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裴临川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想起从前顾长洲教他带兵时说过的话,将领可以败,但不能把自己的士兵丢在战场上。
他那时奉为圭臬,甚至为此几次违抗过军令。
前方的亲卫发现他,厉声喝止,“军部重地,擅闯者......”
话音未落,裴临川挥刀斩断了那人手中的长枪。
后方的军官急忙命人展开防御,数十道赤色灵纹从山壁升起,彼此交错。裴临川迅速逼近阵眼,直接以天枢斩断了其中一条主纹。
自父亲去世以后,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如此不计后果地催动过天枢,那枚属于裴聿行的纹印力量蛮横强悍,强行催动会给灵脉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祝岚紧随其后,裴临川已经独自杀进了军方防线,她带来的妖族精锐替他挡住后方不断增援的军官。
“裴临川!”她一刀击退面前的守军,朝着他的方向喊:“你是要死在这里吗?!”
裴临川闻声停了一下,祝岚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谁知下一刻,他竟直接将刀锋转向那座尚未关闭的传讯阵,超出常理的暗金灵力将整座阵台狠狠击碎。
那股自毁的决绝令祝岚觉得心惊,她不再劝阻,带着人紧紧跟了上去。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季衡站在几名高阶军官之间,手里仍握着那杆先前被裴临川击裂的长枪。
他看了一眼满身血迹的裴临川,“谢无妄呢?怎么没见他跟着你?”
季衡望着他的神情,嗤笑一声,“死了?”
裴临川在电光火石之间闪身到他的面前,季衡仓促举枪,他连退数步,试图借身后军官的灵力稳住阵脚。
裴临川的刀锋沿着枪杆接连压下,季衡气血翻涌,他强行催动灵纹,裴临川任由枪锋擦过自己的掌心,手握着刀狠狠斩下。
季衡终于露出惧色,裴临川一脚踹在他的胸前,“天枢计划启动的时候,你在不在?”
季衡咳出一口血,扶着石墙勉强站直,“裴临川,你若还记得自己是个人类,就该明白今日这一仗不可避免!”
“那些天枢军人会死,你知不知道?”
季衡沉默不语,他见裴临川再次举刀,慌忙催动护身纹,暗金刀锋毫不犹豫地贯穿他的心脏。
他冷冽的眼神睥睨着脚下的季衡,那目光如同看着蝼蚁跪伏在脚下。裴临川最后悔的就是一次次放过这些人,让他们有机会伤害他,伤害他的部下,杀死他的爱人。
后方的亲卫见季衡阵亡,所剩无几的抵抗顿时溃散,祝岚下令拦截所有人类指挥营的高层人员,程汝章被拖下了逃亡的军车。
他身上穿着整齐的官服,被妖族士兵按在地上,程汝章高喊道:“我是军政院主事!天枢计划不是我下令启动的,我当时反对过!你们可以去问总长!”
“玄垣第三狱的经费,是谁批的?”裴临川继续问:“那些军人的家属一次次到军政院申诉,要求查明失踪者的下落,是谁签发的保密令?”
程汝章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裴指挥官,你也曾在军部任职,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他往裴临川身边靠近,仿佛还想借着从前的交情求得一线生机。
裴临川蔑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怕死。”
他面不改色地把刀送进了对方的胸膛,另一边,薛庭声正带着残余亲卫从北坡突围。祝岚发现以后立即率军截断退路,倒在了那片已经被炮火烧焦的山坡上。
裴临川低着头,鲜血不断从嘴角滴落,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的衣襟大片扯开,心口的位置由于过度催动天枢纹,那暗金色的纹路犹如当年六狱契那般嵌入肉里。
“够了,裴临川。”祝岚伸手扶住他,“季衡死了,程汝章和薛庭声也死了,剩下的军队已经降了大半。你现在必须让医官看看,否则......”
“顾长洲。”裴临川打断她,“还剩顾长洲。”
顾长洲坦然地待在指挥营里,战场投影代表己军的光点已经黯淡无几,身后的天光照进来,有人打开了营门。
这似是在意料之内,他沙哑的嗓子唤了一声,“临川。”
裴临川对着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倾泻着巨大的愤怒,“顾长洲,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若是敢动谢无妄,敢启动天枢计划,我一定杀了你。”
“我也警告过你,不要再参与妖族的事。临川,你今日会走到这一步,难道全是旁人逼你的?”
裴临川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心寒,“别说这么多废话,当年把我的天枢纹拿走,把我父亲的天枢纹给我,难道就不是冲着要我的命去的吗?!”
顾长洲摇了摇头,不满道:“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要将你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军人。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你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你始终不肯承认,人类能够延续到今日靠的是什么。”顾长洲抬手指向熄灭的战场投影,“当年妖族攻破多少城池,人类被迫迁入中央城,城外尽是死去的百姓。那时候有多少人愿意跟妖族议和?你父亲那一代人自愿签下天枢契,不正是因为已经没有旁的路可走?”
在军部每年举行的纪念仪式上,在一份份歌颂初代天枢军人的文书里,人类如何从濒临灭亡走到今日早已被反复讲述了数十年,裴临川从来没有否认过那些牺牲的意义。
“呵,你也知道是自愿的。”
“你以为归源是什么?”顾长洲不再与他在天枢计划上周旋,“今日他们缺少灵源,不得不与人类争夺活人的灵核,尚且要顾忌军部的力量。一旦谢无妄将这条路打通,妖族再不必依赖人类,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甘愿守在现有的疆域里?”
