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什么都顾不上,他只想确认这个人还在,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谢无妄。”声音沙哑破碎,“我的心都要死掉了。”

谢无妄眼神呆滞,他的心脏想被热油浇了一般疼。

裴临川......怕他死。

他已经把裴临川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怕,为什么不能真的恨他一点,最好哪天他出了事,裴临川只是冷冷听完,然后说一句与我无关。

那样多好。

谢无妄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裴临川肩窝,借着这个姿势遮掩眼底涌上来的热意。

他抬起手,在裴临川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抚着。

裴临川抱了很久,直到胸膛里的心跳逐渐从狂乱恢复,他抓住了谢无妄受伤的手,“你割的?”

“不小心擦的。”

裴临川把人按到椅子上,拆掉秦韫临时缠的绷带,把药棉贴上伤口再重新绑上纱布,这种事他要自己做才放心。

“为什么不让我去见老师?”裴临川在这时候开口。

谢无妄的指尖缩了一下,“顾长洲跟你说什么了吗?”

“这么在意?”裴临川抬眼,“军务而已,研究所的后续调查,我停职期间的权限问题,还有几个旧项目。”

谢无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裴临川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谢无妄怕自己和顾长洲见面。

这些日子,他逐渐摸清了那道契术的规律,谢无妄并非所有事情都不能说,一旦触及几处特殊的节点,契术就会发作。

他没办法继续逼问答案,也不可能因为谢无妄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就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裴临川把药箱扣好,站起身。

谢无妄坐在旁边,看他开始收拾地上那些碎瓷片,有几片还沾着血。

秦韫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死不了吧?”

“你很失望?”谢无妄道。

秦韫冷笑:“我怕你死了,我还得写报告。”

半小时后,审讯室顶部多了一枚摄像头。

谢无妄仰头看着秦韫踩在梯子上接线路,裴临川低头调试私人终端,脸色阴沉,“裴临川,你有病吧。”

“防你。”裴临川调好角度,画面里谢无妄正坐在床边,黑发披散,脸臭,“你会割腕。”

他还把审讯室里的瓷器和玻璃制品全部撤了,连水杯都换成不易破损的军用软杯。

谢无妄看着桌上那个灰扑扑的杯子,“真丑。”

“爱喝不喝。”裴临川收起终端,披上外套。

谢无妄眨了眨眼,“你还要走?”

裴临川看向他,“军部还有事。”

谢无妄的肌肉再次绷紧,他紧张地说:“你刚回来。”

他愣了一下,这么一句话让他说出挽留的意味,于是他换了一个比较体面的理由,“我还没吃午饭。”

裴临川看向桌角,秦韫从军区食堂带来的饭只动了几口,“那是什么?”

“难吃。”谢无妄又道:“早点回来,不然我会饿死。”

裴临川问:“白魇大人这是在跟我撒娇?”

谢无妄脸不红心不跳,“我只是不想吃食堂的饭。”

被关得太久,谢无妄觉得自己有了可耻的分离焦虑症,“你还要去见老师吗?”

“今晚不去。”裴临川继续道:“军部有别的麻烦。”

“什么?”

“多亏白魇大人闹得满城风雨。”他整理好军服袖口,“谢沉渊来要人了。”

谢无妄握了握空气,他今晚真的留不住裴临川了。

裴临川站在门边,“人已经到边境联络处,军部现在正在开会。”

“你说,军部交不出人,会怎么样?”

谢无妄不怕谢沉渊,现在让他坐立难安的是顾长洲。

所以他得一直黏着裴临川,最好这个人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拼命要逃的是他,现在被裴临川锁在家里,患得患失的还是他。

谢无妄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涌上来,“裴指挥官,费这么大力气把我抓回来。”

“现在交出去,不觉得功亏一篑?”

