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兵洛
楚南星没力气回嘴,颤抖的手指探上北辰的脖颈。
脉搏还在。微弱,但规律。
他仰起头,苍白地笑:“……暂时昏迷。走吧,行踪已经暴露,白塔很快会追上来。”
叶权瞪了他两秒,弯腰扛起北辰。
“你放他下来……”
“管好自己,”叶权没回头,“跟住。”
身体的确已经摇摇欲坠。楚南星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全速远离白塔方向。
这几乎是楚南星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叶权扛下了绝大部分负重,还要负责警戒和导航,凭记忆与直觉绕开一片片辐射区。
不知不觉,天色从灰白沉入墨蓝。
待到夜幕合拢时,楚南星终于捕捉到了期待中的声音。
流水。
“往右,三百米。”
叶权没有质疑,即刻转向。
缓缓穿过一片废墟,窄浅的溪流出现在月光之下。
叶权放下北辰,确认他呼吸稳定,然后拿出检测仪,单膝跪在溪边。
幽蓝屏幕亮起,数据跳了几下便趋于稳定。
“辐射值0.03,细菌指数偏高但可控。短时间饮用和冲洗没问题,别喝太多。”
实在太渴了。楚南星几乎没等他说完,便跪在溪边捧水灌进喉咙。清冽的温度滑下去,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侧过头时,叶权也在喝水。没了平时的从容,急切同样不加掩饰。
片刻后,他单手撑着石头站起来,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瞬。
但楚南星是军医。
“站住。”
叶权没停。
“叶权,站住。”
第二遍的语气完全不同。楚南星冲上前,扯开他的迷彩服下摆。
不知何时,脉冲的高温撕开了迷彩服,在他的腹侧留下一道深长的撕裂伤。创缘焦黑外翻,暗红不断渗出。
楚南星不由想起混战中的那一刻:改造人袭击时,叶权立即挡在自己面前。他一直以为那些脉冲弹全部落空了。
叶权拂开他的手:“没事,皮外伤。”
“你对皮外伤的定义是不是太抽象了?”楚南星重新撩开衣服。伤口又深又长,失血量远超预估。这家伙顶着这种伤,扛着一个成年Alha走了半天。
真是疯了……
叶权选择沉默。
楚南星着急地蹲身查看,而后仰头。
“坐下。”
语气彻底变得不容置疑。
伤势的确不轻,甚至因失血而产生晕眩感。叶权不得不靠着大石坐下来。
跟过去的楚南星迅速检查过医疗物资:缝合针、线、止血粉、碘伏、纱布……没有麻药。
“创口太深,必须清创缝合,会很疼的,”他扯下一块布料递过去,“忍不了就咬这个。”
叶权看了那破布一眼,微微挑眉,什么也没接,只是将迷彩服掀起。
楚南星先用溪水冲去手上的污迹,又用碘伏反复消毒双手、创口周围和军刀。做完准备后,他尽量冷静地宣布:“我开始了。”
叶权依然靠在大石上,月光清晰勾勒出他的肌肉轮廓。微微颔首。
刀刃探入创口清理坏死组织的一瞬间,那些肌肉同时绷紧。
没有麻醉的清创,直接剜除焦黑组织,每一次都是对裸露神经的残酷折磨。
叶权的呼吸又短又急,随后被他强行压成缓慢的节奏。
楚南星有些实战经验。他的手很稳。哪怕身体在发抖,哪怕指尖的触感不断提醒他,这具躯体有多么熟悉……
他曾枕过这片胸膛,曾被这双手臂箍得喘不过气,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隔着皮肤听过心脏鼓动的沉闷声响。
清创结束,开始缝合。
第一针刺入,叶权的喉结猛地滚动。第二针,第三针,他的呼吸越压越慢。第四针穿过撕裂较深的位置,牙关咬得“咯”地一响,偏过头去,额角青筋暴起。
楚南星针尖悬停一瞬,反而变得更快了。
他很想让这场酷刑缩短哪怕半秒。
终于,最后一针收线打结。
止血粉、纱布依次覆盖伤口,再用胶带固定。
从始至终,叶权没哼过一声。看来Alha的死要面子也有好处。
楚南星垂眼收好工具。原本白皙的双手已沾满叶权的血,月光下泛着暗红。
然后他听见意外的赞赏。
“你是个很优秀的军医。”
声音很平和。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敷衍。只是一个伤员对救治者最朴素的认可。
楚南星手指不由微顿,故意问:“叶将军,你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烧糊涂了?”