“谢沉渊已经死了,妖族保守派尚且无法约束祝岚,激进派又有多少人愿意停战?”
顾长洲所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可裴临川清楚,倘若因此认定两族永远无法停战,那么无论往后出现多少改变,都只会成为军部继续发动战争的理由。
“你早就不需要战争结束了。”裴临川的瞳仁颤抖,“处尊养优的日子,过得好吧?”
“人类走到今日,已经经不起第二次覆灭了,你今日杀了我,军部便再没有人能够维持中央城现有的秩序。”
裴临川笑了笑,“那就黄泉路上,去给我父亲道歉吧。”
他用裴聿行的天枢纹,凝聚成一道光束,顾长洲坦然地站在那里,倒下的姿势依旧傲慢、依旧高高在上。
“老师。”他最后这样叫了一声。
顾长洲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指挥桌,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死在了自己手下。
那个从人类几近灭亡的年代一路走来、亲手建立起如今人类生存法则的人,最终也死在了自己不肯放弃的天枢计划里。
断河谷里死去的人不会回来,那些被剥夺生命源的天枢军人永远长眠在了异国他乡。
他的无妄仍然躺在那片冰冷的废墟里。
祝岚望见倒在地上的顾长洲,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终于......”
“裴临川,你的伤����”
裴临川不愿休息,他匆匆转身朝断河谷去,“无妄还在等我。”
他答应过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他独自留在那里。
断河谷里的雪下得很大,大雪几乎掩去了战场的模样,那些被炮火掀开的深坑与遍地散落的兵刃都渐渐覆上了一层白。
担架来来往往,沿途不断有人跪下辨认遗体,失声痛哭。
裴临川从那些人身边经过,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可他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要紧。
谢无妄还躺在那座坍塌的石台,随军医官已经替他清理过脸上的血污。
裴临川走到石台前,俯身摸了摸谢无妄的脸,他低头看见掌心里干涸的血迹,自己方才一路厮杀连手都没有洗过就去碰谢无妄了。
“无妄,我回来了。”
风吹过石台,掀动披风,谢无妄没有回答。
碎裂的人类灵核无法复原,肩头那枚曾经能够与另一人相互回应的印记,如今安静得令人绝望,谢无妄好像不会再醒了。
裴临川以为自己至少应该痛哭一场,可那些眼泪仿佛早在断河谷里流尽了。
北城的那座宅院,裴临川打算等来年开春再种白梅,谢无妄却说梅树就该在冬天栽,等到下一场雪落下来,说不定还能看见花。
他要在院子里修一条通往书房的回廊,免得谢无妄冬天出门,被雪沾湿了衣裳。
如今倒不必再添置那些东西了,谢无妄怕冷,墓室最好修得深些,挡风防潮的灵纹也要一并刻上。
他自己呢?不必再让人另寻墓地,不必将两人的棺椁分开。左右他们活着的时候聚少离多,死后总该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一处,免得谢无妄又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裴临川,谢无妄。
他想,这样便够了。
至于什么时候去陪他,还需要安排几件事,天枢旧部的遗体要收殓,宋雯如今伤心过度,恐怕无暇顾及后续的军务。还有归源,和战后人类与妖族的相处方式。
无妄,等这些事情处理完都好久了,我们又要分开这么久的时间。
裴临川将谢无妄扶起来,“无妄,我们回家。”
他本打算将人抱在怀里,可是他的双手颤抖不止,他只好托着披风绑到手臂上,将谢无妄挪到背上。
“裴临川!”祝岚追上去,伸手想帮他扶住快要滑落下来的谢无妄,“前面备好了担架,你先把人交给我。”
裴临川摇头,“我背他回去。”
祝岚皱起眉,叹了口气。
返城的山道比来时难走得多,平整的道路被炸得坑坑洼洼,裴临川为此摔了好几次。
每次脚下不稳,他都下意识地往前倒去,免得他背上的无妄磕着碰着了。
“无妄,没事,刚才路滑。”
那片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颈边,随着风雪不断有寒意渗进衣领,“无妄,再等等。”
等妖城的城楼出现在风雪尽头,再绕过一道长廊,便能回到他们住过的寝殿,那里应该还留着那日早晨没收拾完的东西。
而那座他精心挑选的院子居然要成为埋葬他们的地方。
风雪落在眉睫上,他分不清脸颊上滑落的是融化的雪水还是自己迟来的眼泪。
前方寝殿亮起灯火,裴临川望见那盏熟悉的灯,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半。
他眼前一阵发黑,视野里那些熟悉的灯火都开始晃动起来。
“无妄......”
裴临川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裴临川!”
窗外仍然大雪纷飞,从断河谷到妖城,这一路漫天风雪,他背着谢无妄走过了那么长的山道。
“我带你回家了......”
第73章 “临川......?”
城外积雪渐融,裴临川醒来就看见窗外下着细雨。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过了,意识渐渐恢复以后,他感觉到周身一种陌生的疲惫。他睁眼望着头顶的纱帐,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几枚探灵晶接连发出警示,祝岚闻声推门进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醒了,再不醒要忙死我了。”
“无妄呢?”
祝岚愣了一下。
难道自己昏迷的这些日子,谢无妄已经被送往别处安葬。裴临川霎时连身上的疼都顾不上了,掀开被褥便要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