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东西也成了一种习惯,自那以后,夜里怀里没有谢无妄,裴临川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裴临川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将他从浅眠中唤醒,断断续续,夹杂在窗外风吹枝叶的����里。

链条在动,隔一会儿响一次,他睁开眼睛。

谢无妄发烧了。

白日里失血太多,又强行动用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那些被清醒和理智掩饰的虚空在睡熟以后全部暴露出来。

呼吸急促,额发被冷汗濡湿,眉心拧着,谢无妄睡得并不安稳,人紧紧蜷缩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朝这边挪动。

可右手被锁在床头,能移动的距离非常有限,谢无妄大概自己也不清楚在找什么,只凭本能一点点靠近,直到锁链彻底绷紧再也挪不动。

过了一会儿,竟又往前试了一次,锁环磨着那几道陈年的伤痕。

裴临川躺在黑暗里,半晌没动,耳边全是谢无妄的喘息。

滚烫的呼吸缠绕在颈侧,他最终还是心软了,自己往谢无妄那边靠近了一些。

谢无妄安静下来,可这个人得寸进尺,滚烫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

裴临川呼吸一窒,太熟悉了,谢无妄一生病就这样,烧得迷糊时必须要确认身边这个人还在。

谢无妄那只已经解开的左手慢慢伸过来,在被面摸索了一阵,抓住裴临川胸前的衣领,力气很小,抓住以后便不肯松了。

裴临川垂下眼,月色模糊了谢无妄脸上的轮廓,谢无妄睡着后与白日判若两人,那些讥诮戏谑和令人恼火的从容全部褪去,他现在脆弱不堪。

裴临川抬起手停在半空,这只手在白日里掐过谢无妄的脖颈,他只需要推一下就能把人送回床的另一边,恢复指挥官与重犯该有的距离。

谢无妄在睡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指间那点衣料攥紧。

“我去拿退烧贴。”裴临川闻声哄他。

睡梦里的人动了动,像是听懂了一般松开了手。

谢无妄真的太瘦了,一帖退热贴几乎要覆盖他的半张脸,裴临川抬手,将粘在谢无妄唇边的一缕长发拨到旁边。

谢无妄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绵长。

裴临川没有再动,他睁着眼,望着窗外晦暗的夜色。

他看了大半夜的窗。

第23章 “求欢?施舍?”

这里荒废许多年,院外的野草已经漫过膝弯,层层林木把通往外界的小路遮住,窗子装了旧式单向防护层,外面窥不见屋里的灯火,里面却能隔着蒙尘的玻璃,看清晨昏从枝叶间更替。

裴临川把谢无妄带回来的四天里,只做了一件事,关门。

门锁换了天枢封印,谢无妄腕上的锁灵环换到了左脚。

细长的链子从脚踝连接到床尾的铁环,最远足够他接近客厅的那张桌子,再往前,链身会在地面绷直,将人牢牢锁死在玄关前。

一天清晨,裴临川推门进来,看见谢无妄正坐在床尾。

膝上搭着一截锁链,他手里捏着一根从窗帘边缘拆出来的细铁丝,他把那东西磨出了一个弯钩伸进锁灵环的锁孔里,耐心试探里面的簧片。

门响以后,谢无妄抬起眼,随后神态自若地把铁丝抽出来放到床头,甚至还朝裴临川面前推了推。

裴临川沉默地走过去捡起来,当天中午,整个窗户都被拆走了。

谢无妄靠在床头看了半晌,难得露出一点犯愁的神色。

午饭送进来以后,他很快又盯上了餐具里那柄边缘削得很薄的铁勺,于是到了晚上,那柄勺子也没了。

之后的餐盘里只剩一把木勺,木头削得很圆润,谢无妄用勺柄轻轻碰了碰瓷碗边缘,抬头:“你以后是不是还准备给我换成纸勺?”

裴临川坐在对面,翻着从军部带出来的档案,“你有本事拿木勺开锁,我可以考虑。”

这种有一句没一句的交锋已经算这些天里热闹的时候。

更多时候,屋里一片寂寥。

水壶烧开时细小的气泡从底部冒出来,裴临川坐在桌边看文件,纸页一张张翻过去,谢无妄或躺着,或坐在床边,一整个下午都不说话。

第三天,谢无妄把主意打向墙后的通风道。

裴临川洗完澡出来,卧室里的矮柜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墙面铁网少了一枚螺钉。

谢无妄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把那枚螺钉翻来覆去地看。

裴临川低头看他,半个时辰以后,通风网整个被砸烂,外层还多了一层天枢封纹。

能拆的东西渐渐被裴临川收得一干二净,谢无妄只能安分下来,只是他待在门边的时间越来越长。

锁链能到的地方有一个尽头,裴临川每次从客厅经过,都能看见他坐在锁链极限处的位置,什么也不做,只望着玄关那扇门。

四天,那扇门一次都没替他开。

裴临川为了看紧他没有回军部,通讯终端每天会亮很多次,监察部几份措辞越来越严厉的正式询问传来,轮番催他说明白魇身在何处。

裴临川全部看过,看完就关,每一次都回答“白魇还没抓到”。

秦韫终于没耐心再跟他走流程,直接打了加密通讯。

裴临川拿着终端去了厨房,门虚掩着。

谢无妄坐在卧室门边,只能断断续续听见些声音。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裴临川道:“过几天。”

