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ng丝竹
“……对不起。”
他还知道要道歉,不过声音闷闷的,从胸口的震颤传出,让安陌的耳朵发麻。
安陌没推开他, 抬起手在楚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
像安慰似的,楚玖以前也这样拍过他。
“我是在生气。”安陌挣扎着说, 他的声音埋在楚玖的胸口, “但我不是在气你骗我。”
楚玖的手臂收紧,又极快地松开了。
安陌生气不是这样的,他明白。
“我是在气你,不告诉我。”
安陌从被抱着的姿势中抬头,问他:“你一个人想这些, 不累吗?”
楚玖摇头当作回答,对他来讲,这些事都算不得累, 他把抵在安陌头顶的下巴,轻轻抬开。
这边的岁月静好显然影响不到另一面的其他几人,尤其是某个回曙光后就睡不好的人。
白羽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身处方舟,熟悉的核心大楼五层。他身上的灰芒覆盖全身, 小心谨慎地贴着墙根往前走。
这场面有些不一样了, 梦里的走廊很长,灯光明暗不定, 像恐怖片的前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一直走,最后分不清时候。他走了很久很久,双腿上的麻木感上涌,分不清方向却无法停止。然后是声音,这不是从地下会议室传来的属于人类的声,另一种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了。
湿润,黏腻又沉重的声音,隐隐地穿透耳膜,他不想过去,但那边有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循着声音,他的腿不听使唤地往更深处走。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这道门缝仿佛能勾出人类无限的好奇心。有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不,不是光,是某种质感极强的雾气。
白羽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刻他不记得危险了。
里面有个很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冰凉空旷,透着雾气,他的眼睛落到中央的一个半透明的培养舱上。培养舱内满溢着淡绿色的液体,什么东西泡在其中,很大,满布于整个培养舱。
这是什么?
白羽想凑近,但怎么都过不过了,眯起眼睛。
它表面有无数个凸起,像未成形的器官,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在液体中缓慢地起伏的动静。
白羽盯着它不动了,久到眼睛发酸后,他突然地寒意上涌,这不对劲,那东西也在看他。
那个舱内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像被人的气味唤起了什么,又像被火炉加热了一样。凸起的表面裂开后,露出了内里的黑色粘稠的液体,液体并不安静,蠕动着像某种活着的怪物。
原来这东西里面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啊。
白羽不动,静观其变。
它居然找到了一道不知名的裂缝,争先恐后地从裂缝内涌出来,一路顺着培养舱的内壁往下淌。淡绿色的液体被带出来一部分,最终还是被染黑了,很快舱体都弥漫成了黑色,仿佛一种不详的预兆。
培养舱的玻璃裂了。
一道,两道......
细碎又猝不及防的缝一出现,白羽立刻想后退。
他想跑,但脚被钉地原地,不听使唤。灰芒在里面的液体弥漫后就从他的身体上褪去了,不像异能失效,更像被它吃掉了。他突兀地低了头,手上的皮肤变灰变暗,像正在失去颜色的图片,恍若下一秒将会化成齑粉。
不,不要。
他张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培养舱的玻璃在他眼前,直直地碎裂开来。
黑色的东西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想吞噬一切般肆无忌惮地向前。它淹没了整个实验室,淹没了走廊,也淹没了白羽。
白羽无法呼吸,他即将窒息的那里,脑海中有人在喊他。
白羽!!
女声,清越,伴着人的情绪,似乎有些焦急。
白羽!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空得很,什么都没有。白色涂料整齐地铺在板材上,没有杂质。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有些冰凉感透过骨骼从身体内浮现,后背的衣服湿透后贴在皮肤上。
白羽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很久,心跳随着这方的安静慢慢平复,呼吸从沉变轻。
梦,但真的只是梦吗?
