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井陷入死寂,石尖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缀。

两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井底,裴临川全身护着谢无妄,手掌垫在他的脑洞后,姿势与坠入矿井前并无差别。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暗金纹路从裴临川胸口缓慢浮现。

天枢印感知到宿主濒临危险,九道军纹自行展开,在心脉与受损经络逐寸游走,这枚印记拥有远胜于寻常灵印的自愈能力。

暗金光芒在井底明明灭灭,裴临川先恢复了意识。

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身体各处涌来,右腿每一次抽动,断骨都在血肉内部摩擦。

裴临川缓慢睁开眼。

井底狭窄,四周砌着早已发黑的石砖,砖缝苔藓丛生。头顶井道深得望不见出口,仅有几丝微弱的光辉从坍毁处透入。

他低头看见谢无妄。

那人长发湿漉漉的,安静地缩在自己怀里,指尖探去鼻下,气息微弱得难以察觉。

“谢无妄。”

裴临川的回声在井底荡开。

他抽出被谢无妄压住的手臂,又摸了摸他的脖颈,体温远低于正常,脉搏断断续续,每一次跳动间隔十分漫长。

裴临川脸上出现一丝恐慌,天枢印自行修复了他的伤势,谢无妄却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本就经历数轮抽灵,若非谢无妄从小修炼,坠井时承受的冲击一定会让普通人当场毙命。

这副身体撑到现在,已经超出常理。

裴临川扶住他的肩,把人从积水里抱向较高的石台。

谢无妄的头颈随动作偏向一边,沾了水的衣襟松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剜除伴侣印后留下的伤疤。

裴临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刻,他解开谢无妄的外衣,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肩部的创伤再次撕裂,背后布满撞击造成的青紫,左侧的肋骨可能已经断了。

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在这些伤口,谢无妄的灵力正以极快的速度衰减,灵核犹如一盏油尽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裴临川在他腰间摸到一个硬物,手伸进衣裳夹层,取出了一只经过防水处理的匣子。

匣身只有半掌宽,封口使用了早期军方档案纹。

裴临川神色一变。

谢无妄在档案室翻找的正是它。

他抹开匣面的血迹,暗银底色之上显出两个古朴字迹,归源。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标记。

裴临川从未在军部现行项目中见过这个名称。

以前的军部档案里或许保存着相关记载,谢无妄费尽心思进入中央档案塔,就算是再隐秘的项目,裴临川也要找出来。

裴临川将晶纸收入匣子中,摸索了一下,没有在谢无妄身上发现更多东西。

然而真正的残卷藏在更隐秘的地方,谢无妄寻找资料时便已做好两手准备。

他把伪造的晶纸放入贴身夹层,真正的资料拆去了外层封皮,垫进肩头绷带的最里侧。

那张残页紧贴着裂开的伤口,被鲜血与药物浸湿、模糊,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段早已污损的纱布。

裴临川检查伤势时特意避开了缠在创口上的布,没有发现其中的猫腻 。

他把匣子塞入军装,低声重复了一遍:“归源。”

谢无妄毫无反应。

他依旧安静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气息将断,裴临川只需在这里等上片刻,所有背叛和执念都将随着这口气消失。

他不必再面对那张熟悉的脸,猜测每一个吻、每一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可是......他怎么舍得,这可是他裴临川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裴临川掌心抚上谢无妄的胸口,灵力通过相触之处进入对方经脉。

力量一经输送进受损心脉,迅速被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吞噬。

裴临川加大灵力输送,天枢印刚完成一轮自愈,还处于虚弱状态,大量力量被强行抽离,他所剩的体力实在不多了。

可谢无妄的体温依旧冰冷。

于是裴临川以自身灵脉作为引导,让天枢灵力直接接入那条濒临衰竭的心脉。

“醒过来,谢无妄。”

裴临川脖颈青筋暴起,呼吸随着灵力流失逐渐沉重。

他恨这个人,恨他三年前毫无理由的背叛,恨他剜掉伴侣印,甚至自己都到了这种地步依旧无法坐视谢无妄死去。

恨意从未减少,舍不得却在重逢的这段时间里与日俱增。

这两种感情纠缠在同一副血肉中,让裴临川作茧自缚,日复一日地厌恶自己。

谢无妄冰冷的手指无意识攥住裴临川的衣襟。

裴临川继续将力量渡去,祈求道:“睁眼。”

谢无妄在昏迷中隐隐约约听见了。

他的眼睫颤动数次,意识从幽深黑暗里缓慢挣脱,晦暗光线里,裴临川的面容一片模糊。

“停......”声音沙哑得只剩气息,谢无妄想挣开,疼痛令他呼吸一滞。

裴临川扶住他的后颈,强行让人保持清醒,“你在档案室拿了什么?”

