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没有,掌心之下,那一点暗金又轻轻搏动了一次。

谢无妄指节缓缓合拢。

天枢纹,你也感受到了,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今天是不是都调休要上班上学呀!

第41章 “我要亲眼看见他。”

谢无妄把自己关进殿里以后,门外值守的妖族很快习惯了那扇终日紧闭的门。

饭菜照旧按时送来,清晨一份,午后一次。多数时候,送进去什么样端出来便是什么样,汤羹凝着一层凉透的油脂,药也常搁在门边,凉透了也不喝。

殿内分不出昼夜,厚重窗纱遮住天光,灵灯从早燃到晚。谢无妄不记时辰,不在意今天究竟是哪一天。

他只知道资料不够,从人类数据库里抢出来的研究记录残损严重,最早一批晶页遭过人为清洗,大段推演被彻底抹除。他无从确认母亲把归源推进到哪一步,只能沿着那些戛然而止的公式继续往前。

殿内逐渐凌乱,纸张纷飞。长案摆不下便堆到窗台和地面,有些推演反复改了十几次,到最后纸面上全是大片漆黑凌乱的墨迹。

尸体便是在这些纸里慢慢多起来的,灰鼠,蛇,山雀,沙蜥,它们的灵力天生带着难以驯服的浑浊。

杂质只是最表层的麻烦,谢无妄尝试把其中浑浊部分剥离,然后用人类灵核的力量中和,效果都很差。

那些经过阵法净化的灵气,在离开阵心之后会慢慢恢复原本的混乱,这是无法改变的种族本性。

那么归源真正要改的,也许根本不是那层脏东西,是“源”。

谢无妄便再也停不下来了,他只能拿自己试。

妖医是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他走进殿内,殿里弥漫着一股烧灼过后的苦涩气味,桌脚躺着一条抽空灵力的蛇,鳞片暗淡,谢无妄坐在阵前,掌心托着一缕经过处理的微光,正将它引向自己的妖核。

“少主!”妖医疾步过去。

灵气入体不过片刻,谢无妄整个人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胸腹收紧,一口酸水吐在了旁边的盆里。

妖医的脸色铁青,“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谢无妄喘了片刻,伸手去拿旁边的纸。

妖医一把夺走,“别记了!”

谢无妄抬起头,高热让他眼尾泛红,“给我。”

“你肩上的伤还没长好,北阙留下的双核反噬也没养回来,现在每天往妖核里灌这种东西,你想做什么?”

“试排异。”谢无妄把纸拿了回来,低头写下这一次的反应,字迹规整。

妖医盯着那几行字,忍无可忍地抓住那只手,“少爷,你听清楚,你的两颗核现在都很糟,妖核有旧伤,人类灵核一直在替它填补亏空,你再这么消耗下去,你的寿命......”

笔尖停住,谢无妄抬头,“不许说。”

这个话题是谢无妄少有的禁区,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战争会结束,人类与妖族也许会有一天不用踩着彼此的尸骨活下去。

到那一天……他原本还想亲眼看看。

妖医的手慢慢松开,“是我失言。”

“少爷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谢无妄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当天夜里,他又试了好几次,次日开始高热。

自那以后,谢无妄很难判断自己睡了多久,他趴在桌上失去意识,醒来时灵灯燃烧的位置与先前毫无变化,他便以为只过去一小会儿,直到看见门边堆着几份已经凉透的饭菜。

原来已经一天了。

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演,其中部分要思考很久才能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

最严重的一次,他坐在地上醒来,腿边躺着两只死鼠,阵法中央残存一团熄灭后的焦痕。

谢无妄盯着那处焦黑想不起刚才发生过什么,记忆出现了断片。

谢无妄扶住桌角站起来,眼前的景象在晃动,他靠着桌边缓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满屋狼藉,墙面上写着两个大字:归源。

谢无妄盯着它,混乱思绪缓慢归拢,对,他来这里是要做这个。

妖医每天都会来,混乱时的谢无妄很难伺候,嫌药苦,嫌针疼,嫌人碰他的东西,他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像个心智还不成熟的小孩儿一样。

身体迅速消瘦下来,他吃得越来越少,因为忘了吃。

侍从说午膳没动,他会皱眉反问:“我不是吃过?”

