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一闭眼,狠心按下抽取程序。

那微弱得没有光泽的灵流艰难地被抽灵器抽走,谢无妄疼得仰头,挣扎起来。银铐深深嵌入腕间早已泥泞的伤口,血沿着扶手蜿蜒而下,他咬紧牙关,颈侧青筋搏起,始终没有泄出痛吟。

数值从二十四跳至二十三。

警示灯照着两个人。

裴临川衣冠整整站在控制台前,看着谢无妄承受自己亲手施加的刑罚。

他背叛了人类,毁掉北境防线,亲手将刀送进裴临川的胸膛,这些疼本就是他该承受的。

二十二。

谢无妄的右手开始失控痉挛,手指蜷缩数次又无力松开。贯灵钉周围不断涌血,墨色衣料再也吸不住,鲜红顺着刑椅边缘滴向地面。

即便这样也依旧沉默。

裴临川望着那张失血过多的脸,忽而明白,谢无妄从未指望逃过刑罚,他一直在等待,等身体达到军部不得不终止审讯的程度。

他只想把所有秘密守到最后。

数值跳到二十一,仪器发出预警。

谢无妄的意识已经出现涣散,身体向前倾斜,锁链将他生生拽回椅背,血沫在急促的呼吸中被带出。

裴临川关掉程序。

谢无妄再也支撑不住,头往一侧倒去。

裴临川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掌心触及汗湿的头发。

他的身体有一刹那顺着这股力量靠近,脸颊在手套上缓缓摩擦,这是过往无数次受伤后养成的本能。

裴临川察觉到了,猛地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下一秒,谢无妄睁开眼,开口挑衅,“为什么停?”

他气息凌乱,唇上满是血色,“不是想让我开口吗?”

裴临川刚生出的怜悯被瞬间掐断,他取下控制晶片,公事公办道:“你的命属于军部,死了我担不起责任。”

谢无妄低低笑了一声,“说得真好听。”

裴临川俯身,一手撑住刑椅扶手,将他困在咫尺之间。

“你以为我舍不得?”

谢无妄透过裴临川的双眼,看到一丝压抑的情绪,那份仇恨之下藏着连本人都不肯承认的动摇。

“你舍不舍得,刚才已经试过了。”谢无妄慢慢说道。

裴临川摁住他的后颈,手指收紧,这个姿势谢无妄很熟悉。三年前,他就是这样靠近裴临川,先给了一个拥抱,再用刀刃贯穿胸口。

裴临川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狰狞的脸,缓缓松开了手。

“医官会取出贯灵钉,伤势稳定后,我亲自进行下一轮审讯。”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转身走向门口。

识别灯转为蓝色,金属门开启一道窄缝。秦韫与医官守在外面,器械车上摆着拔钉工具与止血药剂。

身后传来锁链轻响,谢无妄靠在刑椅中,尽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栖月废矿。”

裴临川脚步停住。

“北境缓冲区,地面荒废七年,地下共有六层。里面关着两百六十三名人类。凌晨两点进行最后一次筛选,灵核不足三成的人会被处置,其余送往妖族北境。”

门外众人神情骤变。

裴临川转过身。

谢无妄坐在暗红警示灯下,衣衫破损,血迹斑驳,精神被刑罚耗得倦怠。可那双眼睛清醒透亮,他抬起眼与裴临川对视。

“天亮以前,他们都会死。”

作者有话说:

这里放一个楔子~

妖族以人类灵核为食。

灵核生于心脉,储存一生修炼所得的力量。

妖族激进派越过边境,屠村焚城,血浸荒原。

保守派则宣称仁慈,他们穿着洁白长袍,谴责杀戮,主张秩序。

边境建起第一座人类监狱,人被分级管理,像牲口一样轮着用。

保守派站在高台上说:

“我们比激进派更文明。”

“我们没有杀人,我们只是让他们活着。”

第2章 那就看看,你能守住多少

医官推着器械车进来,不由得被审讯室里的血腥气震惊。

车轮碾过门槛,几只玻璃药瓶在托盘中轻轻碰撞。蓝色消毒液盛在浅口的银盘子里,一排粗细不一的取钉钳放在最前方,那一把弧形骨刀的刃口薄得像纸。

裴临川站在审讯桌旁,看着医官拆开止血包。

“贯灵钉进入肩骨三寸,钉头卡在锁骨后方。”医官将影像投在半空,蓝白骨骼图缓慢旋转,“先前抽灵造成灵脉痉挛,强行取出容易撕裂血管,需要解除右侧固定,让他趴在治疗台上。”

裴临川看向刑椅,“就在这里取。”

医官摇了摇头:“坐姿很难控制,拔钉时只要动一下,肩骨便可能碎裂。”

“刑椅可以调整角度。”裴临川走到椅后,解开靠背侧面的固定扣,椅背缓缓向后倾斜,托住谢无妄的后颈与腰背。

右肩位置悬空着,方便医官处理创口。

谢无妄睁开眼睛,笑了声,“裴指挥官怕我趴着不方便看管?”

