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西南山脊升起一道刺眼的白光,随后轰鸣才迟迟传来,山体被炸开的黑烟沿天空翻卷,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碎石如暴雨般落下。

心口随之一痛,谢无妄脸色一白,“裴临川......”

闻祁猛地回头,“少主?”

谢无妄无暇顾及,前方人类军阵压了上来,谢无妄不得不转回身。长刀与灵刃迎面相撞,将扑来的士兵整片掀退。

一块高速飞来的金属碎片划开他腰腹,疼痛从皮肉炸开。

裴临川抬头,隔着看不见尽头的硝烟,根本找不到谢无妄在哪里。

此后的每一次伴侣印发亮都成了残忍的提醒。

最煎熬的不是疼痛,是还怕,它让人忍不住去想那边是不是遭遇了更严重的祸端。

身边的人在接连倒下,一个年轻的妖族被炮火炸断了腿,整个人摔进战壕,他的同伴跪下来要背他,他却像疯了一样抓住那面倒下去的阵旗,手指被碎石磨得全是血。

“旗……”他嗓子里全是血沫。

“我先带你走!”同伴红着眼把旗从他怀里拽出来,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梁朔和宋雯拖出一个前天枢兵,那人腹部被钢筋贯穿,还在断断续续地喘气。

“撑住。”宋雯跪在泥水里替他压住伤口,声音发抖,“再撑一下,医官马上就来。”

伤员看着她,嘴唇动了很久,“宋姐……”

宋雯眼眶一下红了,“我在。”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那人笑了一下。

下一轮爆炸传来,宋雯撑起的灵障的碎光从头顶簌簌坠落,她低头时,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

梁朔在不远处喊她,“宋雯!”

宋雯只得站起来,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谢无妄亲眼看见出城前那个站在队伍里紧张得连礼都行错的年轻士兵倒下,少年摔在离他不到十步的位置,谢无妄冲过去将人抱起来,“医官!”

没人回应。

少年睁着眼看他,嘴里一直往外涌血,“少主……”

谢无妄低下头:“别说话。”

“我娘……”

谢无妄几乎听不清。

“她是不是已经撤到北边了?”

谢无妄眼角挂着泪,哽咽道:“撤走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好。”

闻祁冲过来,替他挡开一记逼近的灵刃,“少主!”

谢无妄被这一声惊醒,指腹沾了一手温热的血。

他答应要给这些人幸福,怎么会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战场彻底失控。

人类早就为祝岚准备了专门的锁妖阵,数道锁链从地面同时弹起,缠住全身。

晏迟始终守在身后,肩头被灵刃剖开,二人腹背受敌。

人群后方,季衡缓缓走过来,天枢纹在他的手腕亮起,在漫天火光里,祝岚眼神难得出现一丝忌惮。

“原来在这儿等我。”

季衡朝着她的心脏袭去,锁灵链拖住祝岚的动作,她只能抬起银刃,暗金灵流便已经贯穿屏障。

在众刃之下的晏迟此刻竟然爆发出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力量,在绝境之下,他抵开了所有刀刃,闪身推开了祝岚。

天枢穿过他的胸膛,灰蓝妖息从心口涌出。余波冲击着祝岚,将她整个人推出去,后背砸进石壁,一口血喷在地上。

“晏迟!”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将倒下的人揽进怀里,灰蓝色灵光从胸口不断逸出,像薄冰在掌心一点点化开,祝岚疯了一样往里面送妖力。

晏迟睫毛动了一下,极艰难地睁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只是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后悔,似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一天就是要为祝岚而死的那样。

最后一点灰蓝从瞳孔褪去,战场上的风吹过来,将他残余的妖息带走。

祝岚下意识伸手去抓,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

更远处,顾长洲看见这一幕,瞳仁微缩。

祝岚居然活着,原本为战局预留的两道天枢斩首,没能杀死谢无妄,没能杀死祝岚,仍保留着高阶妖族最核心的战力。

顾长洲眼底阴沉,他要祝岚死,只要祝岚一死,天枢计划便可以在那一刻启动。

“还能启动吗?”季衡转过脸,连续使用天枢之后,他的脸色同样很差,手背上暗金纹路正缓慢消散。

顾长洲咬紧牙关,他这一次很冷静:“祝岚还活着,现阶段天枢计划的输出根本无法保证杀死他们两个。”

周围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激进派已经开始反扑。

这场精心安排了每一步的战争离预想的计划背道而驰。

祝岚把晏迟放下,替他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在那张已经没有温度的脸上停了很久。

祝岚那张向来张扬艳丽的脸此刻燃起了令人心悸的怒色,她缓缓低下眼,看了晏迟最后一眼,随后拾起跌落在血泥里的银刃。

“杀。”

