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死了还当一个没人认领的野鬼,魂魄都只能沿着那些长满枯草的路飘荡,到最后一把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他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冷。

这么多年让他不再怕那片荒野的人只有裴临川。

谢无妄这一生再怎么冷硬,骨子里终究爱裴临川,爱到害怕死。

可他又怎么会不明事理,他看着又心疼又害怕的裴临川,勉强笑了一下,“我会陪你很久。”

裴临川盯着他,还想从那句话里再确认一点什么。

谢无妄没有继续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裴临川松了口气,紧接着道:“把天枢还给我。”

谢无妄立马回应,态度去强硬,“不可能。”

裴临川没有同他争,耐心地说:“我现在没有天枢,能做的事情很少。”

谢无妄抬手擦掉脸上的泪,“天枢不可能回到你身上。”

“它不是武器,裴临川,是一张等着什么时候把你烧干净的祭坛。你想拿它保护谁?等人类那边启动计划,你能保护谁?”

裴临川伸手就要去拿,谢无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裴临川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沉声道:“谢无妄,你可以一次又一次拿自己的命去赌,凭什么轮到我就不行?”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殿内的动静弄得很大,闻祁推门而入,屋里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闻祁也没想到会撞上这种场面,谢无妄哭红的眼睛、裴临川阴沉的脸色,他收敛视线,单刀直入说正事:“少主,首领的死讯已经传遍妖城。”

“各区执事也都到了已经聚到主殿外,现在人心惶惶,都在等一个说法。”

从寝殿出去,主殿之外黑压压的妖群一直延伸到远处廊桥,议论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他们看见谢无妄,那阵嘈杂短暂平息下去。

“让他继位?”人群里有人率先开口,“凭什么?”

“当年首领说自己有个儿子,我们认了,可谁不知道他是人类养大的?连妖城都没待过几年,现在首领尸骨未寒,就要把整个妖族交给他?”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的情绪迅速被带动起来,“人类杀了首领,现在让一个在人类军队长大的儿子接他的位置?”

“闻祁,这就是你给我们的交代?”

闻祁站在长阶前,冷静地开口:“首领血脉只有少主一人。”

“血脉?”有人嗤笑,“什么时候妖族选首领只看血脉了?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妖城活下去的人。”

谢无妄站在高处,他脸上病色沉重,唯独背脊一直挺得笔直,下面那些愤怒怀疑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等等。”那道声音陡然拔高,“他是谁?”

越来越多的人循着那道声音看向谢无妄身后。

“裴临川?天枢军的裴临川?”

“他为什么在妖城!”

“首领刚死,人类最高指挥官就在这里?”

“闻祁,你到底在做什么!”

几名旧部的手已经放在了刀上,妖力从身上腾起,身后的守卫也纷纷握住武器,剑拔弩张,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场面失控。

谢无妄就在这片喧嚣里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到了长阶最前方,这里是整个妖城最高的主殿,过去谢沉渊站的地方。

谢无妄身体还很虚弱,整个脸还呈现出病态,可他身姿挺拔,态度坚韧,“我是白魇,过去妖族多次行动使用这个代号的人是我,谢沉渊是我的父亲。”

“我的母亲是人类,你们说得没错,我自小在人界长大,进过人类军校,你们不信任我很正常。”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谢无妄目光缓慢扫过下面每一张脸,“我母亲生前做过一项叫归源的研究,她想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让妖族不再依赖人类灵流活下去。”

议论声再起,更多的是怀疑。

“没有成果的时候,任何承诺都只是一句话,我们凭什么信你?”

谢无妄看向那个人,“我想试试。在这期间,我会继承父亲留下的责任,我会保证妖族的温饱,边境的安危。”

“在找到新的办法以前,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妖族因为我的决定断掉活路。”

群众里传来声音:“说得容易,人类军队现在就在边境,首领一死,他们要是打进来,你拿什么挡?”

谢无妄皱起眉,他正要开口,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裴临川站到与他并肩的位置,看了一眼长阶下那群满怀敌意的妖族。

他垂在身边的手捏成拳又松开,心中某个决定经过漫长权衡后落定,“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保证,人类军队不会踏入妖族疆域。”

长阶下一片死寂。

谢无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裴临川竟放下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做出这么一个决绝的决定。

裴临川继续道:“如果人类军队因今日之乱跨过边境,我会站在妖族边境前,他们只会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我以性命起誓。”

良久没有人出声,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

闻祁率先向谢无妄行礼,男人单膝落地,右手放在胸前,那是妖族效忠首领时最郑重的礼节,低下去的脊背笔直,声音清晰,“闻祁愿助少主一臂之力。”

谢无妄眸光一动。

闻祁随后站起身,对着台下众人强硬道:“不愿认少主的,今日没人逼你们跪,我也会时刻关注归源的进展。可从现在起,各区守军谁敢借首领之死趁乱争权,在妖城先动兵,我第一个杀。”

