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佛车周边围绕上百僧众,大约有两层楼高,金幡嵌八宝密文,当中端坐的玉佛祖像一臂弯拢佛祖经书,一手结印,双目长而微阖,宝相慈悲庄严。
林德混在人群中,周围都是见到佛祖经书狂呼大喜的信众,或跪下磕头,或卸下金钗珠宝扔上佛车,花雨弥天,清香满路,乔海印拉着林德和赵小路防止被冲撞至倒:“请大人小心些。”
“没事。”林德只对玉佛像臂弯里的经书颇感好奇,几乎是伸长了脖子去看,穿过狂热信众挥舞的双臂,勉强能看到一边纸角,好像不太厚,绝对不是一本完整的佛经,也不知写的是什么……
他用力嗅了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上面的信众愿力凝结的十分浓厚,浓厚到令林德极其羡慕,比不来啊比不来。
这个要是吃下去,一定会很补吧?
第282章 佛诞法会
林德随大批信众涌入润德寺, 润德寺如今是人山人海,当师傅轻轻敲钟,躁动喧哗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看僧众们在水陆道场上做法事, 庄严隆重。
“这排场真大。”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不愧是崇佛风气浓厚的天宝大庙,这派头这布场,比白都族的绿生节气氛可强了不止一倍, 信众也多了不止一倍啊。
乔海印轻声道:“大人不必自卑自怜, 以后……”
林德摇头。
“��没有那么多兴趣去写书,也写不出来。”他叹笑道, “只要你们明白最简单的教义即可,有求有取, 得失平衡。”
他抱着胳膊瞧着,人群忽然一片片跪下来了,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林德对佛门法会流程不甚了解, 眼见周围人全跪了下去, 错愕了一瞬,当然不愿在此时跪拜, 扭头说:“我们走。”
乔海印瞧了瞧身后一片弯下去的背,小声说:“要出去只能飞出去了。”那样更惹眼, 在人家的主场上显得不太礼貌。
林德纠结了一瞬:“留下来吧。”转回去。
一大片人群都跪下了, 就显得站着的林德三人格外突出。好在场上的法师僧众依然念经不停,并未因两个人的突兀举动有丝毫变移, 众声浩然,佛乐悠扬, 檀香冉冉弥漫,佛乐奏到某个节奏,人群极有默契地起来,起来的时候附近不少人扫了他们一眼,林德全然无畏,继续看戏。
整套仪式走下来,三跪九叩,秩序井然,待法事结束,润德寺住持缓步走出,身披大红水莲花纹千佛袈裟,好生华丽耀眼,面容方正,白眉长须,很符合传统的高僧大德的形象。他先向信众合十行礼,朗声感谢信众前来,祈福颂佛法事已毕,诸位心意已通天听,日后常颂佛经,积善养德,传扬佛法精义,渡更多苦难者皈依佛门,必能脱离苦海,前往极乐无苦无灾之地。
众人皆合十念吉祥。
林德面无表情地听着,心想真会放屁。
法事结束,众信徒纷纷涌入宝殿内敬香拜佛,争先恐后,挤挤挨挨。先拜完的人挤出来去庙里观赏润德寺新出的壁画,名家大手绘制了半年左右,佛诞日之前消息捂得很严,遮遮掩掩不让人看,如今终于撤去遮掩,允许信众观赏,大部分人拜完佛就急匆匆地去看壁画了。
林德跟着汹涌人潮去看了看,他对佛家漫天神佛体系不甚了解,只见一壁千佛,入眼皆是佛,佛像色彩明丽且和谐,面容各异。香烛长明,华丽的壁画与人头攒动的景象相衬起来着实震撼人心。
壁画下有好些僧人看守维持秩序,林德逛了会没兴趣了:“去外面看看。”
庙外更加热闹,摊贩林立,花车游街,傩舞戏队随花车前行,赵小路毕竟是孩子心性,注意力很快被街边画糖画的老头子吸引走了=,站着不肯动,林德给了他一袋铜钱,再加两枚银交,叮嘱注意扒手盗窃:“玩去吧!中午到庙门口来就行。”
赵小路攥着钱袋子欢天喜地跑了,乔海印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瞅到了几个平时在生意场上经常见到的熟面孔,向林德说了下,直奔而去。
林德独自溜达,人实在太多了=,熙熙攘攘,不知不觉就被带偏到润德寺旁的湖边,春色依依,若是人少些,湖光柳色甚为清爽。
林德走得有些累,轻身一蹬窜树上坐着去了,远处湖光水色不错,没有荷花。
“林道友!林道友!”
