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找了会还真找到了, 那个小胖子和几个孩子凑成一个圆，嘀嘀咕咕，不知在密谋什么雄心壮志, 似乎已经商量到尾声, 大家都同意, 仔细一瞧，圈子内还插了三炷香, 香前摆了些贝类干鱼，几人在香面前郑重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齐对着香磕头, 可把林德整乐了。
几人磕头结义后一起站起来，手挽着手走路, 气势高昂，林德不放心地跟了好大一会, 离良裕港西边愈来愈近。
良裕港东高南低，东边地势稍高的甘云山是富贵府邸坐落之地，西边低矮处迎着海风，是贫苦渔民的聚集地，这边就和重潮海那边差不多了，石头屋子都算比较稀罕的。
小胖子和他的伙伴家境不算太穷，离西港有些远，他们手牵手去西港做什么？
几个小孩完全不知道身后还偷偷摸摸跟着一个人，走到西港，似乎是预先规划好了路线，走得很熟，七拐八弯走到一户石头小院前，敲门。
“有人吗？”小胖子叫喊。
屋内好半天没动静，其他小伙伴左顾右盼：“出去买菜了？”
“可能吧，我们在这等等好了。”
几个小孩在院门前坐下，巷内人来人往，路过的老太婆盯着他们，说娃儿你们面生啊，来这里干啥子？小胖子说我们是来拜师的！老太婆干笑了声：“拜师，拜啥子师！老老实实回家吃奶去吧！”其他小孩不敢说话，一个生猛的小孩直接骂回去：“老糟婆子干你屁事，回家洗你的破布去，尽嘴碎！”
老太婆正好闲来无事，小孩回嘴她就起劲了，连珠炮似的跟那小孩对骂起来，刚出来闯荡江湖的小大侠如何怼得过深历几十年风雨对骂过无数人的师太，被师太狂风暴雨式地谩骂与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其他小大侠自然不能对朋友坐视不理，纷纷加入骂战，靠着人多嘴多，成功把气势扳回了一局，最开始挑起骂战的小伙伴气不过，突然噼手把老太婆的拐杖抢过来，往地上一踩一撅，啪地踩断，砸在老太婆身上：“死老婆子快滚！”
老太婆颤颤巍巍躺下了，开始拍着地号，号她儿子名姓，几人一看不好，大喊：“快跑！”一下四散而逃跑了个精光，老太婆号了一阵子发现儿子没来，纳闷地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捡起断成两半的拐杖，嘟嘟囔囔咒骂，慢慢走远。
老太婆走远了，小孩子们过了好大一会才到院门口重聚，小胖子有点担心地说：“那个老太婆该不会还会来吧？”
“来就来，怕什么，打不过还跑不过吗，咱们分头跑，他不知道追哪个，肯定能跑过。”
几个小孩继续在院门口苦等，一小孩把从家里偷出来的炒米分给大家吃，喀巴喀巴。
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中午别人家都开始烧火做饭了，烟囱与窗飘出饭菜的香气，院子主人终于回来了，提着个鱼篓子，瘦瘦高高的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的：“哪家的小孩？坐这干嘛？”
“大侠收我们为徒吧！”小胖子率先冲上去跪下，瘦高男人往后一跳：“滚滚滚，俺不是什么大侠，别找我，快滚！”
两个小孩手并手把门口拦住：“你不收我们为徒，就不让你回家了！”
瘦高男人冷笑：“小屁孩，我回船上住着，你们就这慢慢饿肚子吧！”扭头就走。
瘦高男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小孩面面相觑，稍高的男孩说：“等他！他肯定会回来的，这个时候重要的就是心诚，让他看到我的诚意！”
“好。”小孩应着坐下来等。
别人家飘出来得饭菜越来越香，已经开饭了。
