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心口被反复凌迟,“谢无妄。”

谢无妄闭了闭眼。

他太了解裴临川了,对方只要抓住这一点情绪,就会顺着破绽追查到底。他否认多年的感情,狠心剜掉伴侣印,刚才那一点共鸣足以毁掉此前所有努力。

谢无妄向前倾身。

裴临川还没从灵流里抽离,唇上便覆来温热触感,这个吻青涩又突然。

谢无妄受伤太重,身体被操作台固定,能够靠近的距离有限,他只用嘴唇碰了碰裴临川,血气与药味同时侵入口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临川呼吸一沉,他本该立即推开。

天枢纹处在开放状态,任何分神都可能造成权限泄露,理智将所有危险列得清清楚楚,身体却不受控地在这个吻里认出了谢无妄。

三年的恨无法抹去那些深入骨血的记忆。

此刻,裴临川扶上谢无妄的后颈,他反客为主,将这个原本只用于干扰的吻加深。

裴临川尝到血。

共鸣在亲密接触下加强,伴侣印残痕受到刺激,暗金与银色灵流同时迸发。

谢无妄的左手在裴临川掌中悄然收紧。

裴临川猛地清醒,他一把推开谢无妄。

谢无妄腰背撞上操作台,伤口渗出的血迅速染红绷带,他脸上还残留着吻后的潮热,呼吸杂乱。

裴临川按下终止程序,锁扣弹开。

他抽回右手,低头检查军印,在天枢纹最外侧,多出了一道细小的银线。

它沿着身份识别环绕行一周,截取了天枢纹的投影。这种印记持续周期短,七十二小时后便会自行消散,却足以通过低阶关卡,开启军方旧式门禁,并且调用一次临时运输权限。

谢无妄复制了第一层天枢纹,就在裴临川回应那个吻的时候。

裴临川抬眼,谢无妄站在操作台另一侧,左手藏进衣袖。

“路线读完了。”他若无其事地说,还在期待裴临川没有发现。

裴临川一步跨过操作台,掐住他的脖颈,将人重重抵在墙面上,锁灵环碰上墙壁,他的呼吸被扼在喉间。

“你复制了我的指挥纹。”

计谋被识破,谢无妄也不再掩饰,“第.....第一层而已。”

裴临川手指抵住他的颈动脉,“谢无妄,你在我这里学到的东西,全用来对付我了。”

谢无妄呼吸困难,说话艰难,“是你教得好。”

裴临川眼底戾气翻涌,他恨不得当场折断这人的手,剖开灵脉,把那枚复制纹强行取出。

可封存印里的坐标已经证实,栖月矿确实关着两百六十三个人,谢无妄还是唯一熟悉地下结构的人。

他不能死,至少今晚不能。

谢无妄清楚他的每一处弱点,总能让他在最需要警惕的时候迟疑。

三年前如此,今日亦然。

裴临川松开手,将谢无妄的左腕拽到面前,“交出来。”

谢无妄靠着墙,缓慢喘息,“复制纹已经与灵脉融合,强行剥离会毁掉这条手。”

“你以为我舍不得?”

“你舍不舍得不重要,档案室内层另有一道封锁,需要我掌中的封存印。”

玄银门外,秦韫已经察觉读取结束,警戒队的脚步逐渐靠近。

裴临川把锁灵环扣得更紧,齿轮一格格收拢,几乎陷进皮肉,算是对谢无妄自作主张的惩罚。

谢无妄眉心微蹙,裴临川贴近他耳侧,字句森寒,“临时指挥纹在你身上多留一刻,我便多记一笔,矿井里的人救出来以后,我们再慢慢算。”

警戒队进入灵纹室,看见裴临川站在操作台前,秦韫扫过两人的神情,“读取成功了?”

裴临川将栖月矿坐标传入军用终端,把任务布置下去,“召集突击队,封锁北境西侧航道,行动全程不经过地方驻军,半个时辰后出发。”

秦韫注意到他右手始终紧握,“还发生了什么?”

裴临川看向谢无妄,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学会提防这个人。

可在灵纹相接的短短一刻里,他再次被虚假的外壳欺骗。

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第5章 是我犯贱,居然还会接住你

距离出发还剩二十多分钟,谢无妄被带到整备室里重新处理伤口。

医官看着被扯松的线,皱了皱眉,“你老实一点,可以少受很多苦。”

谢无妄坐在治疗台边,对话里的关心毫不在意,“不要对重犯心慈手软,这一点,你们指挥官没有教过你吗?”

