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可爱即正义
气氛一时静谧得有些可怕。
而打破这静谧的,竟然是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的当事人孟眠洲。
与众人不同,他看都没看那苹果一眼,仿佛他刚刚经历的并不是一场生死挑战,他只微微理了理被弄乱的发型,脸上的笑容依旧,朗声夸赞道。
“燕二公子的箭术,还不错嘛。”
燕凌云此时后背冷汗也湿了,他握紧了长弓,抬头,再去看依旧站在那里,气定神闲,潇洒肆意的孟眠洲……
心底原本的那丝对于孟眠洲的不服和轻蔑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燕凌云抿了抿唇,真心实意地朝孟眠洲拱手道,“孟掌教果然好胆量,学生心服口服。”
孟眠洲笑了笑:“燕公子说的不错,本掌教确实是好胆量,相比之下,燕二公子就……再拿一把弓和一颗苹果。”
燕凌云心中一凛,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果然没过多久,有人走到他面前,递上一颗苹果。
燕凌云再去看孟眠洲,他此时手上也握起了一把长弓。
孟眠洲笑:“来而不往,非礼也,燕二公子既然敢这样考教本掌教的胆量,自然也不会拒绝,本掌教这般来回敬你吧?”
燕凌云:!
“哦,对了,本掌教可没有燕二公子这般精湛的箭术,”孟眠洲继续笑道,“啊,也不对,本掌教以前还没射过箭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孟眠洲自信满满地拿出一支锋利的箭矢,“不过,本掌教相信自己是箭术奇才,哈哈哈哈……”
燕凌云就这样看着孟眠洲架起了弓,他没有听孟眠洲的话,把苹果架在头顶上,孟眠洲就把那在日头下折射着耀眼寒光的剑簇,直直地对着他的眉心。
弓弦被逐渐拉开……
燕凌云慌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扑面而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开口,“等等!”
“怎么?燕二公子怕了,要认输?”
燕凌云就看着孟眠洲回答得这般漫不经心,手上的动作依旧将弓弦拉满,一点要停的打算都没有。
他心神大乱,脱口而出道:“对!对!我认输!我认输!”
孟眠洲闻言,哈哈大笑,“原来燕二公子真是一个胆小鬼!哈哈!”
燕凌云脸颊红的厉害,心中羞愤交加,但死亡的阴影笼罩头上,他不敢不认输,毕竟,孟眠洲方才嚣张癫狂的模样,还犹在眼前,他是真的不敢赌,孟眠洲……
但燕凌云万万没料到的是,纵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孟眠洲依旧拉开了弓,射出了箭。
从始至终,孟眠洲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陈书和等人就算是想拦,也根本来不及拦住。
不过还好在,这箭只射出十步远……就落在了地上。
孟眠洲懊恼地大声叫道:“呀,我不是箭术奇才吗?怎么只能射这么远?”
而燕凌云看着那插在地上的箭矢,身体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冷汗已经完全浸湿了他的衣裳,他的双腿也已经完全软了,跪瘫在了地上。
孟眠洲摇了摇头,向他走来,叹道。
“你是傻子吗?都不知道躲吗?你那个昭武都尉的军衔怎么来的?这么大的水分!”
燕凌云抬起头,看到的就是孟眠洲嫌弃的表情,他脸上露出羞愧难当的神色,但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是啊,他方才可以躲的,为什么不躲?以他的武功,他一定能躲过去的……
不,不对,这是胆量考教,如果躲了的话,那不就是……
可是他刚刚已经认输了啊。对啊,他已经认输了,他都认输了……这姓孟的怎么能再射箭……
孟眠洲看着燕凌云的表情自然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又摇了摇头,长叹道。
“唉,果然还是个被父亲保护着的小孩子啊。”
燕凌云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孟眠洲。
孟眠洲却忽然对他展颜一笑,伸出手。
“起来啦,我的堂长大人。”
……
回到书堂的坐席上,燕凌云依旧心有余悸,胸膛剧烈起伏,回不过神来。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兄长燕凌川,燕凌川是个例外,方才并没有跟着出去,看他们“胡闹”,但从其他人口中,也知道了方才的一切经过。
燕凌川小声对着燕凌云劝说道,“陛下那样的人物,能得到他的看重,又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再这般莽撞了。”
燕凌云抿住了嘴唇,没有说话,依旧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燕凌川心中叹息,但也没有再多言,这种事情,总归是要自己想通。
与燕凌云相比,孟眠洲的表现就正常……不,是不正常太多了!
明明刚刚遭遇了那么一遭惊心动魄的胆量比试,他却真的做到了若无其事,轻拿轻放,站在讲台上继续谈笑风生。
“好了,刚刚经历了一个小小的插曲,现在我们继续上课吧。”
“今日的第一节课,也是书院的第一节课,课题便是����”
“陛下圣明!”
时至今日,孟眠洲还是一看这个课题就忍不住发笑,心中暗道,自己拍马屁的水平果然已经到了一个出神入化的新高度。
虽然在他的据理力争下,狗暴君没有取消这堂第一节课,而是换了个更正经的名字。
但上课的人可是他……他就要阳奉阴违,在上课的过程中偷偷把名字改回来!
而且那时候,那狗暴君在看到这一课的内容的时候,明明心情也很不错,但偏偏要绷着脸,故作严肃地让他修改内容……
呵呵,真是一个装货!
“关于陛下是暴君的谣言,本掌教那天在温秉谦的府上,已经澄清过一遍了。”
“不过,为了让各位学子,还有天下天下的百姓,更加真切地认识到,陛下是一个如何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心怀天下,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哈哈……千古难得一见的圣明之君,本掌教特意准备了这么一节课,给大家仔细讲解,陛下的圣明之处!”
