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临川?”谢无妄轻轻叫了一声。

裴临川望着那张手术台,忽然问:“当年你送我进中央基地医院的时候,医生有没有让你离开过?”

“有。”他努力回忆,“不让任何人进去,说是要做检查,我在外面等了很久。等你病情稳定后他们才准我进去陪你。”

“多长时间?”

“记不清了。”谢无妄说,“那时候你一直不醒,你醒了我光顾着高兴......”

谢无妄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俩此前的猜想一一验证。

裴临川带着几人快步赶到后勤资料部,他要马上知道关于天枢纹的一切。

值守人员早已接到前方大厅的通知,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敬礼,“长官,您要查哪一年的资料?”

“你们先出去。”裴临川道,“外面警戒还没解除,有事及时通报。”

几名工作人员不敢多问,留下已经开启的终端,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育儿基地的档案远比想象中庞杂,单是天枢适配记录便横跨数十年,裴临川先查了最近几年的记录,天枢纹能够在高适配血脉之间进行转移,这一点得到了明确证实。

军方已经建立起完整的移植体系,部分高阶纹印甚至可以在不同宿主之间经历数次转移。

裴临川在检索栏里输入了父亲的名字,终端运行片刻,调出数百条关联记录。

【天枢原始契约档案。】

谢无妄凑过来看了一眼,“原始契约?”

裴临川点开,屏幕中出现了一段年代久远的影像,那会儿估摸着裴临川还没出生。

那时人类还没有如今辽阔的领土,许多地方仍处于妖族控制之下。

广场上站着一批穿着黑色军服的将士,护甲十分简陋,这些人看起来刚刚结束一场战役,身上遍布临时处理过的伤口,有人站在军旗下面宣读契约。

“.......若有朝一日人类防线尽数失守,族群存亡危在旦夕,所有自愿缔结契约的天枢军人,须以灵核为引,将自身灵力及生命源送入中央天枢阵,作为人类最后的抵抗。”

“契约缔结之后,终身不得撤销。今日在此签署者,须经本人确认。”

广场上十分安静,被妖族压迫许久的天枢老兵一个个走上高台,毫不犹疑地在契约末端签署自己的名字。

他们将手腕贴上晶石,天枢纹引出一缕极光,在原有的纹路之外形成新的契印。

裴临川胸口泛起酸涩,天枢军的战史里从未留下这样的士兵,后世记载那段历史时,往往只用寥寥数笔概括初代军人的牺牲,把他们写得坚毅果敢、无所畏惧。

可他们当年竟是这样签下契约的。

谢无妄从旁边调出了契纹的完整记录,祝岚凑过来看,问:“这些契纹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屏幕上有数十条跨越不同年代的移植记录,每一份都包含原宿主的死亡时间和天枢回收日期,其中一枚天枢已经更换过三任宿主。

谢无妄通过这份记录逐渐弄清了整套回收程序,那些早年自愿签署契约的军人死后,军方从遗体中取出植入具有相应血脉的年轻人身体里。

新的宿主根本无须签署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闻祁脸色难看,“怪不得你们军部死了高阶军人,总要费尽心思把遗体带回去。”

裴临川将资料往下翻,林彻、宋雯以及一些熟悉的名字陆续出现在检索结果中。那些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竟有不少人在年幼时便接受过天枢移植。

裴临川闭了闭眼,将档案继续往下翻,一条与自己有关的记录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原始天枢持有者:裴聿行。】

【遗体回收:已完成。】

【原契约:有效。】

【天枢移植对象:裴临川。】

谢无妄也看见了记录,“临川......”

裴临川望着那些文字,缓缓抬手按住胸口,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力量竟然真的来自父亲。

那枚本该伴随裴聿行一生的纹印,此后跟着儿子征战多年,他甚至毫不知情。

裴临川想起顾长洲曾对他说过,天枢军本来就该由他继承,因为那原本是父亲的位置,原来那句话里还藏着这样的意思。

闻祁眉头紧蹙,原来军部没有自行使用这枚强悍的天枢纹......是因为害怕自己受到天枢计划的波及。在他们心里,这些强悍的力量同样也是骇人的杀人刀。

这些年人类高层究竟把天枢军当成了什么,他们曾经为了人类甘愿赴死,而今的年轻将士却因为继承了他们的天枢,失去了选择生死的权利。

原始契约档案下方还保存着几份涉及契约处理的通讯记录,他死死盯着那份写着裴聿行和顾长洲的聊天记录。

顾长洲曾经竟然在父亲面前提及过这件事。

【研究院提出保留契约,待原宿主死亡以后,将纹印移植给新一代天枢适配者。如今签署过契约的人越来越少,若不作准备,将来天枢计划恐怕难以维持。】

裴聿行的回复十分干脆:【不行。】

顾长洲:【你先看看完整方案,这也是为了人类的长远利益。】

裴聿行:【我看过了。长洲,我们当年签这份契约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办法,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领土,百姓能在城里安生过日子。在战乱的年代我们都有选择的能力,现在好起来了,为什么就变成了强制?】

裴临川双目通红,他看着父亲熟悉的口吻,在父亲身死后这么多年,无数个想念的日夜,他终于在这份文件里再见到了父亲一面。

顾长洲后来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他说:【我知道你的顾虑,方案尚未正式通过,还可以商议。】