树下有人叫他,他一瞧,呀,这不是朱文滨吗,他出现在这里倒很合情理,身边还跟着几个胡子拉碴的青衫儒士。林德跳下来,温雅笑道:“几位也来参加庙会啊。”
朱文滨捋着胡须:“春色如此,不出来赏玩实在可惜。”
“可惜人太多了。”
朱文滨点头应和。
难得有个相熟的,林德便顺势谈起了积萃台文会,自言因为事务缠身没能参与,朱先生应该去过,不如向他讲讲文会都办了什么,听各路大儒辩法剖意有何感想?
让朱文滨谈积萃台文会他就来劲了,侃侃而谈,其他几个儒士偶尔插言补充,人多讨论某个事情起来自然来劲,林德即对有些太过冷僻难解的典故半懂不懂,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也别有一番趣味。
朱文滨毕竟年纪大了,高谈阔论半天,气力很快不行了,口干舌燥。林德请他暂歇一会,他去买些糖水和小食来。
今日人多,排队买东西的人也多,林德百无聊赖地排着队,东瞧西看,忽觉脚下有东西扒拉他衣摆,低头一看,是橘猪半月,嘴里还叼着个花糕,满眼得意。
“去去去,一边去,你胖成这样,我抱不动你。”
半月几口咽下花糕,龇牙咧嘴。
今天真是巧了。既然半月来了,那么冬鱼也肯定在附近,林德四处张望,不出意外发现了冬鱼的身影,他换了一身新淄衣,光头闪闪发亮。
他注意到这边,走过来双手合十微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林德颔首,半开玩笑式地说,“有没有见到润德寺住持?”
“没见到,人家挺忙的。”冬鱼笑容憨憨的,“佛诞日嘛,这么多人组织起来是件大事,过几天再去。”
林德转而问起了郦簧那边的情况,郦烽“去去就回”后,就陪姐姐到天宝各个名胜之地游玩去了,至今未返,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来佛诞日庙会,冬鱼猜大概率不会,这里人太多了,郦烽怕姐姐会趁乱跑掉。
“这是他们的家事,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日子总要过的。”
林德抬手擦了擦汗,春日气温不高,奈何人潮实在太多,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冬鱼你快去别的清静地方歇着吧,这里太热了,还有那只猪……猪呢?”
“喵!”半月异常凶猛地龇牙低吼,林德笑道,“你这么胖,万一被别人推挤着踩了一脚怎么办,不是凭空生事端么。”
半月呲着牙喵喵吼叫,吼了一半被冬鱼提起来,抱歉一笑:“我们先去歇着了,失陪。”
林德慢悠悠排队,买了五人份的桂花蜜水,再加一罐酒渍青梅,自己先尝了两样,桂花蜜水不咋甜,味道很淡,加了跟没加一样,桂花洒了薄薄一层,酒渍青梅还不错,酸甜脆爽,吃着很有春天的新鲜感觉。
他回头找上了朱文滨一伙人,一人一杯桂花蜜水,其他人受宠若惊,纷纷感谢,再聊起来也更热情了些。
日头高升,气温越发热了。林德说自己还要去接徒弟,就此告辞分别,转头去找赵小路。
临近中午,再有兴致逛庙会的人都渐渐去吃饭了,庙门口的人流少了些,坐在靠墙台阶上的赵小路抱着腿,孤独又无助。
林德走过来,有些好笑:“怎么啦?钱被偷了?”
赵小路抿着嘴一脸委屈,嗫嚅着说:“我反应过来了,但是人好多,挤得厉害,抓不住,一转身就不见了。”
“像这样的扒手肯定有同伙啦,身边那些人都是故意挤你的,让你腾不出手。”林德揉揉他的脑袋,不知为何还是想笑:“你花了多少?被偷了多少?”
