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下方,有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就在这时,伴侣印突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痛楚,他猛地抬头,南岸的壕沟里,裴临川正护着一名受伤的妖族士兵从坍塌的石墙下面冲出来。

他的左臂已经被血浸透,胸甲也被炮火炸开。

一枚灵纹箭已经从侧面射来,谢无妄抬手,银白色灵纹掠过半空,将那枚箭矢狠狠撞向旁边的石墙。

“临川!右边!”

泥水与碎石四散飞溅,裴临川半跪在地上,将怀里的伤兵交给赶来的同袍。

“无妄,东南炮营交给我,你守住后面的撤离道!”

一名黑队成员趁机刺来,裴临川忍着疼转身,一刀击碎对方手中的武器,随后抬脚将人踹下石坡。

余下几人知道裴临川的实力,不再与他正面交锋,而是不断牵制他的行动,试图将他拖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

每隔片刻便有一道赤光越过他的头顶,裴临川知道自己每耽搁一刻,死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裴临川终于不再顾及伤势,强行将天枢催动到极致,暗金色的灵流从脚下铺开,几名黑队成员猝不及防被同时震得向后退去。

在同一刻,山脊后方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林彻得手了。

供能阵中的灵源晶被接连引爆,已经蓄满力量的三门重炮失去控制,紧接着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跟过去的十几名旧部如今只剩下六七个,林彻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笑得露出满口血牙,“指挥官,炸干净了。”

裴临川扶住他,“好小子,先回去。”

林彻勉强地点了点头。

山脊上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赤光,裴临川大声吼道:“跑!”

林彻将前面那名伤兵猛地向前一推,自己重重撞上岩石。

“林彻!”

裴临川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搬开最上方的几块石头,一块锋利的金属贯穿了他的肋下,明亮的天枢纹黯淡下去,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

他立即催动灵力,试图替林彻稳住伤处,“别动,我带你回去。”

林彻想笑一笑,嘴里却涌出血来,他伸手攥住了裴临川的袖子,“指挥官,往后......您可别再回军部了。”

林彻说得十分吃力,“第三狱里那些年......我想着等哪天出去,得问问顾长洲,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裴临川想叫他别再说了,林彻突然咳得浑身发抖,血从唇边不断涌出来。

裴临川慌忙地替他擦去,掌心的灵力也在加重,可那股力量进入林彻的身体以后,很快便从破损的灵脉中散失。

林彻的目光渐渐涣散,“宋雯呢?”

“她在后面,已经有人去叫了。”

“那你......替我跟她说......”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似乎想了很久,最终只挤出一句:“算了。”

“让她别老哭,难看。”

裴临川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林彻握着裴临川袖子的手慢慢松开,“林彻?”

“林彻,宋雯就快到了。”

沾着血的布条随风扬起,裴临川跪在林彻身旁,他攥着那只渐渐冷下去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林彻染血的军甲上。

宋雯赶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裴临川抬头看见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她伸手去拉林彻,“起来。”

宋雯抱住林彻,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都熬过第三狱了......”

*

几辆运输车横在路中央,车厢倾覆,灵兽受惊后挣断缰绳。负责护送的妖族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可后面的人不断涌来,老人、孩子和伤员挤在一起。

“不要挤!先让伤员过去!”

谢无妄立即命人疏通道路,自己则在山道两侧布下防御灵纹。

一个小男孩跪在翻倒的车厢旁,拼命拉扯压在木梁下的妇人,“阿娘,起来......我们该走了。”

谢无妄抬手托住断裂的车架,两名士兵立即将妇人拖了出来。医男孩将怀里脏兮兮的布偶塞进母亲手里,哭着说自己再也不乱跑了。

谢无妄听得难受,却连安置这对母子的时间都没有。

山脊上,重炮再次蓄能,“所有人趴下!”

银白色灵纹覆盖山道,巨大的冲击反噬而来。谢无妄左肩的伤当即崩裂,血顺着衣袖淌到指尖,附近的灵纹师纷纷赶来想替他分担。

“去带人撤离!”