中午太阳当空，气候炎热，沙地晒得发烫，几个小孩挤在荫凉的地方，或躲在别人屋檐下石头地上躺着。慢慢等待太阳渐渐西斜，晚风吹拂，高个男孩去海边偷了些可生吃的海鲜回来，用海螺壳盛水分着吃了些垫肚子。
从上午熬到下午，一直到夜幕四合，男人也没回来。
“哈啾！”小胖子在风中打了个喷嚏，抱紧了膝盖，“他是不是不回来了啊？”
没人回答他，其他小孩早睡着了，小胖子左看右看，想念家里那张小床，可是一想到要是这会回去的话怕是又会惹来爹一顿好打，回去的心思自然淡了下去，不敢。
早点睡着就感觉不到饿了。
他靠在小伙伴肩上，尽力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着，可饥饿感怎么也无法忽视，难受得很。
实在饿得有点受不了，他悄悄爬过躺得歪七扭八的小伙伴，打算去偷点吃的，他自认为翻墙功夫一流，还会撬锁，偷点剩饭什么的不在话下。
他随便找上一户人家，努力翻过矮矮的墙，在夜里看到了院里的黄狗目光灼灼，张嘴欲吼，脑袋又缩下去了。
隔壁一家也有狗，他下来时不小心踩翻了垫脚的石头，动静惹得院内的狗叫起来，很快四周全响起了汪汪的狗叫，隔着墙能听到院里的狗狂躁地张牙舞爪。
他坐在墙下不敢动了，饿得心肠打结，怎么睡都睡不着。
“还不回家？”面前忽然轻飘飘下来一人，伸手就递来一块香气扑鼻的甜酥饼，“给。”
小胖子立马扑上去一阵狼吞虎咽，林德再递了一竹筒水给他，喝水吃饼，三口两口就吃了个精光。
“大侠，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小胖子感激涕零，又抱住了林德的腿，“收我为徒吧！”
“我不收徒，不过看你老是饿着不是一回事，所以帮你一把。”林德捏着竹筒，“那个男的什么来历？为什么你们认为他是大侠？”
小胖子咽下了嘴里的饼渣：“他是外地来的，听说一来西港就有钱修石头房子，刚开始还不会打渔，只能靠赶海和搬货挣钱，跟别人请教才慢慢学会了打渔，扎鱼又快又狠，别看他是个瘸子，一般人都打不过他！毒龙会找他收保护费，被他一个人用鱼叉全打了回去，哇呀呀呀����”双手转得和大风车一样，“可厉害了！从那以后毒龙会就没敢再找他收保护费了，还拉拢他入伙，不过他不答应，像这样的人不是大侠能是什么？”
林德笑道：“可是他瘸了一条腿，又逃到海边，说明他得罪过人，你要是认他作师傅，以后他的仇人找上门来，你也要遭殃哦？”
小胖子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下愣住了：“这，这样啊……那我认你做师傅吗，你收我行不行？”
“不行，我不收徒了。”林德一口回绝，一点商量的余地没有。
小胖子愈发失望了，抱着膝盖不说话。
林德语气放缓，柔和地问：“为什么想做大侠呢？大侠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小胖子低声嘟囔：“你不懂。”
“好好，我不懂。”林德一笑，“不说这个，那个人下狠心跑这来艰难度日，你们堵在人家门口也不是个办法，肯定熬不过他的，等你们爹娘找过来，你打算怎么向你爹娘解释？”
“我……”小胖子欲言又止，一想到爹暴跳如雷咆哮的样子他就发憷，宁可离家出走，也不要被爹吊起来抽，“我离家出走！”
“你吃什么，喝什么？往哪儿去？住哪儿？当个小流浪汉？”
小胖子不说话了。
他憋了半天：“他不收我，你不收我，我还有个地方可以去！”
林德奇道：“什么地方？”
“我和你又不是朋友，凭什么告诉你。”小胖子脸一撇，气咻咻地躺在地上和衣而卧，不理睬林德。
“嘿，好歹我给了你饼子和水喝呢，就这么报答我？”林德无奈地笑。
小胖子动了动，没翻身。
林德盘起腿静修，心神安定。