赵小路低着头说:“买了一支糖,一串糖葫芦。”
两银交是肯定没花出去,林德心知肚明:“好了好了,不就是两块银子嘛,师傅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德带着赵小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有空位的酒家,上来就点了一只烧鸡,再加三样小菜一汤,店里生意火爆,慢腾腾等了好久才上了菜,烧鸡一上来赵小路就从被扒窃的沮丧中走出来了,撕着肉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林德架着腿扫视周边,厅内热得跟入伏了一样,都有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吃饭。
不知怎的,一边角落有人叫嚷起来,推推搡搡,不一会就打了起来,这下不少食客纷纷转过身来看热闹,看到马上要打到自己座位附近马上起身避开。起冲突的两个汉子都光着身子扭打,你一拳我一拳,嘴里输出脏话,问候家人,打得好不热闹。
赵小路狼吞虎咽吃下大半只鸡,喝了口蜜水润喉,看着那边的人打架,觉得招式很烂。要是他上去不到一呼吸功夫就能结束了。
他吃着吃着,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用力捂住他口鼻,鼻腔泛起一股难闻的气味,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背后的人一把将他摔在地上,直接把木桌砸垮,被摔的人蜷起身子大声哀嚎。
食客们的注意力又被拉到这边,赵小路呸了一口:“师傅,这人想拐我!”
林德起先还惊讶了一下,听赵小路这么说就无所谓了:“怎么处理你决定。”
人贩子挣扎着爬起来:“你干嘛!我就是认错人了,怎么还冤枉我呢?!”
林德懒得理睬他,目光移开,赵小路决定把他丢出去,当即拎起他拖着走,人贩子大声喊冤,但没人理他,赵小路把他拎出去之后补踹了一脚,力度很大,人贩子大腿咔嚓一声:“滚蛋。”
人贩子疼得面目扭曲,气急败坏,挣扎着支楞起上半身刚想开口骂人,赵小路眼睛一瞪,他立刻说不出话了,只能艰难地爬走。
店家小二跑来满脸堆笑地问候有没有受伤,可否遭遇了什么别的损失,林德拿出一枚银交:“够不够?”
“够了够了,大爷我看您好像还没吃完,要不再换另一桌继续吃?”
林德看了眼赵小路,赵小路一脚踢开足边的碎木头,先是丢钱,再是差点被人贩子强行拐卖,心情糟糕到极点:“不吃了。”
小二赔笑道:“佛诞日人多,趁机闹事的也多,每年都有闹丢孩子丢钱的事。贵公子真是武艺非凡,没大碍真是太好了。”
赵小路看了眼林德,欲言又止。
林德起来拍拍衣袖,从容道:“走了。”
直到出门,赵小路才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佛诞日不是佛祖的生日吗,人间因为佛诞日出了这么多事,他不管的吗?”
“哈?这算什么事儿啊,比这更苦的事多了去了,管那些都未必能管得过来呢。”林德手搭凉棚望向远方,今天天气好得过头,过了午时只会更热,得尽快找个凉快点的地方,说:“像这样的事,套进轮回里就能解释□□成了,起伏生灭自有规律,神都管不了。”
第283章 积香莲灯
日光毒辣, 林德找了家茶馆休憩,看厅内还有说书的可听。这家茶馆不光卖茶,还卖山楂冰酪乳, 要价一银子一碗, 用剔透的琉璃大肚杯盛食, 配备小竹勺。
林德对山楂冰酪乳很感兴趣:“这怎么做的啊?”
