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人在等,裴临川下车时步子有些踉跄,军医赶忙走上前搀扶。

谢无妄隔着押送人员看见这一幕,眉心收紧。

顾长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放心,他死不了。”

谢无妄的身形在风里显得孱弱,他连讥讽的姿态都摆不出来了,只是淡淡道:“老师当然希望他活着。”

裴临川去了医疗区,谢无妄则被押往地下。

审讯室埋在地底深处,电梯一路向下,越往里,空气越凉,门一旦关闭,外界的声音就再也传不进来。

里面没有窗,四壁都是深灰色的,这里没有昼夜。

人被送进来以后,唯一能够感知的东西只有疼痛。

军部刑椅,逃犯被捕,熟悉而荒唐。

手腕、脚踝、腰腹、脖颈,谢无妄像是穿了一件锁链衣裳,灵力限制纹顺着椅背一圈圈亮起,把灵核与妖核同时锁住。

顾长洲进门,他正仰靠在椅子上养神。

听见脚步,谢无妄睁开眼,“老师亲自来?”

顾长洲摘下手套,放到操作台边,“上一次没能把你留在这里,我一直觉得可惜。”

谢无妄笑了一下,“我也一样。”

顾长洲走近,他的拨开谢无妄的长发,手指缓慢移动到心脏,“以前就觉得不对。”

“你的灵力反应,伤后的恢复方式”顾长洲目光微敛,“没想到,是个妖。”

谢无妄抬起眼睫。

身后的金属架被推近,顾长洲慢条斯理地校准仪器,“可惜,从你父亲那里弄来的那套抽妖丹刑具,前些日子送到南线去了。”

导针刺进腕侧灵脉,谢无妄皱了下眉。

“好在你还有灵核。”顾长洲抬起眼,“人类的,也能用。”

仪器启动,灵力被一种蛮横外力扯离灵核。

谢无妄咬住牙,死死攥着刑椅扶手。

顾长洲低头看着仪器,“天枢在哪?”

“忘了。”

“最近病得厉害。”他气息不稳,还能慢吞吞地胡扯,“脑子也不大好,说不定真丢了。”

顾长洲将抽灵强度上调一层,谢无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整个人震了一下。

“老......老师年纪大了,耐性也变差了。”

顾长洲望着他,“交出来。”

谢无妄笑意苍白,“我要是不呢?”

“你现在的身体,经得住多少?”

谢无妄看不惯他这副虚与委蛇的样子,直接戳穿他那最阴暗的心思,“这......这么急着把天枢拿回去,想做什么?还打算给他?”

谢无妄盯着他,呼吸凌乱,言辞却锋利如刃,“你就不怕他知道以后心寒?”

“顾长洲。”他笑得讽刺,“你也配为人师表?”

顾长洲一句话也插不上,恼羞成怒地将强度又往上调,抽灵装置发出更加沉重的嗡鸣,“这不是你一个妖族能够置喙的东西。”

谢无妄身体狠狠一颤,那些尚未完全代谢的劣质灵流被抽灵装置带动,在经脉里兴风作浪,血色从脸上褪尽,耳边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顾长洲的脸在视野里逐渐失焦,灯光糊成白晕。

有人说话,有人往他脸上泼过水,意识像掉进一片深潭里。

某一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胸前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水还是吐出来的东西。

舌根全是药苦,齿间弥漫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顾长洲站在他面前,“天枢在哪?”

谢无妄意识迟钝,“......嗯?”