小胖子眯眼眯了会没睡着，抬头瞥了林德一眼，林德静修神色安然，小胖子心里既纳闷又有点点怨气，再躺下去睡。
次日一大早，十三爷无声无息地飞落林德肩头，中断了他的静修，“今天也没见到你要找的人。”
“不急。”林德睁开眼，十三爷身上一股子浓重鱼腥味，“昨天干啥去了？”
“在一个人的船上睡觉，载出海了。”怪不得今天的十三爷看着有些焉头焉脑的，“没把我咋样，鱼倒是吃得很饱。”
林德莞尔：“那船人没一鱼叉赶你真是大幸。”
“嘁，你把我当什么来，我必不可能被叉。”十三爷一脸不屑，“对了，我昨天飞的时候发现个地方，挺有意思的，没准奚存青就去过那里，要不去那看看？”
“啥地方？”十三爷都说不凡，自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一条有佛庙、道观、海珠娘娘庙、文庙的一条街，还有一个元素教徒开的小教堂！你说有不有意思？”十三爷拍拍翅膀，“而且道观里的道士在准备法事纪念道祖，我听两个小道士说，这水陆道场教宗和清宵山都出了钱赞助的！既然有教宗出钱，那教宗道子肯定不会不去吧，那可是纪念道祖的水陆道场呢。”
不待十三爷把话说完，林德已然爬了起来：“那条街在哪，快带我去！”
第359章 书坊偶遇
良裕港中玉街是一条很神奇的街, 这里应是最能体现良裕港开放包容的地方，数神并存，四教鼎立, 走到街头便能问到一股仿佛墙砖都浸透了的香火味儿。除了庙观, 这里丧葬店颇多, 扎纸人的，卖棺材寿衣的，与庙观在一起, 奇妙地没什么不和谐感, 紧挨着文庙的是良裕港最大的书坊，兼售文房四宝, 来自西陆的文具亦有出售，其门面之文雅富丽, 不逊于紧挨着的文庙。
道观名为松阳观，香火尚可，两小道童搬了桌子凳子在屋外画符, 颇为认真。
林德进去里外逛了圈, 返头来问小道童何时开水陆道场, 答曰还有四五日，请香客耐心等候。
道观没收获, 林德就溜达进了道观斜对面的文庙，文庙冷清得很, 祖师面前倒是有很多贡品, 满院青松，隔墙就是书坊, 抑扬顿挫的郎朗读书声传过来，闻之身心松悦。
佛寺的状况和道观差不多, 林德进宝殿的时候，只有一个黑瘦和尚在低声念经，见人进来也不起来，专心念自己的经。
海珠娘娘庙是香火最旺的一家，在中玉街另一边尽头上，路过渔民经过都会拐道弯过来专程拜一拜。海珠娘娘庙内只有一个老头子守庙，见林德一个面孔白皙的人进来了，猜他是富贵子弟，忙上前问要不要买香，被林德回绝之后马上垮起了脸，斜着眼看他走上前，自己拿出了三炷香，看香头还是烧过的，登时恼了：“你这人咋回事？拿烧过的香敬娘娘？”
林德不理睬他，兀自敬上了香，稳稳插在正中间，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没钱就直说！看你白白净净的，连炷好香都舍不得敬。”
“我这香比你一年卖出的香加起来都贵。”林德哼了声，径直出庙。
“吹什么牛？”老头子望着他的背影嘀咕，走近香鼎想把那三炷香拔出来，三炷香已燃起笔直的烟，直入冥冥，并开始散逸出独一无二的香味，将周边普通的香火气味力压下去，殿内唯余这香的气味了，。老头惊讶无比，捏着香底想拔起来，不料这三炷香好像扎了根般，纹丝不动，老头忙跪下来告饶说娘娘恕罪，再急惶惶出庙，街上已看不到林德踪影，兀自跺脚懊悔。
元素教徒开的小教堂大概是混得最惨的一个，门面最小，教堂正门开的是炼金材料馆，有信徒要来做祷告，坐柜台的牧师才打开柜台一边的门，请信徒进来，顺着店内旋转楼梯上二楼才是正式的祈礼教堂，瞧着这么麻烦，林德没好意思要求上去看看，唔，反正上去了感觉不好，不如不见。
从头溜到尾，又折返回去，在书坊门口买了两个糖画，一个收起来，舔着糖画溜达进书坊。书坊卖的文房四宝很有看头，尤其是墨砚及文房清玩，百态玲珑，别有趣味，书坊内缭绕着一种属于瓜果的香气，甜蜜而不浓烈，清新可人，林德东寻西寻，引起了店内儒衫打扮的小二注意：“客官，你找什么呢？”