看着柜台的小厮介绍得十分来劲����大部分见到价格就望而生畏,畏而远之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感兴趣的, 马上开始大吹特吹:“以前像这种用牛奶做的冰酪乳只有皇宫里的贵妃娘娘有资格吃到, 现在云海那边有办奶牛场了,牛奶密封运到这来还是新鲜的, 冰室里能保存好几天,做出来的酪乳口感极好, 我们这还是第一次开卖这个,价钱还有一些优惠,客官有没有兴趣尝一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来两杯。”林德说着掏出钱包, 抖搂一下, 他带在身上的银交不多, 就三枚,两个还给小路弄丢了, 这下有点尴尬,若无其事地说:“就一杯吧。”
能卖出一杯利润亦是相当丰厚, 小厮马上装满了一杯, 冰酪乳表面摁两颗红艳艳的果子,散发着冷烟雾气。
林德把杯子交给赵小路, 赵小路指尖一碰立刻嘶了口气:“好冰。”
“正是要冰的才吃着爽,快尝尝, 久了会化的。”
赵小路小心地拔起小勺,挖了一块,张着嘴放在舌上,好吃,山楂的酸甜味和细密柔软的冰凉口感,仅一口下去就能让人欲罢不能。
林德用剩下两枚银交买了些腌渍果品,一壶冻顶乌龙,坐着听台上人说书。
说书人样貌儒雅,大衣长衫,绘着兰花的扇子一开,开口就是一段爽脆的定场诗,今日讲的是天宝四雄之一廖家廖老太爷的发家史。
廖老太爷本是入赘女婿,进女方家里之后发愤图强,攒下一笔不小基业,早年外出打拼的时候,与一位身世不凡的年轻人结识,在九死一生的境地里侥幸存活,结下生死之谊,之后那位年轻人高居庙堂,投桃报李,给廖老太爷在天宝安排了一官半职,钱权皆有,飞黄腾达。且在此时,正妻因为患上痨病,没两年咳血而亡,升官发财死老婆,三样美事给廖老太爷挣全了,自此脱出入赘家,自立门户,家产愈滚愈多,原来的妻家反而还要仰仗这位曾经的赘婿,堪称扬眉吐气。
说完这段,说书人合上扇子,神秘兮兮地半掩其面,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啊……”
廖老太爷的原配据说死得不正常,是廖老太爷下毒害死了她。廖老太爷假惺惺守了一年独身,马上脱离妻家,续弦娶了一位大美人,此后更是纳妾不断,儿女成群。人到老年之后,或许是因为老来疑神疑鬼,心虚害怕,给原配重修坟墓,在润德寺上了一块供养牌,花大笔银钱给润德寺造像修院,香火长供。
座下人最爱听关于大人物的秘事传闻,个个听得津津有味,催着说书人快讲廖家第二代掌门人和谢家的一番恩怨情仇。
说书人再一合扇。廖家第二代掌门人迷恋上谢家一位女子,无奈那位谢家女子早和另一门户订下娃娃亲,不能违约。廖家第二代苦求不得,恼羞成怒,把与心上人订了娃娃亲的人家在生意上极尽打压,仗势压人,处处紧逼,最后竟逼得对方自杀了事,谢家女子听闻消息,感伤不已,也随之悬梁而去,香消玉殒。廖家第二代掌门人大受打击,谢家对廖氏亦十分恼怒,认为其行事过分,不择手段,命门下后代不许任何人与廖家结亲联姻,两家自此结下梁子,嫌隙日增,旧仇新怨层层累积,到如今几成势不两立,欲灭对方而后快。
说书人扇子再一打开,摇头晃脑:“说回那廖家第二代掌门人,其实也并非专情人,在那谢家女子死后,他感伤了几年,还是娶妻纳妾生子,啥也不耽误。而且他的妾室们争风吃醋,闹出了好大一桩事故,惊动全郡,这事儿,正是大名鼎鼎的‘胡夫人杀仆案’……”
胡夫人杀仆案曲折离奇,种种人为和巧合碰到一起,造成了一桩大冤案,说书人故意吊味口,说到要紧处,突然合上扇子,说“且听下回分解”了,顿时台下嘘声一片。
林德回过头看赵小路,琉璃杯里的冰酪乳早吃完了,勺子还在刮,笑笑:“走啦。”
赵小路回过神来,起身把琉璃杯还了回去,跟林德出门。
佛诞日下午依然如上午一般热闹,晚上更甚,花灯满街,人人手上提着一盏千瓣莲灯,大人拿大莲灯小孩拿小莲灯,照耀得街上亮如白昼。贩卖莲灯的小贩逢没提莲灯的人就问要不要买莲灯,“这是过节啊,不买莲灯哪有过节的气氛呢?”
林德婉言谢绝,小贩大概是第一次碰到不肯买莲灯的人,又极力推销莲花河灯:“把写了愿望的绢布放到花心,在积香河放掉,佛祖会看到你的愿望,说不定就帮你实现呢!”
林德笑笑,依然谢绝。小贩口干舌燥说了这么半天,愣是没卖出去,恼火地狠狠一瞪:“穷鬼!”挥手把林德拨开,气冲冲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