但这段话,好像就突然触发到了燕凌云的痛处,他下意识的就站了起来,不忿地反驳道:“既然陛下如此圣明,那陛下为何要在功成之后,设下圈套,逼功臣谋反,然后残忍诛杀?”
等燕凌云脱口而出,一切都已经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他身上,不管是燕凌川,还是他的好兄弟们,脸上都露出了担忧,而那群世家子弟则纷纷面露喜色。
思绪回笼的燕凌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可以挑衅孟眠洲,但是,绝对不能当众……
眼见着已经有世家子弟要开口,抓住他的这个话柄,大做文章。
燕凌云额头上汗水冒出,他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想着一不做二不休,非要和孟眠洲将此事掰扯清楚。
但再次出乎意料的,孟眠洲却出口为他解围。
“燕二公子这个问题问得好,想来是对这堂课的内容上心了,不错不错,其他同学都要向他学习,带着问题来上课,这样,上课的收获才能最大化!”
燕凌云愣住,张了张嘴,正想继续开口,燕凌川却扯住了他的袖子,对他摇头。
燕凌云咬住牙关,最后还是坐下。
但他抬头的时候,孟眠洲又对他笑,笑容和那时拉他起来的时候,一般无二。
“不过,燕二公子提问的地方,恰巧,也是本掌教今日,要为大家讲述的内容之一。”
“这样吧,既然燕二公子心中有所困惑,而看样子,大家对于这个问题,也有很多疑虑,那本掌教就把这个内容挪到前面,先跟大家分说一二。
“大家翻到讲本的第六页,我在讲本的的右下角有标字数,写着六的那页纸便是……”
燕凌云连忙翻开书页,细细查看,在这一页上,孟眠洲列举阐述了四条楚寒苍这般作为的正义性。
虽然有一些词语,看起来分外陌生,燕凌云看不懂,但大概的意思,他还是能够理解。
一是为了天下的长治久安,军权本就该归陛下一人所有,不能由个别将领私人掌控。若是有数位或者某位功臣手握重兵,而其麾下的将领只知道功臣,不知道朝廷和陛下……那无论该功臣品行如何,那爆发内战,各地再度出现割据状况,是迟早的事情,届时天下又要大乱,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二是陛下提前引爆功臣的谋逆之心,将叛乱控制在可以处理的范围之内,是提前化解危机,避免更大规模的流血牺牲的明智之举。若是等功臣成了气候,再动手,那就为时晚矣,必将爆发大战,而后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
三是必须建立清晰的权力边界……这点燕凌云完全看不懂,直接跳过去了。
至于……四,四则罗列出了当初那位被陛下设计的反贼功臣“尹元”的种种罪状。
包括但不限于抢占百姓良田,百姓上诉,则派人威逼恐吓,强夺地契,甚至杀人灭口。调戏民间女子,强抢入府后,就对其凌辱致死,然后又抛尸荒野。纵兵为匪,烧杀抢掠,等人来查时,就又仗着权势,瞒天过海。甚至还和外族勾结,依照那方人的喜欢,偷运人口,并且将人折磨残疾,削去四肢,置于花瓶,然后高价售卖……
这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骇人听闻,燕凌云竟然不知晓,他最好的兄弟尹风,和他的父亲尹元竟然犯下这么多罄竹难书的恶事。
燕凌云眼睛湿润了,他看向自己的大哥燕凌川。
燕凌川叹息一声:“父亲就是知道这些腌��事,所以在陛下斩杀尹叔……不,这逆贼尹元的时候,没有求情。”
燕凌云咬牙:“那为何不告诉我?”
“你和那尹风交情匪浅,当日见他身死,痛哭不已,后面又假装无情,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你便气得跳脚,我们自然也没机会说。”
燕凌云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孟眠洲扫视全场,因为他的话,许多人此时也翻到了第六页,看到了他写的这一串文字。
不过如燕凌云这般动容的,只有寒门士子,还有一半的将门儿郎。
另一半的将门儿郎,还有那群世家子弟,看到这书本脸上也多是一番不以为然的表情。
孟眠洲大概能猜出他们心中所想。
人有贵贱之分,这群贱民的命,就算是一千条、一万条……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战功赫赫,对陛下有功的公爵的命?
孟眠洲没有多再多看那些人一眼,目光又回到燕凌云脸上,心里暗暗点头。
这燕凌云,不愧是那狗暴君点名要他,必须重点关注的人才,人虽然莽撞了一点,冲动了一点,居然还和那坏到脚底流油的尹风是最好的兄弟……但品性,确实还出淤泥而不染的。算不错。
燕凌云深吸口气,止住眼睛里的酸涩,没有哭出来。
孟眠洲笑道:“好了,燕二公子,我现在还得好好纠正你刚刚提出来的问题,陛下并没有要在功成之后,设下圈套,逼功臣谋反,然后残忍诛杀……你看你们燕家,不也是功臣吗?陛下有给你们设圈套吗?故意逼你们谋反吗?”
燕凌云摇头,他心头依旧有浓浓的不解,“这逆贼当初犯下如此大罪,陛下为何不尽数公布……以至于蒙受了一个残害功臣的污名?”
“是啊,”孟眠洲感慨道,“我对这个问题也苦思许久,近日才终于有了答案。”
见孟眠洲要公布答案,在场众人无一不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比如说,有的人喜欢胖,有的人喜欢瘦,有的人喜欢甜,有的人喜欢辣……而我感觉陛下,就是喜欢听别人叫他暴君!不信你下次叫他试试!看他应不应!”
燕凌云:……
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