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嗯。”涂山幕点头,目光却未离开崔云心,“令枯木回春,使顽石暂语,甚至能小范围地引导天道,使其降下微弱的、但确实带有明确倾向的短暂关注。规模虽小,效果存疑,但足以让不少族人心动,乃至追随。”
有苏空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那双与崔云心、涂山幕截然不同的,更显妩媚妖异的狐狸眼里,寒光点点。
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雕虫小技,惑人心智。烈长老是急昏了头,什么魑魅魍魉都敢往青丘引。”
她话中对涂山烈毫无敬意,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然,像是在评价别家的蠢事,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对青丘可能被搅乱的本能不豫。
那是属于有苏氏的血脉本能,哪怕她嘴上再不承认。
崔云心依旧沉默,青铜色的眸子沉静如古井,唯有在听到“引导天道关注”时,眼底极深处似有冰晶凝结了一瞬。
涂山幕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深的担忧和盘托出。
他望向崔云心,眼中映出对方无波无澜的脸,语气郑重:“崔科长,我疑心这些顾问大有问题。其理论根基虚浮急功,所展示的神迹更像是对天道规则的精巧欺骗。”
“而他们推动的新祭坛与改革仪轨……我暗中探查,其能量流转的最终指向实在晦涩难明,我觉得不像是为凝聚青丘气运,反倒像在构建某种庞大的、意图未明的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我更担忧的是,他们此次特意邀请您前往,动机绝不单纯。您非我涂山正统,气息亦迥异于天狐,但他们却对您兴趣浓厚。您带上何道友……”
他看了一眼何厌深,又瞥向有苏空:“以及这位有苏家的姐姐,或许皆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我怀疑,他们是想将您作为某种象征,亦或是测试对象。”
涂山幕站起身,对着崔云心,也对着何厌深和有苏空,郑重一礼。
“您的身份特殊,力量强大,又与人道气运相连。您的反应,您与青丘气运、与那些新建祭坛可能产生的交感,或许正是他们亟需观察与记录的凭证。甚至有可能,他们是想利用您,来完成那套危险理论的某个关键验证。”
“此行,名为察辨,实则步步凶险。烈长老一派在族内势力不小,那些顾问更莫测高深。”
“崔科长,何道友,空姐姐。”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掠过有苏空时微微停顿,“前路莫测,万事务必慎之又慎。”
灵舟内一片沉寂,只有云流过的簌簌微响。茶香已冷,寒意悄生。
有苏空听完,脸上那点讥诮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重。
她重新抱紧手臂,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尽的云海,唇线抿得发白。
涂山幕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最后一丝对这次“公差”的漫不经心。
青丘这潭水,果然被搅得更浑了。
而她自己,身为有苏氏却顶着镇异府的名头回来,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又危险。
更麻烦的是,还要和崔云心这个深不可测的狐王同行……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自己的臂膀,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印。
崔云心垂眸,看着杯中早已凉透、再无一丝热气的茶汤。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沉静得近乎冷酷的青铜色眼眸。
他没有立刻回应涂山幕的警告,也没有去看有苏空瞬间绷紧的姿态,只是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仿佛覆上了一层极薄的、万载不化的冰霜。
想利用他来完成某个危险的验证?
呵。
他倒是要看看,涂山烈,还有那些藏于幕后的所谓“顾问”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第70章
灵舟穿透最后一层薄薄的云障, 下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并非预想中的人间山川,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灵气氤氲得几乎凝成雾气的奇异地域。
远处有连绵的秀峰隐于云雾之间,山体泛着青玉般温润的光泽, 近处是广袤的原野与森林。
林木枝叶间有淡淡的灵光流淌,显然并非凡种。
奇花异草随处可见,空气清新得带着甜意,却又沉淀着一种仿佛从岁月深处漫上来的气息,那是千年万年积攒下来的、属于青丘的味道。
然而, 这片地域的边缘与外部空间的交接处并非自然的过渡,更像是一道被精心裁剪过的缝合线。
他们降落在一片看似寻常、实则灵气节点分布得极有章法的森林边缘, 涂山幕引着三人步入林中,行至一处长着九棵环生奇木、地面天然形成简易八卦图案的林间空地。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空无一物的前方,抬起一只手轻柔拂过, 像是在拨开一层看不见的珠帘,又像是在掀开一匹垂落的绸缎。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 面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森林的景象迅速变得模糊起来,显露出一道流光溢彩、不断旋转的虚幻门户,由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 像一只竖着睁开的天眼。
门户之后, 隐约可见另一重更加深邃、灵秀逼人的天地,那里的山更青,水更秀, 连光线都似乎比外界柔和几分。
“青丘需以狐族本源气息为引, 辅以特定法诀方能稳定开启。诸位,请随我来。”涂山幕一边解释, 一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崔云心当先一步跨入门户,动作干脆得像走过自家门槛。
何厌深紧随其后,只觉得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温水,有一股轻柔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很快又迅速退去。
有苏空微微吸了口气,也面无表情地跟入。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的刹那,身后的门户如同合拢的幕帘悄无声息地弥合,森林的景象重新稳固下来,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阳光下的幻觉。
真正踏入青丘内部,感受与外界截然不同。
浓郁而独特的灵气如温水般包裹着周身,带着草木的清甜与一丝悠远的气息,像是古老寺庙里残存的檀香。