谢无妄将双核的力量一并送入阵中,跑单持续飞来,他跪倒在地,一口血呛出来,眼前一片昏黑。

伴侣印恰在此时传来剧痛,谢无妄猛地望向断河谷。

祝岚率领残军从北侧退下来,她半边甲胄全是血,“季衡把剩下的重甲全压过来了,再挡不住后面就是妖城。”

裴临川看了眼仅剩的防御阵,“我正面破阵,无妄封住两翼,你从北面包过去。”

祝岚点头,转身召集剩余的将士。

裴临川握住了谢无妄的手腕,掌心里全是血,“无妄,跟紧我。”

裴临川暗金色天枢随着军刀斩出,将最前方的盾墙劈开一道缺口,他每次撤刀,谢无妄的灵纹便准确落在他让出的位置。

暗金与银白在河谷里交错,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裴临川的肋下被一名高阶军官刺穿,枪锋拔出时带出一大片鲜血,他踉跄着扶住军刀。

“临川!”

“没伤着心脉。”裴临川按住他的手,“别停。”

谢无妄已经快撑不住了,妖核在连续施术中剧烈震荡,伴侣印传来的疼痛变得混乱,他分不清哪些来自裴临川,哪些来自自己。

一道封纹刚刚送出,谢无妄眼前忽然一黑,胸口涌起一阵剧痛。

“无妄?”裴临川立即察觉到了异常,谢无妄整个人软了下去,“谢无妄!”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唇边不断往外溢血。

裴临川抱着他退进石壁后方,不断往谢无妄体内输送灵力。

“裴长官,不能再送了!少主的妖核已经承受不住了!”

他将自己的外衣盖在谢无妄身上,将他交给了赶来的医官,“无妄,等我回来。”

可当回到阵前时,人类军队竟然开始撤退了,唯独天枢军还留在原地。

裴临川顿觉不对,人类已经损失大半兵力,顾长洲偏偏将最后的天枢精锐集中起来。

他猛地取出传讯晶,“所有人后撤!不要靠近天枢军!”

话音未落,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年轻士兵跪倒在地,手腕上的天枢纹骤然亮起,后面数十人、数百人,整支军队的暗金纹路几乎同时失控。

“顾长洲......”

他猛地冲进人类军阵,一名年轻军官正疼得在地上翻滚,手腕上的天枢不断抽取着灵力,裴临川立即跪下,试图替他切断承继纹。

可契约已经启动,外来的灵力无法接近。

“裴长官......救救我......”

裴临川尚未回神,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声音,“指挥官!”

“您以前说......天枢是用来保护人的。”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伴着剧烈的疼痛。“那军部为什么......要我们的命?”

他们熬过了数不清的战事,最终却死在了自己效忠的军部手里。

裴临川的眼泪不断往下落,他跪在满地尸体中间,想救这个,又想救那个。

“停下来......”他抓住一枚尚在传讯的晶石,朝着中央军部嘶声喊道,“顾长洲!把阵法停下来!”

下一刻,整片人类军阵上方,忽然升起无数道暗金色灵光,那些被抽走的生命源不断汇聚,渐渐凝成一道贯穿云层的巨大光柱。

裴临川站在原地,察觉那股令天地为之一振的力量正将自己牢牢锁定。

顾长洲要用整支天枢军的命,杀了他。

谢无妄昏睡在石壁下,意识混沌,一股难以形容的痛楚突然沿着肩头传来,他猛地睁眼。

“少主,您不能再动灵力了!”

眼前这道光柱......谢无妄的脸色一下变了,“临川!”

“让开。”

“少主,您的妖核已经����”

“让开!”

谢无妄借着最后一点灵力拼命向那里赶去。

裴临川已经将天枢催动到了极致,强大的力量从他身上不断向外扩散,正准备以天枢正面迎击。

谢无妄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身后,他狠狠推向裴临川胸口,伴侣印亮起刺眼的银光。

“无妄!”

天枢计划汇聚的力量落下,谢无妄胸口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

他甚至听见了来自身体内的一声脆响,完整的灵核在庞大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谢无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裴临川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谢无妄站在那片吞没天地的暗金里,长发被灵流掀起,“谢无妄!”

那枚原本布满裂纹的人类灵核终于承受不住,它在胸腔处彻底碎裂。

谢无妄忽然觉得很冷,周围明明到处都是火,身体里的温度却在迅速流失。

他抬起头,想再看一眼裴临川。

可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那个熟悉的人影正拼命向他跑来,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