他缓下来的时候,小心地让自己坐起,手狠狠地撑着床沿。突然地头皮发麻,白羽低头看自己的手,同时又松口气,皮肤正常,不灰不白。他不会变成粉末,颤动了两个,几根手指活动自如,指甲盖透出另类健康的粉色。
他不信邪,又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清晰,交错复杂,如同人的命运一样。不过好在,自己还和昨天一样,和......从方舟回来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觉得少了什么。
皱起眉头的白羽一边努力回想在方舟的那些天,一边将手狠狠地捏上床沿。从王厉开车,两人出发,到了方舟的闸门,从秦越脸上那道疤与最后离开那天他的脸色。白薇让他“多听多看”,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用潜行摸进核心大楼五层,趴在地上听地下会议室的对话,这些记忆还如同昨天,历历在目。
这些似乎没那么重要了,隐隐约约,似乎时间和空间中有什么东西被他自然地忘记了。轻而重要的东西,一块拼图如果从完整的画面里抠出去,那就会留下一个诡异的空洞。
他回想过往的细节,闭上眼,试图把丢失的拼图填上。
想不起来。
但梦里的一切真实的可怕。实验室,培养舱,黑色的它......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口鼻被淹没的窒息感。
用力捶了一下床垫,白羽听着棉絮发出闷响,像一种某种不满的抗议,和他一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起床,洗漱,换衣服。白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他昨晚睡在研究所,这里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来得早,数据和实验都不等人,末世更是不会等人。
他往五楼走,经过白薇办公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推开了门。
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似乎来了许久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子。数据板上,她的脸色不好,眼下的青黑有些许深,也像一夜没睡。
“姐。”没有人理他,白羽开口喊人。
白薇听到他的声音轻微一顿,很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后眉头皱起。
白羽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奇怪了。
好像从方舟回来之后,状况就不好了。
“没睡好?”
“我做了个梦。”白羽拉开白薇对面的椅子,坐下后舒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开口:“姐,我总觉得……我在方舟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什么别的。”
太难受了,那种明明有什么,但抓不住,也说不出的感觉。
刚刚睡醒的一切恍然,他如今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白薇对他呼气的动作有些敏感,白羽是什么人,天不怕地不怕地,怎么回来之后,做个噩梦都能来找人?
她只能放下数据板,身体前倾,关切道:“具体什么感觉?”
“就是……”白羽斟酌措辞,“我记得的都很清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有人把一段记忆从我脑子里删掉了。”
白薇在听到删掉的时候,忍不住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后打断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对劲,不过确实有些异能能做到这点,她有所耳闻。
“昨晚做梦之后,我......”白羽不知道怎么说,但努力表达,“我现在又想不起来了,但早上醒来觉得不对。”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情况了,人还好好的,回来之后他在研究所早做了检查。
皱眉的白薇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声将两人的思绪渐渐理清。
“还能记得哪些东西么?”
一点片刻,关键词,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白羽沉默后开了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恐惧渲染了,怕惊动什么。
“很大很大的实验室,培养舱,黑色的,会动。它看到我了,玻璃......它出来了......淹了我。”
他的话无绪无边的,让白薇惊地指尖停顿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那棵大树,绿意盎然,叶片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末世之后还能看到这样的绿意,不止是研究所一方研究出的净化系统的功劳,也是这些年曙光所有人的心血。
“你确定方舟没有异能者和你接触过?”
这个猜测让白羽从磕磕绊绊中抽身出来,反问:“什么?”
白薇的目光锐利,“你确定你的记忆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平安地从方舟回来,不代表人完全没有问题,看白羽欲言又止的样子,白薇知道他大概也不清楚。
白羽真不知道。他分不清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梦里有些画面太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画卷一样在脑子里展开。
在方舟的那些天,他貌似也有接触过异能者,他完全不记得这些,是因为有人对他动了手脚?
“姐,我……”
“别说了。”看来还得带白羽过去一趟,白薇抬手打断他,“你跟我来。”
白薇带着白羽离开研究所,往另一面的建筑深处走,空气里开始出现消毒水的味道。
白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眼前的人又确实是熟悉的亲姐姐,这么一想,心里又安定不少。
“姐,我们去哪?”
“医疗中心。”白薇头也不回,“我找个人帮你看看。”
医疗中心三楼有一间不常用的诊室,只白薇少数几人知道,她提前和人打了招呼,现在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第125章 记忆
那人中等身材, 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 还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眼窝也深邃。
这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