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

谢无妄的手停在启动键上。

裴临川向前一步,“我让你下车。”

“可惜。”谢无妄恢复了白魇惯有的从容,“你的军纹,好像更听我的。”

裴临川扣动扳机,枪口对准军车前驱,灵能弹出膛,暗红妖障突然升起,将弹头在半空绞成四散的碎光。

谢沉渊穿过战场,坐进副驾驶,谢无妄未曾阻止。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无妄取走归源资料,拒绝交给人类政府,妖族首领随后亲自赶来营救,而谢无妄毫不犹豫地用偷来的军纹启动军车与对方一同离开。

裴临川站在车前,“谢无妄。”

“你又选了他们。”

谢无妄握着方向杆,有那么多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移开视线,推下启动杆,军车冲出停泊区,一头扎进北境的密林里。

谢无妄双手握着方向杆,掌心那道银色军纹闪烁数次,越来越淡,七十二个时辰到了。

最后一丝银光从皮肤上褪去,属于裴临川的权限彻底从他身体里消失。

谢无妄目视前方,真正的归源残页就藏在肩伤深处,薄纸被鲜血浸得柔软,贴着新生血肉,车辆每一次颠簸都让纸角重重地摩擦过创口。

疼痛提醒着他东西还在。

裴临川拿到的只是一份假档案,也许回到军部,裴临川很快便能查出匣子里的资料经过伪造,最终碰到人类政府千方百计掩埋的旧项目。

又或许,他会认定自己想独占一种足以壮大妖族的新力量,将这一笔罪名也写进审讯记录。

哪一种都比裴临川继续留在栖月矿安全,至少此刻,那枚天枢印远离了谢沉渊。

副驾驶里的人始终没说话,谢沉渊坐得很端正,银发以一枚乌金长簪束起。

他从上车开始,目光便在谢无妄身上流连,脚镣、囚衣、那些明显出自人类医护之手的杀布。

驶过一片低洼山谷,谢沉渊抬起手。

细长手指搭上腕铐中央的锁链,军方用于押送高阶重犯的玄银链条在他指间脆弱得如同枯枝,金属内部传出细微断响,锁链从中裂开,断口光滑整齐。

那封灵针因为离开裴临川太远已经深深扎入谢无妄的手腕,此刻他一点灵力都施展不出来了。

谢沉渊没有替他解开其余束缚,他捻着那截断链,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父亲问候远游归来的孩子。

“出去玩够了么?”

谢无妄握紧方向杆,“父亲。”

谢沉渊很满意这声称呼,“还记得我是你的父亲,你毁了一座人类监狱。”

谢无妄说:“栖月矿失去守卫,留不住他们。”

“你打开囚门,把人类指挥官带进档案室。每一件事父亲都查得很清楚。”

车轮碾过一块山石,车身重重一震。

谢无妄肩部撞上座椅,绷带里的残页刮过伤口,他很快调整姿势,避免那处异样被谢沉渊察觉,“既然查得清楚,又何必问我。”

谢无妄似是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挑了挑眉:“那个女人是你的人吧?父亲还真是费心,这么早就在我身边埋眼线。”

“听话,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谢沉渊微微侧身,指尖探向谢无妄胸腹之间,隔着衣服准确无误地停在六狱契的位置。

谢无妄的身体霎时僵硬。

暗红光泽从谢沉渊指下展开,五道完整契纹与一道已经断裂的痕迹一并显现,栖月狱被毁以后,第六道契痕已失去力量,残余纹路还连着灵核。

谢沉渊的手指按住那道断契,“你知道违逆契约的代价。”

第16章 你的身体,贪得无厌

妖力灌入,谢无妄呼吸猝停。

那股力量直接缠住两颗灵核,逼迫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撞击,痛楚沿转瞬占据了全身。

军车冲出山谷。

谢无妄眼前阵阵发黑,双手依然死死握着方向杆,一句求饶的话也没有。

谢沉渊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眉宇间反倒浮出几分怜惜,“父亲用契纹惩罚你,不要恨父亲。”

谢无妄额头浸出冷汗,“我怎么敢。”

“你当然敢。”谢沉渊缓慢转动手指,契纹像被无形利刃钉进血肉,“他们教你同情弱者,可他们没有告诉你,人类从不这样对待妖族。”

谢无妄胸腔起伏艰难,“把人关进监狱抽取灵力,算什么文明。”