秦韫犯难,“监察院今天又来了一趟,军部那边也在找我问,谢无妄呢?”

短暂静默之后,裴临川说:“在我这里。”

后面秦韫说了什么,声音太小,谢无妄听不全,只听见裴临川最后那句,“出了事,我负责。”

窗外天色从昏白一点点转暗,林中的风从枝叶间穿过,树影在墙上缓缓挪动。

裴临川回来,谢无妄问他:“军部催你回去?”

裴临川把终端放上桌面,“与你无关。”

他拿着药坐到床边,谢无妄肩上的贯穿伤恢复得极慢,伤口表面已经收拢,深处却一直不好。

谢无妄任由他剪开旧纱布包扎,他一直看着窗。

裴临川的手指从肩后绕过来,将新的纱布一圈圈缠好,暮色就是在这样的安静里一点点沉尽的。

四天,已经四天了。

时间越往后,能做的事越少。

裴临川起身拿走药盒,谢无妄的视线不经意地从他腰侧掠过,内袋的轮廓微微鼓起,钥匙在那里。

四天里,他已经看见过两次。

他闭上眼,不能再等了。

裴临川这几天睡得很少,旧伤尚未痊愈,军部的消息一刻不停,白天还要防着谢无妄拆窗撬锁,到了这个时候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洗完澡以后,他坐在客厅那张长沙发上处理秦韫传来的一份简报。

卧室里久久没有动静。

裴临川看完最后一页,终端还握在手里,人倚进沙发睡着了。

谢无妄睁开眼,确定客厅彻底安静过后,他把枕边早已撕好的一小段布拿出来,裹住锁链容易碰撞的位置。

脚落到地毯上,他一步一步走到锁链能够延伸的尽头,裴临川就在一米之外。

膝盖碰上地毯,他半跪下来,还差一点,他俯下身尽量将身体往前送,脚踝处的金属勒住骨节。

他碰到了裴临川的衣服,指腹隔着布摸到了藏在其中那枚钥匙坚硬冰凉的轮廓,谢无妄屏住呼吸,手指探进去,冰凉的触感刚产生����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谢无妄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膝盖重重地磕在沙发边缘。

“谢无妄。”裴临川坐起身。

谢无妄半跪在沙发旁,一只手还停在裴临川腰间。

他试着抽手,裴临川将他拉得更近,“你、还、真、敢。”

整整四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留下谢无妄。

可那个人还是要走。

积攒了几日的怒气烧了起来,裴临川将那只纤细的手腕攥得更紧,此刻他顾不及谢无妄是否会痛。

他的心更痛。

“矿里的东西你拿到了,人也救了。”裴临川的手都在发抖。

“秦韫问我人在哪,我替你瞒了。”

“我违抗军令私藏俘虏。”裴临川的话语几近卑微,“谢无妄,我连这个都做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吼道:“你为什么还要跑?!”

谢无妄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他的双眸泛起水光,低着头不敢跟裴临川对视。

太多事情,他一个字都说不了。

裴临川对他的沉默感到厌烦,他眼里全是血丝,情绪开始失控,“又不能说?还是根本不想告诉我?!”

眼前的人抿紧了唇,裴临川松开手,忽而笑了一下,他把钥匙放在掌中,一寸寸握紧,“在这里不好吗,我对你不够好吗?我是饿了你还是虐待你了?!谢无妄,你到底要我怎么留你?”

眼前的人疲惫、愤怒,话里全是被自己反复丢下以后藏不住的难堪。

眼角的泪珠滑落,谢无妄心里不断叫嚣着疼,他宁可裴临川骂得更难听一些,把他扔回军部,也不要听到这些话。

谢无妄缓慢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下浓重的倦色。

这几天,他到底睡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根本没有合过眼。

裴临川坐在昏暗的灯下,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裴临川。”谢无妄的声音沙哑。

裴临川一把攥住那只手,“别哄我。”

谢无妄心口绞痛,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想什么都不管,就这样一辈子被裴临川锁在屋子里,雨天共眠,夜里赏月,可这个想法太奢侈了,再想下去,什么都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