“谢无妄,天枢。”

一听见这个词,哪怕意识已经涣散,他还是保持着本能的戒备,他动了动苍白的唇,“不给。”

门此时被推开了,两个人很默契地在这时候停止了对天枢的讨论,顾长洲本身便不愿意让裴临川知道,而谢无妄,想说却不能说。

他自己清楚,如果六狱契再次发作,以自己目前几近疯癫的精神状态,不知道还能恢复到什么样子。

裴临川......其实我是想多陪你几年的。

裴临川刚结束治疗,领口之下还藏着尚未撤掉的治疗贴,残缺伴侣印从进入地下审讯区以后便躁动不休。

他第一眼便看见刑椅上的谢无妄,脚步停住。

谢无妄的状态比他预想中糟得多,衣襟染着水迹与血,皮肤上排列着抽灵导针留下的细密创口。那人原本就清瘦,如今被几道束缚扣在刑椅里......像一副骷髅。

伴侣印传来一阵剧痛,从残缺旧疤直钻进心脏,逼得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裴临川抬手按住那里,你听话一点......就这一次。

顾长洲也看见了他,抬手关掉抽灵装置,仪器的低鸣渐渐止息。

谢无妄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相撞。

他的视线茫茫然停在门边那道人影上,仿佛正从大片破碎的记忆里翻找一个与轮廓相符的名字。

裴临川那些心软的念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如果真的不爱,为什么会来?

堂堂白魇怎么会被这么拙劣的演技骗到?几个散出去的口风,以谢无妄的警惕,清醒时多看两眼就该识破。

可他还是来了,拖着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身体,躲在运输大道旁等了半夜。

裴临川不愿继续往下想。

如果不是“从来没爱过”,那真正的答案又是什么?

不能想。

刑椅上传来一点����的响动,谢无妄动了一下。

他还在辨认门边的人,过了很久,涣散的眸光稍微聚拢,“......临川?”

裴临川呼吸一滞。

谢无妄认错了时间,那颗被高热、低劣灵流与刑讯折腾得混乱不堪的脑子里,根本分不清眼前是哪一年。

他在顾长洲面前经历了一轮刑都不肯服软,在认出“裴临川”的这一刻,他眼眶竟开始泛红。

自己似乎也没意识到,紧接着,泪水从眼角溢出,神智散乱以后,他的体面碎了一地。

“临川......”

泪水在眼底积出一层透亮,继而越过下睫,从苍白脸颊无声滑下。

意识回到多年以前的谢无妄,他望着门口的人,眼泪越积越多,“你怎么才来。”

裴临川站在原地,哑口无声,他一路上走得已经很快了。

谢无妄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或许他以为这里是医务室,也可能只是记忆里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他受了伤,等裴临川来找他等得太久了。

“我没乱跑......”他说得含含糊糊,语调幼稚又委屈,“真的。”

“我就......”他停下来,连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需要费尽力气,“就看你一眼。”

裴临川垂在身侧的手指僵硬地蜷起。

谢无妄皱起眉,伤处的疼似乎在混沌里卷土重来,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疼......”

你是不是又吃了那些肮脏的东西?裴临川走上前,想问他。

“临川。”顾长洲看着他,指向刑椅上那个哭得毫无防备的人,“你这次不能心软了。”

裴临川沉默许久。

谢无妄还在哭,那双失去清明的眼睛里,盛着某个错乱时空中赤裸的依赖。

裴临川一点点把脚步收回去,最后,他点了头,“嗯。”

“不能心软。”

顾长洲神色稍缓。

裴临川的目光始终停在谢无妄身上,思及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他的情绪很复杂。隔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说出口:

“可是老师。”

“你替我做的这些事……”他停顿片刻,“真的都是为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宝宝们qwq

国庆前能解除误会

第44章 “是,你就要死了。”

“你是听了谢无妄那些胡言乱语,现在连老师也要怀疑?”

裴临川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僭越,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敬重不是一句怀疑便能抹去,可有些东西一再装作视而不见,是愚蠢。

他道:“老师,我有自己的判断。”

顾长洲双手背到身后走近,“你的判断,就是听一个妖族挑拨我们?”

“与他无关。”

“那你在怀疑什么?”

裴临川沉默片刻,他看向顾长洲的手,那里,一缕暗金若隐若现。从他推门进来开始,那枚天枢便有些异常。

每当自己靠近,那些沉睡在皮下的纹路便会朝他的方向游移一寸。

“老师没有发现吗?”裴临川道:“你身上的天枢在往我这里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