天是澄澈的青空,流云如纱,远山含翠,溪鸣隐隐,偶尔能看见一两只毛色鲜亮的小狐狸在山坡上追逐打闹,确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模样。
然而,几乎在双足落地的刹那,何厌深便感到一阵无法忽视的晕眩。
他体内深处那股沉寂多日的森然鬼气,居然被这片天地被触动了!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麻痒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悄然游走,像有无数极细的冰针在血脉深处轻轻扎刺。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攫住了他,仿佛在这片灵秀天地的某个极深处,存在着某种与他体内鬼气同源、却更加浑浊的东西。
那股气息微弱到近乎于无,还混杂在青丘纯净的灵气中,寻常修士绝难察觉,可是何厌深体内潜藏的鬼气,却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挣扎着。
这种近乎本能的悸动,让他甚至隐约感觉到那股气息中裹挟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饥饿,又像是厌恶,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搅在一起,让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感觉比在临江时更加清晰,也更让人不安。
走在他斜前方的崔云心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清瘦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几分,周身那股疏离淡漠的气息中悄然渗入一丝极淡的凛意。
他略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落进何厌深耳中:
“凝神内守,就当它是风。”
风?何厌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科长的意思。
外面刮风下雨,那是外面的事,你只管守着你的屋子。
他立刻依言而行,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被动感受那诡异的共鸣,转而尝试以意念安抚体内躁动的鬼气。
说来也怪,虽然收效甚微,鬼气依旧蠢蠢欲动,但至少那种被无形之物拉扯魂魄的晕眩感减轻了不少。
他感激地抬眼看向崔云心线条冷硬的侧脸,低声道:“科长,我没事了。就是这里……有点古怪。”
崔云心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但那双青铜色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
他自然察觉到了何厌深的异常,也隐约感应到了那引发异常的东西����那个藏于青丘灵秀表象之下的、不协调的存在。
他不再多言,只是脚下的步伐更稳了一些,无形中将何厌深护在了自己气息所能笼罩的侧后方。
与此同时,崔云心自己的灵觉也在无声地铺展开去。
甫一落地,他便敏锐地感知到。这方天地的空间结构透着一种刻意。
灵气流转的轨迹在部分区域过于规整、过于高效,像是被谁拿着尺子量过后拿着刀子裁出来的,失去了洞天福地应有的那种自然圆融,反倒显出一股子僵硬与匠气。
这种规整不是青丘应有的气质,即使崔云心是第一次来青丘,他也知道这里的灵气应该是散漫野性的,带着狐族特有的狡黠与灵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本被强行装订整齐的散页。
那些本应灵秀飘逸、与山水林木浑然一体的传统狐族建筑之间,竟突兀地夹杂着一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
那些新的祭坛、殿宇,主体虽仍是狐族的精巧,但檐角、柱础或地砖上,却堂而皇之地镶嵌或雕刻着一些连崔云心都觉得陌生的纹饰符号。
何厌深的目光一触及那些纹饰,体内刚刚稍安的鬼气便再次翻腾起来。
一股纯粹的厌恶与排斥汹涌而上,让他嫌恶得几乎想要移开视线,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有苏空沉默地跟在稍后,对那些不协调的建筑同样皱眉,但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空气中那被无形之力规整过的灵气流向。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自由不羁、灵气如野马般奔腾的青丘故土,已经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涂山幕仿佛对三人的细微异状浑然未觉,面带得体的微笑,在前引路。
“崔科长,何道友,这边请。烈长老与诸位族老已在揽星台等候。”
没有叫有苏空。
有苏空知道涂山幕是不打算带自己去,不屑地撇撇嘴,识趣地找了个回家看看父母的借口,快步离开了。
揽星台是青丘一处著名的观景高台,建于一座孤峰之巅,云霞缭绕,视野开阔。
此刻台上已设下精致的玉案蒲团,灵果仙酿陈列,几尊香炉里飘出袅袅的青色细烟,把整个高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主位之上,端坐着数位气息沉凝、衣着华贵的狐族老者。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容威严,眉心一道赤色火焰纹,白发如银,目光开阖间精光四射,正是涂山烈长老。
他身后几人也皆气度不凡,显然是族中的实权派。
见到涂山幕引着崔云心一行到来,涂山烈率先起身,显得很是隆重。
“崔山主远道而来,涂山氏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涂山烈开口,声音放旷洪亮,却用上了“山主”这一尊称,姿态放得颇低。
他没有称崔云心为狐王,灵鉴狐王这个称呼说到底也只是个诨号,在青丘天狐内部显然不适合用,也没有称其为崔科长,因为崔云心来访并没有打着镇异枢机府的旗号。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称号是回月山山神,但崔云心不做山神很多年了,涂山烈便退一步称他为“山主”。
他身后的几位族老也纷纷起身,态度恭谨中带着好奇,目光在崔云心身上仔细打量,尤其在触及那双沉静的青铜色的眼眸时,皆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肃然之色。
两千余岁的道行,放在青丘也唯有那些常年避世不出的八尾、九尾老祖方能与之比拟,寻常狐族在崔云心面前,自然该执晚辈礼。
崔云心神色淡然,对涂山烈的称呼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涂山长老客气,我本是应贵脉之请而来,叨扰了。”
“山主言重,快请上座。”涂山烈亲自引崔云心至主客位,动作间透着礼数周详。
待众人落座,灵酒仙酿奉上,他才举杯道:“山主当年逍遥世外,未履青丘,今日莅临,实乃我族幸事。我谨代族中敬山主一杯,一为接风,二为感念山主当年对某些不成器的小辈手下留情,多加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