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挣脱锁链,扑上来的妖族折断人类的兵武,即便身受重伤也要扑进人群,死死拖住几名士兵,任由灵刃从身体贯穿也不肯松手。

晏迟的死是点燃爆炸的一把火。

远处的裴临川正带着前天枢旧部从后方切入,他的刀锋直接切断一座重炮与地底能源阵之间的连接,前天枢士兵顶着炮火往前推进,那些重型炮台接连失去光芒。

顾长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咬牙切齿,艰难地下出撤退的命令。

激进派一路追杀到界碑附近,妖火与鲜血纠缠在一起,直到最前面的人终于跪进泥里,后方的人红着眼把他拖回来。

祝岚站在最前方,妖核过度使用,身形不稳。

风从战场上吹过去,是大片大片的血腥。

战争就这样停了,断裂的兵刃,烧焦的旗帜,尸横遍野。

第64章 你的天枢纹真的是你自己的吗

闻祁从泥水里捡起一块腰牌,谢无妄看了一眼,就是那个出城时紧张得行错礼的年轻士兵。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这些似乎都不如手里那块冰凉腰牌让人难受。

“少主。”

谢无妄把腰牌攥进掌心。

裴临川正从不远处朝自己走过来,那份疼也随着伴侣印清清楚楚传进谢无妄身体。

两个人走到一起的时候竟同时伸了手。

裴临川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发,他们仿佛回到了以前在天枢军并肩战斗的时候,周围全是哭声、伤员的呻吟,他们两个站在一片狼藉中也是遍体鳞伤。

征战多年,他们还是无法习惯战场的生离死别,热泪洒在土地上,融进血水里。

祝岚在界碑以内用刨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那双满是血痂的手抱起了晏迟的尸体,将他掩埋在激进派疆土线上,她低下头,长发从箭头滑落,带着一众还能站起来的激进派向晏迟默哀。

祝岚很坦然地上了保守派撤离的车,理所应当道:“走不动了。”

裴临川从祝岚上车开始就没有给她一个好脸色,他的父亲死在激进派最猖獗的年代,即便今天他能与妖族并肩作战,他对祝岚这种人还是没有好感。

祝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视线一直在裴临川身上。

裴临川抬起眼,“看什么?”

祝岚微微眯起眼,离得这样近,她鼻尖动了一下,失神道:“你身上的灵力……这么干净。”

裴临川脸色冷下来。

祝岚看向谢无妄,若有所思,“难怪你����”

“滚。”裴临川直接打断,“恶心。”

祝岚愣了一下,“我不过说一句你的灵力纯,你发什么疯?”

“在你们眼里,人类灵核是不是只分够不够吃、干不干净?”裴临川看着祝岚,“我父亲的遗体半边胸腔都没了。他都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让他死得那么不体面?”

谢无妄伸手握住他。

祝岚似乎认真回忆裴临川父亲经历的那场战役,边思考边说:“十六年前......?确实是我动的兵。”

“不过......”她脸上满是困惑,她皱着眉说:“激进派杀人不眨眼,那几年北境战事吃紧,我们连自己人的尸体都未必带得回来,死人我们根本不会管。”

轮轴碾过石路,裴临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不是你们……”

他坚信了十数年的念头正在崩塌,一种细思极恐的设想慢慢浮现出来。

“年轻人这么气盛,这下冤枉好人了。”祝岚仰头喘息,失血让她的面色比平日苍白许多,语气里掺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揶揄。

裴临川本就被父亲的事搅得心绪不宁,眼神冷下来:“你什么时候也能算好人了?”

祝岚听见这话, 抬起虚弱的面颊,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告诉我,好人该怎么界定?我们需要灵力,需要食物,这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天生该死的恶种。裴临川,为了生存,我们究竟有什么错?”

碎石不断撞击底盘,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天色阴沉,战场留下的硝烟还在远处升起,偶尔还能看见未熄的火光。

裴临川精疲力竭,也许祝岚说的是对的,这种争论永远不会有结果,两族之间谁都能找出尸骨证明自己才是受害者。

可祝岚方才说的话让他耿耿于怀,父亲的遗体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裴临川肩头忽然一沉,他从思绪里抽身,低头便看见谢无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力气,脑袋无声地靠在自己肩上,长发凌乱地垂下来。

“无妄?”裴临川脸色顷刻变了。

他摸到一大片黏腻的湿热,低头一看,压住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方才面对祝岚时那点冷厉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