门外响起脚步。

裴临川换了便于行动的轻甲,枪套扣在腰侧,近身短刀藏在右后方。秦韫跟在他身后,将拟定好的路线传入墙面的荧屏。

矿区的立体图展开:第五层关押人质,第六层则分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向控制室,另一条通向那间封闭档案室。

“西侧运输井由第一队突入。”裴临川站在光幕前,一次交代完接下来的安排。

“我负责开启外门,你去解开档案室内层封印,档案室门开启以后,军医会剥离你手上的临时军纹。行动期间,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秦韫将两副押送锁放到治疗台旁:“双手分开固定,左手接牵引链,沿途由警戒队看守,上舰以后再加一层锁灵网。”

谢无妄瞥向银黑色的锁具,唇间带出一声轻笑,“这么多人看着,裴指挥官还怕我跑了?”

“毕竟叛徒,该用点特殊的手段。”

裴临川语气平静,那场染血的吻和共鸣中短暂泄露的情绪,都被他收进指挥官庄严的外壳,留下的是拒人千里的肃冷。

军医正为谢无妄打最后一个结,见裴临川走过来,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收起器械,带着助手退到墙边。

“第六层里有什么,不能让我看?”

谢无妄垂眼整理肩侧的衣服,避开了这个问题,“你去救人,我取我的东西,互不耽误。”

“那就当着我的面取。”裴临川的命令不容置哙。

谢无妄抬起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阵,“裴指挥官很信不过我。”

“我信过。”裴临川俯身,将一只押送锁扣上谢无妄左腕,冰冷的金属合拢,内侧锁针贴住经脉,稍有灵力波动便会刺入皮肉。

“信过一次,就够了。”

谢无妄唇边那点散漫淡了些。

他将脸偏向另一侧,主动递出右手。这个动作很顺从,与审讯室里的沉默抗拒截然相反,秦韫当即走上前,亲自检查两侧锁扣,又把牵引链连接在左腕押送环上。

整套束缚沿用旧式军部标准,结构简单牢固,谢无妄在锁具送进房间就已经看清了机关。

平日里,押送锁与外部权限隔绝。只有更换牵引链,验证押送人身份时,锁芯才会短暂接入军方系统。

机会也只有一次。

军医取出稳定剂,针头扎进他的右臂。药液进入血管,寒意沿着手肘向上蔓延,肩骨深处的剧痛逐步变钝,唇角被咬开的伤也开始结痂。

“药效能维持两个时辰。”军医将空针扔进回收箱,“途中再有大量失血,他撑不到第五层。”

秦韫吩咐警戒队准备转移。

裴临川留在治疗台前,注意力始终停在锁具的指示灯上。那份警惕深入骨髓,仿佛只要移开片刻,谢无妄便会再次从他手中消失。

谢无妄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侧脸,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安静得异乎寻常。

验证提示蓦地响起。

左腕锁扣与牵引链同时亮起微光,识别权限接入军方系统。谢无妄掌心微屈,强行调动被锁灵环压制的力量。

藏在灵脉中的临时军纹醒了。

细微银光贴着锁具内壁游走,旧式机关将它识别为裴临川的外层权限,锁舌轻响,向后退出半格。

谢无妄迅速站起身,药物带来的晕眩尚未过去,他起身太急,身体当即向前栽去。距离最近的守卫上前两步,另一条手臂突然出现,从旁边揽住了他的腰。

谢无妄撞进那副坚硬的轻甲里,他借着裴临川的手臂稳住双腿,脱出束缚的左手同时探向对方腰后。

那里扣着一柄近身短刀,裴临川将许多习惯保留了三年。

刀刃出鞘,秦韫迅速转身拔枪,“指挥官!”

谢无妄借肩侧抵住裴临川胸膛,旋身绕到他背后。左臂挟住腰腹,短刀抬起,锋刃紧挨着动脉。

整备室内所有枪口同时对准两人。

谢无妄将大半重量倚在裴临川背后,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环在腰间的手臂无法制止裴临川动作,只能把短刀举得更稳。

背后滚烫的体温和颈侧那一点寒意泾渭分明。

明知谢无妄骗过他,伤过他,剜掉伴侣印,亲口否认他们之间的每一年,可这个人倒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去扶。

那份本能比背叛更令他难堪。

“谢无妄。”裴临川开口,嗓音低沉,“你知道我此刻最恨什么吗?”

裴临川望着前方一排枪口,身后是自己曾经最爱的人。

“不是你拿刀抵着我。”他握紧了方才扶过谢无妄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是我犯贱,居然还会接住你。”

“多亏裴指挥官旧情难忘。”谢无妄说,“本来以为要前功尽弃。指挥官把机会亲自送到我手里,总不能辜负。”

如今的谢无妄太陌生了,是真是假他早已辨不清,或许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

“谢无妄,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谢无妄眼睫颤了颤,刀锋立即向内送了一分,截断了可能失控的情绪,“少废话,让你的人退出去。”

“你走不了。”秦韫寸步不让,子弹已经上膛,“核心出口不会认那道临时军纹,识趣点,军方还能留你一条命。”

谢无妄掀起眼皮,“所以裴指挥官要陪我走一程。”

以裴临川的身手,三招之内便能卸掉他的手腕,可刀尖离动脉太近,谢无妄也确实下得了手,三年前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