“你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

裴临川将靠背锁死,俯身检查束缚环。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谢无妄能在他军装上的潮湿雨气中,清晰闻见一股熟悉的混着枪械保养油的味道。

那是裴临川多年未改的习惯。

每逢雨季,他都会在躲在家里擦拭佩枪,谢无妄过去嫌那股味道冲人,书房空间小,推开窗又担心雨水打进来,最后只能抱着毯子捂住口鼻,窝在沙发里,默默地看着裴临川把每个零件擦得锃亮。

这个美好的念头只存在了一下,就被穹顶刺眼的灯拉回现实。为了方便拔钉,医生调整了一下灯的亮度。

裴临川还在确认束缚扣是否牢固,伸手调整他右侧的衣物。

染血的衣服与创口粘连,医官将药水淋上去,等血痂稍微软化,再用剪刀逐寸剪开,冰冷的液体沿胸膛淌向腰侧,谢无妄的身体抽了抽。

“需要镇痛吗?”医官问。

刑椅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军部审讯重犯,浪费什么镇痛剂。”

医官皱起眉,以专业的口吻下了判断:“钉身与灵脉相连,疼痛引起的挣动会增加风险,镇痛是为了取钉顺利。”

“用吧。”裴临川道。

谢无妄倔强道:“我不需要。”

“这不是让你选。”裴临川直接抢过注射器,检查剂量以后,握住谢无妄的左臂,熟练地刺入他的肘弯。

谢无妄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无从拒绝,任由裴临川将药剂推尽。

“剂量只能缓解一部分疼痛。”医官戴好护目镜,“贯灵钉本身会抵消药效,取钉过程中他必须保持清醒,指挥官,麻烦您固定他的上身。”

裴临川站到刑椅后方,一条手臂按住胸口,一只手托住下颌,将他的头固定在左侧。

黑色军装不经意间在刑椅的镂空处与他的后背有了触碰,感受到久违的体温,谢无妄的脊背瞬间僵硬。

裴临川以为他要挣脱,手上用了些劲儿,“怕了?”

谢无妄不屑地轻嗤一声,“指挥官,见血的事,你别被吓到了才是。”

“安分一点能少吃苦头。”裴临川的手掌扣在他下颌两侧,指腹贴住耳后,这个姿势能让面前的人稍有异动便能当场钳制。

医官切开贯灵钉周围坏死的皮肉。

谢无妄的身体开始发抖,呼吸从齿间溢出,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裴临川看着刀刃偏了一寸,眉头紧蹙,喝道:“别动。”

医官用扩张钳撑开创口,露出嵌入肩骨的暗银钉身,锁灵纹扒在表面,在血肉里一明一暗,宛如活物的鳞片。

“钉头咬进骨缝,需要先断开倒钩。”

骨刀探入创口。

谢无妄的手猛然攥住扶手,指甲在沾满血污的皮革中留下几道深痕。

裴临川的掌心能感受到紧咬牙关时绷起的筋骨,“谢无妄,松口。”

谢无妄整个人被疼痛占据,充耳不闻。

刀刃撬动骨缝,尖锐的倒钩一枚接一枚断开,沉闷的声响从血肉深处传出,令人骇然。

谢无妄额头沁出大片冷汗,沿着鬓发滑向耳边。

他咬得更紧,嘴里的血从唇缝泄出。

裴临川的拇指抵住他的下唇,“张嘴。”

谢无妄艰难地睁开眼睛,眸底被疼痛逼出水光,他看着裴临川,用残存的理智辨认对方的话,片刻后缓慢松开了牙关。

裴临川将一块折叠过的软布垫进他齿间。

医官换上取钉钳,夹住贯灵钉尾端,“要开始了。”

钳身向外转动,贯灵钉被一点点拔离骨缝,谢无妄的身体在裴临川怀中猛地弓起,腕间的锁扣发出剧烈震响。

他全身都在发抖,肉身遭受极端痛楚时,意志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

裴临川低下头,“稳住呼吸,想让钉子断在里面你就尽管动。”

谢无妄生理性的泪水已经从眼角流出,他艰难地吸气,再一点点吐出,每次贯灵钉向外移动,呼吸就会短暂停滞,裴临川就只能用力掐他,迫使他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