谢无妄眼底短暂昏黑,随后看见了裴临川衣襟内露出的匣子边角。

“归源是什么?”

谢无妄的脸上迅速筑起防备,他扭开头,喉结艰难地滚动,咽下了涌上来的血气,“还……还给我。”

裴临川注视着他,“你把我引进栖月矿,就是为了这两个字?”

谢无妄撑着他的手臂,试图坐直,将手伸向裴临川内袋,装作焦急的样子。

裴临川摁住他的手腕,“先回答。”

“我说了。”谢无妄抬起眼,嗓音低弱,“还给我。”

裴临川将他的手带离内袋,“档案归军部封存。”

谢无妄嗤笑道,“人类政府?所以该归还给毁掉它的人?”

裴临川愣了一下,“你知道多少?”

谢无妄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移开。

裴临川将薄匣收得更深,阻断了那道视线,“无论它是什么,我都不可能由一名妖族重犯私自带走。你若愿意交代用途,军部会重新评估����”

“我不会交给人类政府。”谢无妄打断了他。

裴临川看了他许久。

谢无妄拒绝军部接管,也不愿说明归源的真正用途,这份研究或许能够给妖族带来新的力量。

“若不是对人类毁灭性打击的研究,为何要终止?”裴临川对自己第一时间的想法深信不疑。

谢无妄靠回冰冷石壁,闭了闭眼,“收起你那副审讯犯人的神情。”

裴临川胸中积攒的情绪被这句话挑开,“你抢走可能改变两族力量格局的资料,我不该审你么?”

“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利用我进入档案室取走归源,谢无妄,你要我当妖族变得强盛的帮凶么?!”

谢无妄指尖动了动,他早已准备好承受这些误解,亲手将每一条线索推向最坏的方向,可当他亲耳听见裴临川说时,胸口还是会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抬起头,露出一点令人难辨真假的笑意,“那又如何?你们人类有什么好的?”

裴临川神情彻底冷下去,那只前一刻才从死亡边缘把人救回来的手,现在变成了审讯者对重犯的钳制,在他白皙的手腕间留下指印子。

“残卷归军部。”裴临川道,“离开这里以后,你跟我回去。”

废井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三次规律震动,短,长,短。

这代表着秦韫已经进入了附近的矿层。

裴临川抬起右手,他将力量汇入井壁,按照相同节奏回应。军纹受到山体干扰,光辉传出数丈便开始衰减,他连续发送三次,伤口又渗出一层血。

谢无妄靠在石台,呼吸低弱,“省点力气,再送几次,你比我先死。”

“你怕什么?死了不是更好?”

谢无妄眼眶发酸,“怕归源跟着你埋在这里。”

井壁外传来新的震动,正有人用工具清理头顶的碎石,岩层处响起人声,全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指挥官!”

裴临川抬头。

谢无妄悬着的心顿时松懈了些许,他靠向身后的石壁,眼睫一点点垂下。

裴临川的手无意识地去触碰谢无妄汗湿的长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什么。手指僵硬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将人推开的冲动,只让那颗失去支撑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井壁被凿开一道缺口,强光从裂缝照入,驱散了盘踞许久的阴暗。

秦韫钻进废井,他一身轻甲沾满泥血,落地后迅速环视四周,看见了石台边的两个人。

裴临川倚墙而坐,谢无妄半昏半醒地靠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如薄纸。

秦韫动作一顿。

“指挥官。”

裴临川抬起眼,“先救他。”

第14章 这一副,裴指挥官当真舍得?

裴临川把人交给赶来的医官,“先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