裴聿行回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以后若是需要人去死就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别把年轻人牵扯进来,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日子。】

父亲早已反对过这项计划,而当时负责推动研究的人,是顾长洲。

通讯的最后,顾长洲终于答应:【好,就停在我们这一代。】

裴聿行回了一句:【说定了。】

顾长洲随后发来一条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消息:【你这脾气还是一点都没变。等以后真不用打仗了,我们也该歇歇了,到时候来我家喝酒,临川也该长大了。】

裴聿行:【好。】

裴临川读到这里有所动容,两个人明明是极好的兄弟,他们会在繁忙军务之余约着喝酒,还会说起那些尚且遥远的、战争结束以后的日子。

他一直知道父亲与顾长洲情谊深厚,裴聿行让他叫顾长洲老师,他便真的敬了那个人二十多年,哪怕后来顾长洲做出再多令他失望的事,他也始终没有忘记父亲曾经那样信任这个人。

可如今,顾长洲食言了。

“他答应过的。”裴临川开口,声音沙哑,他的心跳久久未能平息,“我父亲那时候已经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上的伤都没养好,还要去守边境。他明明已经那么累了......”

父亲最在意的是天枢军的荣誉与人类的安危,他这样认真地希望后来的人不必重复他们经历过的苦难,这些话他从未对自己说过。

裴临川猛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谢无妄当即握住他的手,“临川!”

台面被砸得凹陷一块,谢无妄马上抓住他的手,见指节破了皮,脸色也变得难看。

裴临川双眼婆娑地望着谢无妄,“无妄,他答应过我父亲的。”

谢无妄将裴临川拉进怀里,轻轻抱住,“哥。”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谢无妄的肩膀,“我真替我父亲难过。”

祝岚和闻祁原来只觉得裴临川是个人类军官,强大骄傲、冷厉无情,未曾想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祝岚知道这时候不合时宜,但他们必须离开了。

谢无妄轻轻拍了拍裴临川,“临川,我们得走了,不能让顾长洲知道我们查到了这些。”

裴临川知道谢无妄的苦心,他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待眼角的红消下去一些后跟着众人离开。

外面大批士兵正在重新核对内部人员的身份,高阶探测器被架在出口附近。

谢无妄马上检查禁纹,经过教学区那一遭,封印已经不如来时稳定,裴临川正准备寻找其他通道,便听见前方有人与警卫交涉。

“边防后勤部的召回调令,手续已经办好了,劳烦放行。”来人身穿边防制服,“秦长官让我来接几位。”

裴临川看着他。“他人呢?”

“还在关口等消息,车已经安排好了。”

第68章 谢无妄,你要死吗?!

秦韫亲自开车,边防后勤部的通行证就搁在仪表台上,几处关卡核验得十分仔细,等到车辆驶上城市道路后,那种紧张的搜查才松缓下来。

裴临川坐在副驾驶,始终望着窗外。

秦韫熟悉这一带的部署,专挑运输车辆往来的岔路走。

裴临川心情复杂,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秦韫,这回又得被罚到哪儿去?”

秦韫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路段的通行情况,闻言也笑了声:“长官,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很想把你们扔出去?”

“今天西侧检修区的事已经闹到中央军部了,那人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碰见了白魇。你们四个前脚刚进基地,后脚就出了事,裴长官,你做事是否太莽撞了些?”

裴临川无法反驳,大家一时着急查资料,没功夫在细节上过多停留。

秦韫瞥见他的表情,火气更盛:“我以为上回玄垣出事,自己已经把这辈子的胆子用完了。谁知道再见面,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裴临川,你好歹在军部待过这么多年,总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所以这回欠你的人情不小。”裴临川说。

“你欠我的还少?”秦韫把车开过一处弯道,“我是真打算跟你分道扬镳了,往后即使在战场上碰见也各凭本事。可今天看见你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觉得该帮你这一回。”

裴临川心里沉甸甸的,想到自己这一趟所见的种种,又实在不愿在此刻流露太多,勉强地扯了扯嘴角,“谢谢。无以为报。”

秦韫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话还能从你嘴里讲出来。”

“以前在天枢军的时候,我替你惹下的麻烦收过多少回尾,早知如此,当年我就该多让你吃几回苦头。”

裴临川听着那些熟悉的埋怨,忽然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闻祁从上车起便一直观察秦韫,那人抬手调整车内的导航,露出腕间一小片暗金纹路,他迟疑着开口:“你身上也有天枢纹,那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其实......”

谢无妄忽然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闻祁扭头看他,谢无妄没有说话,只轻轻摇头,示意他到此为止。

闻祁皱了皱眉,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谢无妄望着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背影,他与秦韫认识得早,两个人性情不合,属于是不打不相识。

谢无妄觉得秦韫古板幼稚,认死理,这与他对天枢军的情感颇为深厚有关。

秦韫的父母都死于战场,他两岁便成了孤儿,是天枢军收留了他,对他而言,天枢军里有父母留下的痕迹,有从小照顾他的长辈。

现在把人类对于天枢军的管辖事实告诉他,贸然掀开了天枢军的底色,秦韫的感情寄托或许会全盘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