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妄三秋
他熟门熟路地拉开车上的保温箱,随口问:“姜觅没在家,他人呢?”
康姨指了个方向:“今天移苗苗,应该是去地里咯。”
“哦。”
懒散的尾音在半空打转,陆怀掏了罐冰可乐出来,也没马上打开喝,扫了钱就慢悠慢悠地朝着她指的方向去了。
如今除了当康一族,村里有些精怪要空闲得多,忙活完自己的私田,干脆坐在田埂边摆龙门阵。
他们一提起姜觅,就想到以前爱打官腔的村官,压根摆不出好脸色地嘀咕:
“刚才听见没,他南瓜苗都认不到哈哈哈……”
“老康也是一天找不到耍事,陪他搞得恁个阵仗。”
“烦死这些凡人了,动不动把发家致富挂在嘴边,秧苗和草都分不清,富个几把……”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路过走了几步的陆怀突然返回来,没有任何征兆地把那人踹下田坎。
挡什么路啊,碍眼。
陆怀居高临下俯视着满身狼狈的年轻村民一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脚步放得慢,走了好一阵才看见蹲在地里埋南瓜苗的青年。
明明还是很凉爽的天气,姜觅衣料浸湿了紧贴背部,他偏头往肩膀蹭了蹭汗,眼周被布料搓得泛红。
平心而论,姜觅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所以陆怀很难把面前这个拿起菜苗半天埋不好还把自己弄得满手土的笨蛋联系起来。
三十平米不到的地,拢共种不了多少株,明显是随便让人造着玩的,姜觅像是拿到什么科研项目,蹲地里戳个坑都要问旁人直径够不够。
有人乐意抽空示范给他瞧,他就皱紧眉头在旁边噢噢噢地点头,没人搭理也不碍事,他自个儿撅着屁股瞎琢磨。
可乐罐表面的水珠不知不觉洇湿一小团土地,陆怀站在田坎满心满眼地怀疑,莫非女娲造人用的是泥巴,所以导致泥巴与泥巴之间还存在吸引力。
否则他实在很难想象平常一个走两步就嚷嚷要骑鹿的人,抡起锄头时气血足得能把他这座山都移咯。
“可乐!”
姜觅拿到红色易拉罐时如同久旱逢甘霖,仰头喝了口,失望地撇嘴,“啊,怎么是常温的。”
陆怀没搭理,反问:“学会翻地了?”
姜觅捶了捶酸痛的后腰,面色平静地告知:“学会了屈髋。”
折腾到本就黯淡的太阳落山,姜觅总算在南瓜田的角落种好了香菜,豪言壮志地表示长出来的质量起码是铱星级别,能让天庭封他当个香菜仙人。
当年姜子牙给天庭招牛马都想不出这么颠的职位,陆怀敷衍地嗯嗯嗯,把人从地里拎到田坎:“走了,回去了。”
姜觅望着弯弯绕绕的土路,一下蔫吧地把头垂了下去:“好远啊。”
陆怀冷笑:“你回不回?不回我走了昂。”
姜觅眨了眨眼,贴心地建议:“我觉得你需要补充灵力。”
陆怀毫不留情地戳破:“我看你是犯了懒病。”
他嘴上这样说着,还是转过身蹲下,姜觅连忙欢天喜地扑过来。
陆怀背着人起身,用手勾着一双屈起来打颤的腿弯,就像来时那样迈着慢悠慢悠的步子,走过田坎,走过石板桥,澄澈的春水推着人影往前,直至被粉白的辛夷花瓣打散。
姜觅快要眯着时,院子里熟悉的猫叫飘到耳畔,他被颠了一下,逐渐清醒过来,从陆怀背上滑下来。
他满身都是泥,胡乱卷起来裤腿光脚跑进屋里,没过一会儿浴室里响起水声。
没有什么比及时冲个热水澡更爽快的事了,姜觅冒着热气,一脚深一脚浅地下楼,看见陆怀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
一盘金雀花炒蛋,一盘鸡汁脆笋,用莲花湖捡来的河蚌做了个蚌肉豆腐汤。
终于不再是鸡蛋羹这类的半流食,姜觅很满足,把肚皮填得饱饱的。
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陆怀照旧收拾盘子去洗碗,洗完回来就看见姜觅还坐在原位,哈欠连天要往桌上趴。
陆怀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位当代后稷,麻烦你困了就去屋里睡。”
“没有困。”姜觅支起脑袋解释,“只是晕碳。”
“晕碳?”
陆怀一听就笑了,捏住姜觅的耳朵往两边轻轻拉扯,“多新鲜呐,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现在还能造个词形容。”
姜觅强撑起快耷拉的眼皮,在心里咒骂,他迟早弄副药毒哑这头鹿!
第11章 万象网
隔天清晨,山里又飘起了毛毛雨,落在头发上显得整个人都毛茸茸的。
当然这种天气姜觅是绝对不会出门。
他在阳台收衣服顺手把陆怀的角当做临时衣架,为表示歉意,吃完早餐后破天荒地在厨房洗碗。
总共也就两个面碗,姜觅很快洗完,抽了张纸巾擦手,将昨晚强撑着困意剪好的视频上传到账号。
因为许久没有更新,积攒的粉丝掉了小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看。
姜觅开始纠结如果买推广,费用能不能走公款报销,忽然听见楼上传来陆怀烦躁的抱怨。
“又开会!又开会!一天逼逼叨叨也不嫌累!”
