的!”
霍大人的回答,是让人端上来了今天的午膳。
霍家可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说真的,忙碌了一早上,从天不亮他就去内阁开工了,他也有点饿了。临近春节,朝堂上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听陈九锡说话,已经是因为人才难得了。
闻茂茂这边还在睁大不可思议的研究呢,那边一口一个的什锦烤包子,已经被他舅舅塞到了他的嘴里。
嚼嚼嚼,怪好吃的。
茂茂陛下都不好意思生气了。
陈九锡也是在被赐座后,囫囵吃了两口,全部咽进去之后,就说起了正题。只不过说的时候,时不时还要看几眼全程都在现场的小李大人,现在的他不是一隅堂的夫子李缉熙,而是记注官李缉熙。
在陈九锡看过来的时候,小李大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但他在只一个动作间,就已经明白了,今天说的一定是大事。
霍气传长叹,小陈大人还是有的练,也就不和她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就是:“两淮盐官出事了?”
不是通州,不是盐场,张口就是两淮盐官。
陈九锡都惊了。知道霍气传智多近妖,但这是怎么猜到的?
霍气传也很诧异,这还需要思考?你从通州回来,一路心事重重,制盐明显十分顺利,就没有不夸的,所有人都知道陈九锡回京就是来领功受赏的,连之前参她的言官如今都懒得再跟她死磕了,毕竟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在这么一个本该春风得意的好年纪,陈九锡还能愁什么?如果是通州有事,她在当地自己就能用那道让她便宜行事的圣旨解决了,如果是盐场有事,她也不至于回京之后先去跟李彦直商量,再来跟他暗示,她有话说。
说真的,陈九锡的这一系列动作,在霍气传眼里就跟透明的似的:“你难不成还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吗?”
陈九锡:“……”我真的觉得我很隐蔽啊,我甚至忍了一路,回去之后还是先三思而后行,跟李大人商量之后,再来说的呀。
霍气传的回答是,一边给闻茂茂夹他爱吃的小菜,一边对自己的大外甥表示:“下次若还需要派陈大人出京,就多派几个锦衣卫给他吧,或者直接派虎啸卫。”不然九条命也不够她死的。
小朋友正在美滋滋的吃烤包子,很好说话的点头答应了舅舅:“好哦。”
陈九锡都快哭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按照大李大人教她的先汇报工作,她甚至怀疑大李大人在她说那些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霍气传看破了她的行动路线,所以才会直接建议她开门见山的去找霍气传直言。
“不用怀疑,他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按照他说的来吧。”霍气传直接给出了答案。
陈九锡:……我和你们这些心眼多的文科生拼了!
小李大人下笔如有神,唰唰就是几笔:【巡盐御史陈大人妙语,间奏诙谐,殿中一时欢声融洽。】
陈九锡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子,在双手呈上后,先口述了通州的基本情况。
“臣在通州余西大半年,一共做了三件事。”小陈大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做PPT汇报,语气简洁又高效,“第一,改良盐池结构,引入三级分晒之法,使卤水浓度提升一倍有余;第二,改进煮盐铁盘,以灌钢法所铸之盘导热更匀、更耐烧,燃料消耗降低四成;第三,推广波美计,以数据替代经验,让灶户不再靠‘估摸’做事。”
霍大抿了一口杯中果茶,悄悄呲牙,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每次吃饭的这个甜度,真的让他受不了,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直接说结果。”
陈九锡点头:“结果有三。其一,产量。余西盐场原年产一万两千引,臣去后三个月,实际产盐两万一千引,增长七成五。其二,成本。每引盐的燃料花费,从三钱银子降至一钱七分,降幅超过四成。其三,质量……”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再次由毕方公公呈到御前。
霍气传打开瓶塞,倒出少许在掌心,白得晃眼,细如霜雪,没有半点杂质。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一言以蔽之,比宫里之前的御盐还要好,虽然后来在陈九锡和灵寿县主改良后,就已经用上了新盐,但陈九锡如今拿出来的是量产的结果。小规模手作和量产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臣把冶铁所的那套法子搬了过去了,标准化、数据化、器物改良。”陈九锡说得很实在,“盐和铁,说到底都是材料。材料有规律,摸清了规律,就能改进。这些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假以时日,灵寿县主也能做到。臣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改好了盐,滞销的官盐就会大增……”
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现在有了全新的认知。
“……但两淮盐场的问题,从来都不在盐的质量如何。”
陈九锡这话可以说是相当大胆了。要知道,朝廷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税收,靠的都是两淮盐税,霍家在北疆打仗,大部分物资靠的也是盐商为了换取盐引而源源不断送去的。不说盐官如何,两淮有头有脸的盐商就与朝中不少要员有着匪浅的关系。
而就像兵部看能改良铁器的陈九锡好似在看菩萨坐下的金童,他们看能带来粮草的盐商也是一样的。他二弟说,上辈子打仗时,各地的盐商也是慷慨解囊。
尤其是晋商帮。