这才是闻祁,这是对不忠最熟悉的处理方式。

片刻之后,人潮慢慢往后退,他们没有没有高呼什么新主继位,只是默许了今日不会再继续闹下去。

最前方几名负责妖城民生的执事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东区储存的人工灵源最多只够二十多天。”

谢无妄看向他,“明日把完整账册送给我。”

“边城呢?最近激进派残部一直在附近活动。”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一场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质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议事。

某种意义上,这比一场整齐划一的跪拜更加真实。

那些原本充满戒备的目光,也在这种琐碎的问答里缓慢发生变化。

几个对人类敌意极深的旧部经过裴临川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到底没有在这里拔刀。

“至少今夜,妖城不会乱了。”闻祁道。

谢无妄顺着他的目光往长阶下看,万家灯火亮起,低声道:“还需要时间。”

闻祁道:“当然,首领用了几十年才让这些人跟着他。您说几句话,他们就跪下来称主那才奇怪。”

谢无妄笑了一下,忽然问:“甘心么,闻祁?”

他没有任何迟疑,“首领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早就交给他了。”

“现在他不在了,护住您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第53章 “我陪你。”

主殿的人散尽以后,各区送来的账册陆续堆上长案,谢无妄坐在灯下翻到很晚,纸页被夜风吹得微微翕动。

外面的妖城已经安静下来,远处零星灯火沿着山势蜿蜒,巡夜守卫提着灯从长街经过,光影窗棂一晃而逝,裴临川站在窗口,忽然开口:“你母亲既然已经找到归源这条路,人类当年为什么会让它停下来?”

谢无妄翻页的手顿了顿,“我不知道,很多东西已经被抹干净了。我只能猜测,归源如果成功了,妖族或许会过于强盛,对人类造成很大的冲击吧。”

闻祁抱着几份边区送来的急报进来,听见了最后几句,他把东西放到案上,“少主,你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干净了。”

谢无妄抬眼。

闻祁垂手理了理那几份急报,语气有些凉薄,“怕妖族强大当然是一层原因,这句话拿到明面上来说冠冕堂皇,可人类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谢无妄眉心一皱,“你知道些什么?”

闻祁笑道,“当妖族不需要依靠人类获取灵源,没有灵源争夺,没有一座城隔三差五死人,很多东西也会摇摇欲坠。”

裴临川神色微沉,“你想说什么?”

“裴指挥官应该比我更清楚,危险存在的时候,很多权力才能顺理成章地发挥作用。”

“军费、特殊权力,哪一样不是因为妖族还在才一直有存在的理由?”他跟在谢沉渊身边很多年,对诸多交易了如指掌,“卖药的人会真心盼着天下再也没有病吗?当然不会。”

“自诩保护人类的人也一样,外面总得有点东西让普通人怕,只有怕了,他们才知道该依靠谁。死人了,要军队、要政府。”这些话撕开了人类伪善的遮羞布,“普通人遭了灾祸,到头来还得感谢他们没有让灾祸更大。”

谢无妄看着他:“所以人类不希望归源成功。”

闻祁笑了笑,“估摸着高层那些不希望,况且,首领也是这么想的。”

闻祁继续道:“他也需要六狱立足,整座妖城必须依附在他的羽翼下才能保证温饱,双方一拍即合。”

裴临川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才开口:“既然如此,天枢计划呢?”

“照你说的,人类需要妖族这个威胁一直存在,可天的目标却是摧毁妖族灵核。”裴临川疑惑地问,“谢沉渊为什么替他们隐瞒?”

“因为当年的天枢最早不是冲着整个妖族去的。”闻祁道:“激进派那几年越来越难控制,祝岚手里的人不断扩张,连首领都压不住。人类那边需要一件武器震慑妖族,首领也需要一把能刺进祝岚心脏的刀。”

“但首领不是傻子,人类居心叵测,他能拿天枢对付祝岚,也能拿它对付整个妖族。首领跟他们交易归交易,但不能坐以待毙。”

谢无妄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一些不好的往事浮现出来。

闻祁看着裴临川,继续说了下去,“你的资质太好了,你死了,天枢计划就算还能继续,能动用的力量也要削掉大半。”

谢无妄深深吸了口气,谢沉渊一次次要求他杀裴临川,是为了保护整个保守派。

“你到现在还听他的?”

闻祁坚定地说:“他是我的恩人,誓死追随。”

“但现在首领已经不在了。”闻祁垂下眼,“以后保护少主就是我唯一的职责。”

闻祁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主殿。

殿里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夜里,裴临川一个人去了主殿外最高的石阶。

妖城依山而建,高处夜色辽阔,屋舍随着山势层层没入黑暗,房舍伏在山势之间,屋檐下的灯火隔得远了就是一片零散而温吞的光。夜风从山谷穿行而来,裹挟着夜里的潮气,把檐角悬挂着的铜铃吹得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