裴临川神色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

谢无妄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着门缝变窄,慢慢淡了。

他坐在原地,桌上那只灰色软杯孤零零的,他伸手拨了一下,杯子滚了半圈。

审讯室明明和过去一样,他却觉得这里好空,这种念头让人心烦。

凌晨时分,谢无妄才睡熟。

他这几天身体损耗大,六狱契白天又发作过一次,躺下以后没多久便进入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点声音,谢无妄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门外似乎有人走过。

他醒过来,心想是裴临川回来了,那股从分离延续到现在的焦急终于有所缓解。

他撑起身体,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轻轻唤了一声:“裴临川?”

那道脚步停在审讯室外,不久,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声音从容温和,“许久不见。”

谢无妄全身的血在那一刻凉了下来,搭在被褥上的手攥紧了。

门外的人笑了笑,“让我一顿好找。”

谢无妄缓缓坐直。

天枢部早期精英班的主任,谢无妄这段日子最忌惮的人。

顾长洲。

*

顾长洲怎么进来的?

这栋房子外围防御接入天枢军系统,更何况这间审讯室藏在卧室暗墙之后,一个许久不参与一线军务的人却能在深夜越过层层识别,无声无息地站到这里。

如果说是叙旧,未免太抬举他们之间那点单薄得可怜的情分。

【天枢权限验证通过。】

谢无妄倏地抬头,顾长洲站在走廊与审讯室交错的光影里,依旧是记忆中那副衣冠周正、斯文持重的模样。

谢无妄的目光紧紧定在他的右手上,手心处,一道暗金纹路正在缓缓褪色,颜色没有裴临川的那么炽烈。

一件谢无妄从未设想过的事情突然有了眉目,他怔了一下,调笑道:“没想到,老师也有天枢军的血脉。”

顾长洲扬了扬眉,“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多。”

“活得久,总会听见点不该听的。”

顾长走进审讯室,看向顶部那枚昨天才加装的摄像头,一道金芒自指间而出。

“啪。”

镜头当场碎裂,细碎电光在天花板附近迸溅两下,青灰色的烟丝向上浮散。

谢无妄看着那缕烟,“深夜赶来,老师要做什么亏心事,不能让裴临川知道?”

顾长洲嗤笑了一声,看向桌边的残羹剩饭,“吃得不错,可惜,这是你的断头饭了。”

谢无妄笑出了声,他本就生得惑人,长发乌黑,肤色白皙,于昏暗中生出一种凄艳的美。

然而那双眼睛凛冽,清醒,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利刃。

“黑队没能要我的命。”谢无妄慢慢站起来,锁链随着动作轻轻碰撞,“老师要亲自来取么?”

顾长洲面色不改,“你知道得太多了。”

谢无妄站直身体,他收起面对裴临川时那些慵懒与调戏。

白魇活到今天,从来不是靠谁怜悯,他走过的路里有死亡,有无数次绝处逢生。

谢无妄用舌尖轻轻抵过唇角,把那点残留的血咽下去。

“天枢,黑队,研究所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轻轻地笑了笑,刻薄地嘲弄道:“恶心、龌龊,自诩圣洁的窝囊人类。”

顾长洲眼底生出寒意,“那你算什么东西?半人半妖,占着两边的血,背叛起来哪边都不耽误。”

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还有你那位父亲,谢沉渊爱上人类,生下你这种东西。”

“临阵倒戈,狡诈的人类,你骗自己人也就罢了。”谢无妄抬起眼,笑容阴冷,“连我父亲都骗。”

顾长洲腕间的暗金重新显现,“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谢无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间的锁具,揶揄:“老师,你不会真以为。”

他抬起被锁住的双手,“这些东西锁得住我吧?”

话音未尽,两道完全不同的灵息同时从他体内苏醒。

灵核清澈,妖核沉郁,原本天性相斥,此刻却被谢无妄强行合并到一起,相斥造成的震荡先反噬自身,然后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

金属锁链发出悲鸣,封灵锁成片崩裂。

顾长洲神色骤变。

不可能,黑队回传的情报里,谢无妄的妖核明明已经被谢沉渊抽到接近枯竭。

更何况,他怎么可能让裴临川知道自己妖族的身份,向一个恨妖入骨的人索取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