所谓盐引,其实就是朝廷给盐商打的白条。他们运了多少粮食去边关,就能获得多少等量的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去各地盐场运盐,拿去指定的地方进行官盐的售卖。
而没有盐引,那就是私盐。
霍气传垂眸,让人看不出表情,只用手指摩挲着茶杯。
陈九锡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臣在余西期间,核对了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第二份折子,比第一份薄许多,只有两页纸,但她递过去的手明显更郑重,“臣去余西盐场实产的两万一千引,盐运司却按‘申报产量’发放的盐引,只放了一万六千引。”
殿内安静了一瞬。
霍气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那两页纸,慢慢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九锡注意到了,他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
“你的意思是,盐运司少发了五千引的盐引?”霍气传的声音很平。
“是。差额五千引。”陈九锡没有纠正霍气传“少发”的措辞,她知道对方是在用“少发”这个说法给她留余地,
但她不需要这份余地,她表示:“臣不敢妄断盐运司是‘少发’还是‘刻意少报’。臣只知道,五千引盐,如果没有盐引,就无法合法运销。要么烂在库里,要么……”
“官盐私售。”闻茂茂替她说出了那个词。
事实上,市面上大部分的私盐也都是官盐,这年头还没有谁胆子大到能直接在民间开个盐场,那真是嫌九族命太长了。
私盐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的问题就是,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吞掉五千引,少说也是一万六千两白银,李大人之前累死累活也才替朝廷省了七十八万两。通州一个小场一年就敢公然贪墨近两万两白银,那整个两淮呢?全国呢?
第4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天
“你是工部的官,陛下让你管冶铁,管煮盐,怎么想起来查账目上的事了?”霍气传问。虽然自古盐铁不分家,但实际上它们分属的是不同部门,冶铁属工部,盐政属户部。
陈九锡的情况比较特殊,当初虽然晋为了改良制盐的巡盐御史,但本人其实还属于工部的官员,有个工部的七品闲职。她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己容易被言官参一本越权,甚至可能会引起工部和户部之间的矛盾。
陈九锡知道这些吗?哪怕一开始不知道,在回来与李彦直密谈之后,也该被梳理的很清楚了。
她如今对闻茂茂和霍气传的回答,也一如跟李彦直说的:“因为两淮对臣的态度太好、太积极了。”
闻茂茂和霍气传俱是一愣。
这是一个哪怕是霍气传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闻茂茂就更迷惑了,对你好,不好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要说爱憎分明了,他甚至至今还处在“我既世界”的界线迷糊期,虽然已经开始了去自我中心化,但完全没有经历过或者听过的事情,那就不在他的想象范围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霍气传给了外甥答案。
陈九锡看事情的角度真的很不一样,她先自谦表示:“大概是臣小人之心,”电视剧看多了,一提起两淮的盐商盐官,她就只能想到脑满肥肠的反派角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大反派,顶多是前期给下江南当官的主角制造绊子的炮灰角色,“臣去改盐,都已经做好和他们斗智斗勇的准备了,但是他们完全没有。”
这大半年陈九锡不能说顺极了吧,但至少她的困难大多都并不来自官场。没有她以为的那些防不胜防的官场招数,类似于什么先贿赂,贿赂不成再翻脸,各种给她添乱。
这些统统没有,甚至配合的可怕。如果说一开始她去余西的时候比较低调,两淮盐官觉得她不足为据,想给小皇帝卖个好,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也算勉强能说得通。但是等后面新盐问世,让官盐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明显威胁到贪腐利益的时候,他们依旧能笑眯眯的恭喜她,这就很不正常了呀。
这回闻茂茂总算听懂了,就像蒙正和盛也竞争,他俩在闻茂茂心里都已经是很好很好的小郎君了,可他也必须得说实话,在蒙正误会盛也抢了他的进步之星时,蒙正也是很难控制住脾气的。
这是人类面对竞争时的本能情绪。
如何控制它,消化它,那就要看个人后天的教养了。
但总之,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养气的本事再到家,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为陈九锡践行,称她大才,还祝她回京后官运亨通。
“至今也没有人来找过臣的麻烦。”一路上,陈九锡都感觉自己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要么他们真的一心为国,要么……就是他们有恃无恐了。管你官盐如何提升,真正能卖的动的最后只有他们的私盐,陈九锡改来改去,也只会更肥了他们的私囊,他们才会如此行事。
外面的雪还在下,就像两淮洋洋洒洒的盐。
霍气传:“两淮盐政,从太-祖爷时候就立了盐引的规矩,最初是为了解决边防难题。”
在最一开始,官盐直接就是国家生产国家售卖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觉得这样才能中间商没有差价。但人性就是如此微妙,明明没有差价,在经过售卖过程中的层层贪腐后,还不如交给盐商代售赚得税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