新一轮剧痛直冲脑海,谢无妄握住方向杆的手指失去知觉。

谢沉渊抬手扶住方向杆,替他把偏离的车重新带回山路中央。

“你天生怜悯。”谢沉渊语气温和,“这不是罪,父亲允许你保留这份怜悯,也允许你救下几个喜欢的人类。”

窗外,人类疆域正一点点远去,谢沉渊望着那个方向,“但你属于妖族。”

谢无妄闭了一下眼。

那些颈间挂着编号牌的人,导灵床上干瘪得失去人形的身体,抱住孩子躲进角落的母亲。

谢沉渊把他们称为文明的代价。

“我属于我自己。”谢无妄道。

谢沉渊脸上的温和尚在,“这种话,是裴临川教你的?”

听见这个名字,谢无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那小子对你很重要。”契纹的力量减弱少许,“你舍弃逃生通道,回去把他救出来。父亲若再晚到一步,你是不是还准备带他一起离开?”

“天枢纹对我有用。”

“这种话骗得过他,骗不过我。”谢沉渊伸手抚过谢无妄脖颈,指腹擦去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你在人类身边长大,误把依赖当成感情,父亲可以理解。但他亲手给你戴上镣铐,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俘虏。这样的羞辱还不够让你清醒么?”

脚镣随着车身震动,链节碰撞不休,那声音仿佛来自天枢军营地,周围士兵的目光、讥诮与议论,无一遗漏。

一幕幕,谢无妄记得很清楚。

他也记得裴临川不计代价地给他渡灵,记得那个男人自己都伤成那样,还是把剩下的灵力泵全接到了他身上。

裴临川又何尝不是义无反顾的那个人?

“那是我和他的事。”谢无妄说。

谢沉渊收回手,“再有一次,我会杀了那小子。”

“你杀不了他。”

“天枢印的确棘手。”谢沉渊微微一笑,“可再强的军印,也需要一副健壮的身体承载。今日他已经伤得很重,你这是低估了父亲还是高估了他?”

“你若动他����”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五道六狱契同时发热,他不能威胁谢沉渊,许多真相堵在喉间,任何越界的一句话都可能换来谢无妄无法承受的代价。

谢沉渊耐心地等着。

谢无妄最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谢沉渊没有动怒,“孩子,你还是太年轻。”

他以长辈看待顽童的目光看着谢无妄,“六狱契只剩五层,你以为每毁掉一座监狱,自己就离自由更近一步,可你有没有想过,等最后一层契约断开,这些人能活下多少?”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谢无妄肩部新换过的绷带上,“你去档案室偷了什么东西?”

谢无妄神情漠然,“旧档案,没有价值。”

“嘴硬什么,坚持到现在有意义吗?”谢沉渊伸手靠近他的右肩。

谢无妄单手飞速离开方向杆,扣住他的手腕。

父子二人在疾驰的军车里无声对峙。

谢沉渊低头看着那只手,瘦削,苍白,这是他的孩子,身体里流淌着妖族纯粹的血脉,却被人类教会了反抗父亲。

“松手。”谢无妄眼里寒意渐起。

谢无妄眼底藏着锋芒,“别碰。”

“东西藏在伤口里?”

谢沉渊翻腕制住他的手,谢无妄猛地转动方向杆,军车在山路上横向甩出,撞断两株树木,冲击令两人同时向前倾斜,谢无妄借机推开谢沉渊,迅速护住右肩。

车外负责护送的妖族追了上来,“首领!”

“退远些。”谢沉渊抬手示意。

他对谢无妄这一场困兽的反抗没有多少恼意,“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看见了,他把那只匣子收进军装,护得很紧。”

“既然他拿走了,你该去问他。”谢无妄说。

“那份东西是假的。”谢沉渊语意笃定。

谢无妄不再言语,疼痛与契罚正在迅速吞噬意识,林木在视野里分裂成重叠的影子。

谢沉渊察觉到他的状态,伸手接管军车,“把档案交给父亲。”

“做梦。”

谢沉渊轻叹一声,“无妄,你总把父亲想得太坏。”

谢无妄的手指从方向杆上滑开,谢沉渊及时将人接住,呼吸很快弱下去。

妖族车队在前方河谷停下,谢沉渊抱着谢无妄走出军车,随行妖族纷纷低头。

“把储灵匣拿来。”

匣盖开启,内部整齐排列着数十枚血红晶管,每一枚都储存着从人类灵核中抽取的精纯灵流,颜色浓郁,这些灵力来自保守派掌控的人类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