妖医把那碗馊了的粥摆到面前,他愣了愣,“……哦。”

清醒的时间太短,进食都成了一件麻烦事,榻边坐着一个年轻侍从,手里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等他咽下去。

谢无妄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被人喂饭,脸色当即沉下来,“碗给我。”

侍从吓得动作一僵,“少爷,医官要我......”

“给我。”谢无妄把碗抢走,手使不上劲儿,瓷碗端到胸前便开始抖。

于是他把手腕撑在膝上,靠这种姿势勉强喝了两口。

侍从低着头,恨不得自己现在聋了瞎了。

“出去。”

“少爷……”

“我醒着的时候,用不着人喂。”

侍从抱着空出来的托盘退了出去。

到了夜里,他又烧得辨不清人,侍从只好再进来伺候。

谢无妄眸光虚焦,勺子送到嘴边,他便顺从地张口。

平日里那点刻进骨子里的骄傲因为吸收了太多的浑浊灵力再也维持不住,他这副样子居然也暴露在了外人眼里。

除了裴临川,都是外人。

吃到一半,谢无妄抬起手。

侍从以为他醒了,吓得急忙往后躲。

谢无妄的手只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他皱起眉,低声地说了句话:“别走。”

“外面下雨,你的伤还没好。”

侍从不知道他梦见了谁。

谢无妄闭着眼,似乎陷在某段久远的记忆里。

他固执地要搞清楚一件事,就是裴临川的安危。

每次神志稍微恢复一些,他都会问闻祁,“人类那边有消息么?”

闻祁告诉他北阙战后的公开情况,“死亡名单没有他。”

“那就行。”谢无妄喃喃道。

伴侣印每日那点微弱的反应让他战战兢兢,他不知道伴侣印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答应谢沉渊不去找裴临川,既然要断便断干净,他每天这样告诉自己。

可在脑海里根深蒂固的东西哪能这么快就铲除,有一回闻祁刚把“查不到”说完,不过一个时辰,谢无妄又问了一遍,“他呢?”

闻祁怔了怔。

谢无妄从他的表情里察觉异样,“我今天问过?”

他的眉间泛起几分烦躁,“当我没问。”

那段时间,人类军方也在频繁联系妖城。

殿门没有关严,谢沉渊与闻祁站在外面说话,谢无妄烧得头昏脑涨,隐约听见谢沉渊与闻祁在外面交谈。

“这个月两次了。”

“还是要天枢?”

“嗯。”

“不给。”

“那边说,如果再拖,他们会中止后面的交易。”

谢无妄原本快要睡过去,听到交易,他费力地睁开眼。

谢沉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让他们停。”

闻祁似乎想劝。

谢沉渊继续说:“顾长洲能在北阙对无妄下杀手,我为什么还要信他?况且他们越着急拿回天枢,我越不能交。”

这件事原本该让他警觉,可他的脑子实在太累了,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军方为什么把裴临川藏得这样深?

可能裴临川身份特殊,北阙之后局势混乱,军方封锁消息很正常,又或者失去天枢以后需要长期治疗,暂时无法公开露面。

谢无妄最依赖的理由始终是顾长洲,那个人的确参与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可他对裴临川的感情是真的。

顾长洲花了那么多年培养这个学生,亲手送他走到天枢军最高处,把他视作自己的骄傲,这样的人怎么会让裴临川死?

可病得越久,人越会钻牛角尖,某天深夜,他从梦中惊醒。

谢无妄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无端冒出一个问题,如果顾长洲看重的是有天枢的裴临川呢?

那一瞬间,恐惧席卷上来,谢无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那么对于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而言......一个失去天枢的裴临川,还值多少?

万一呢?

谢无妄开始害怕闻祁进门,又盼着他进门,那些从人界传回来的消息是除了归源以外他最魂牵梦萦的。

这种担忧与日俱增,侵蚀掉他本就所剩无多的清醒。

他有一次画阵画到一半,回过神阵式中央写的不是符纹,是一个“裴”字。

良久,他用墨把它整个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