叶权不理。
“还是说,夸我两句我就会感动到跟你复婚?”
“阿南,”叶权终于生气,“你能不能别再故意挑衅?”
楚南星轻轻笑了。
溪水声填满短暂的沉默。叶权的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昏迷的北辰身上:“他能彻底脱离白塔的控制吗?”
楚南星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他的基因已经被污染了,像工蜂一样,只会本能地为蜂后服务。”
叶权蹙眉:“博士就是蜂后。”
“对。只要他还活着,他发出的任何微弱信号对北辰都是绝对指令。除非……”
“除非杀掉博士。”叶权接上。
“不仅如此。就算蜂后死了,也必须进行漫长的信息素剥离,才有可能彻底掌控自己的意识,”楚南星低下头,“否则他永远只是白塔的工具。”
叶权将后脑靠在石头上,轻描淡写而笃定:“那就先杀博士,再治病。联邦有最好的设备。”
楚南星不由回头看他。这个腹部刚被缝了十几针的Alha说这番话时,就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不容旁人置喙。
第一次没那么讨厌他的自说自话。
楚南星重新洗净双手,走回岩石边落座,拍了拍大腿:“过来。”
叶权防备地蹙眉:“又干什么?”
“平躺能减轻腹部张力,对伤口好。医嘱,快点。”
几秒对峙后,叶权终于听话,后脑落在楚南星腿上。
比记忆中更瘦,真硌人。
楚南星低头凝望。月光洒落于那年轻的面庞,轮廓依然锋利,但那些从前不曾有的痕迹此刻暴露无遗。
他用水浸湿纱布,极轻地擦去叶权眉眼边的血污。
纱布拂过眼眶下方时,楚南星的手渐渐顿住:“你到底多久没好好休息了?黑眼圈重成这样,不要命了?”
“十五天零七个小时。”叶权直勾勾地盯着他。
楚南星的手僵在半空。
“自从收到你的部队被白塔袭击的消息,”叶权语速很慢,“一睡着就会做噩梦。”
纱布悬着不动。一滴溪水坠落,啪嗒砸在叶权的侧颈,顺着喉结滑进衣领。
叶权没躲闪。楚南星也没移开视线。
很久之后,他才将纱布放到旁边,声音像自言自语:“睡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叶权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闭上眼。
但Alha没有立刻入眠,枕在腿上的头颅仍然绷着微弱的力量。他大概已经忘记怎么放松了。
楚南星静静地呆坐一会儿,最后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理由的事。
腺体已被透支到极限,但他只需要调动极微量的力量。
这次拟态出的,不是无色无味、用来控制任何人的武器。
是伽檀花香。
那是他原本的信息素味道。当初手术完成后,叶权的身体便进入了生理性丧偶反应:信息素系统判定标记对象已死亡,持续释放出应激激素,制造着刻在基因里的痛苦。
现在,一缕极淡的香气,如同初春融雪时从冻土下透出的第一丝暖意,轻轻地漫了开来。
叶权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后脑卸去了僵硬的防备,肩线松弛,呼吸也变得绵长。那张在睡梦中也常紧锁着的眉头,难得地舒展开了。
楚南星低头打量,鼻腔又涌上一股腥甜。他无声地用手背擦掉,没有让血污落在叶权脸上。
溪水仍在流,北辰仍在沉睡。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丝极细的灰白正从墨蓝中洇开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