“你怎么了?”
姜觅跑去卧室,推开门就是一愣。
陆怀披一身天青色长袍,领口暗纹隐约泛着银光,周身整齐服帖得不见半个褶子,绝非电视剧里那种飘乎乎的蚊帐。
姜觅脸上的震惊掩饰不住,仿佛右上方有串不断叠加的数字,为对方很显贵的穿搭打出s+评分。
靠,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情不自禁抱拳上前:“快哉快哉,敢问兄台去往何处?”
陆怀斜他一眼,对镜整理挂胸前的玉��:“天庭突然通知要开一整天的会,正烦着,别招我啊。”
好冷淡的声音,好阴沉的表情,好熟悉的意图创死全世界的精神状态。
姜觅立刻充满同情地帮忙整理:“鹿儿,既然是开会这些就别带了吧。”
陆怀拍开他在玉��摸来摸去的手,很不爽地冷哼:“我就要。”
姜觅揉着手背,嘴一撇就开始蛐蛐陆怀是个小气鬼,摸摸都不行。
头顶直直刺来一道有如实质的目光。
陆怀拥有高敏鹿格:“你又咕叽咕叽说我坏话!”
“怎么可能!”姜觅满脸清白无辜,贴过来安抚,“我是可惜自己不是神仙,不然还能给你当搭子,你一走就是那么长时间,我在家待着也挺无聊的。”
一席温声细语听得陆怀拧起眉毛,说着好像有多离不开自己似的。
陆怀盯着姜觅那张布满关切的脸,默不作声看了一阵,让人跟着下楼往厨房里去。
“喏,中午的饭在冰箱,别自己弄,去阎王殿捞人很麻烦,晚饭去康觉觉家吃蕨菜炒……”
陆怀扶着冰箱门交代,目光不经意掠过姜觅的脸,蹙起眉心啧声,“撅什么嘴,昨天他们就跟我说挖了太多野菜,吃不惯也要吃点,免得人家觉得你嘴刁一天就知道大鱼大肉,回来再给你弄别的,听见没?”
“知道了。”姜觅的心思还停在开会上面,念叨起天庭有没有茶歇。
他上次没吃到龙宫的席菜深以为憾,希望陆怀这次带点回来给他开开眼。
“假如开完会我还有心情的话。”陆怀随口敷衍,吃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他才懒得拿。
话音刚落,屋外有白光闪过,一道扶梯出现在院子里,通往云层深处的裂口。
陆怀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抱手揣在宽袖里,臭着张脸踏进云霄扶梯,在姜觅好奇的目光里体体面面地离开了。
目睹这一幕的,还有杵在院门口的一群小豆丁们,他们想跟着陆怀去巡山,现下得知陆怀很晚才会回来,全都很失望。
“小姜书记再见。”
他们垂头丧气地给姜觅挥挥手,跑去站在院墙外的涂图身边,叽叽喳喳地商讨着去谁家里玩儿,然后就这么越走越远。
姜觅收回目光,看向还留在门口的康觉觉。
康觉觉背着康姨给他新编的小背篼,很聪明地举了片油绿发亮的芋叶撑在头顶,用来遮挡绵延不断的雨丝。
姜觅蹲下来问:“你不去和他们玩吗?”
“不要,我要去山里摘菌子!”康觉觉扭过身体,给他看容量加倍的背篼,哼哼道,“小姜书记要不要一起去啊,这次我一定会找到红菇。”
姜觅摇头:“我还有事要忙。”
康觉觉的脑袋耷拉下去:“好吧。”
姜觅看见小孩眼底掠过的失望,想了想,放缓声音问道:“你带着小天才手表的对不对?”
康觉觉老实巴交地点头。
事实上村里的小朋友只有涂图和他有小天才手表,涂图不乐意加他好友,他的通讯录里除了父母只有姜觅一个人。
但他悄悄的没有说,这样显得他人缘不好。
姜觅用手心捧着康觉觉脸蛋,像在揉一团软乎乎的麻糍,一边揉一边同他商量。
“到时候我忙完了就给你打电话,要是你还没找到红菇,我就来和你一块找。”
康觉觉被搓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起嘴角答应:“唔,那好吧。”
姜觅送康觉觉出门之后,抱起电脑摆到罗汉床中间的小茶几。
他没骗康觉觉,是真的有事要忙。
局里要求每月都要提交工作报告,这是所有项目书记的固定工作,因为简��这个宝器的存在,内卷程度非常严重。
姜觅梳理完这个月村里情况,起了个大纲,新田农作物和养殖牲畜是最基本的内容,比起其他项目,九庭山的特色产品还是少太多。
窗户被推开半扇,姜觅撑着脸,微眯起眼看雨中山景,手里一圈圈转笔。
草木气息随风吹了进来,旋转的笔头突然抵住桌面。
对了,菌子啊!
姜觅猛然想到漫山遍野的菌子似乎也可以搞搞,现在野生菌风头正盛,新鲜菌子在专门的交易市场卖价可不低。
他立刻在屏幕敲了两排字,忽然又停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