“你店里的香不错啊，是点什么的？”
小二笑道：“那可不是香，是案台上的木瓜。客官你看那边����”顺着小二的指尖看去，精致的檀木案几上摆着全套的文房四宝，书案角落立着一丛逼真的小树，垂吊着拳头大小的绿色果实，香气是果实透出来的。
靠近闻更香了，林德颇感兴趣，询问是什么品种，小二答曰是特殊的袖珍香木瓜，从帝都传入，香气天然甜美，深受文人雅士喜爱，极为流行。客官有没有兴趣买上一株？本店有现成的三年或五年老桩，买回去照料半年即可开花结果，年年都有清香伴案头。
林德摸了摸下巴，拿不定主意，此时店内又走进一儒衫老人，小二瞥到老人，向林德说声抱歉，前去迎接，估计是老客。林德瞥了一眼，老儒生了。面容富态，应是从甘云山上下来的，手上捻着一串油润紫红的金刚菩提，轻声慢语询问木瓜树害了红蜘蛛，传到其他花木上了，总也抓不完，有什么法子可以治一治，最好永绝后患。
林德游逛店内，欣赏百宝架上陈列售卖的书籍珍玩，那边的老先生得了满意答案，兀自离去，小二转过头再来林德这边，林德问：“那位老先生看着气态不俗，龙精虎猛，好像还是一名练武之士？”
小二赞道：“客官好眼力，那位老先生是甘云山庄的长老，文武兼修，相当厉害！不过最厉害的还得时山庄庄主，良裕港太守的曾祖父，号称‘饮海居士’的大儒甘生麒，文武兼修，天底下一顶一的高手！”
“这么厉害啊。”林德兴趣愈发浓了，“甘云山庄见外客吗？可否进去拜访？”
“那当然可以，饮海居士有容海肚量，八方侠士有意均可拜访，不过想进到山庄内，需过九重门关，方能被奉为贵客。”
“九重门关？是不是和深云阁一样的？”
小二愈发叹服，发觉自己遇上了真侠士，道：“确实，不过甘云山庄的九重门关与深云阁有所不同，深云阁闯过去了可得一本武学秘籍，甘云山庄闯九重关赏的是白花花的银交，一重关赏五十，二重关赏一百，第九重赏一千呢！”
“有人拿到过一千银交吗？”林德兴趣愈发浓厚了，如果小路打听到甘云山庄九重门关，他肯定会去。
小二摇头：“那太难了，甘云山庄和深云阁不太一样，深云阁是评比，分出高下来就点到为止。九重门关的赏钱可是实打实要拿命去拼的，上阵的都是真刀真枪。而且一般人也没法轻易上九重门关，要先过‘山阶’，才能正式过关，一关更比一关难。听说第九门关要一人对阵十八人组成的武阵，十八人阵进攻退守互相配合，除非修士以法压人，天下没哪个英雄好汉破得了那个阵。”
“厉害，厉害。”林德点头，随便指了幅工笔淡彩：“那幅画麻烦帮我包起来吧，再要一盆三年木瓜老桩。”
小二眉开眼笑，迅速把工笔画勾下来打包好，三年袖珍香木瓜老桩在后院放着，小二请林德顺便过去看看店老板多年搜罗寻觅的盆景，非卖，只供雅士欣赏。
在小二忙活着打包老桩时，林德在盆景间溜达，天上扑下来十三爷：“那个小胖子进毒龙会了。”
“啊，那是真的可惜。”林德掸了掸一盆景开的红花，十三爷又说：“他爹找上毒龙会门了，说自己家有仙人罩着，那个仙人不就是你？”
林德无奈笑道：“要是那老爹打着我的旗号能捞到人，有何不可？”
“问题是毒龙会不鸟他，把他绑树上了，说半个时辰内仙人没出现救他，就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再等半个时辰还没出现再剜一块，你要不要去救？”
林德终于认真起来。现在想想，一切起因都缘于他在海滩上练剑，并发了一回善心救下差点被老爹打死的孩子，现如今又扯出这桩事来，明显是缘因越缠越深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一来二去，不收也要收了。
“绑了有多久了？”
“快到半个时辰了。”
林德扶额：“让我想想。”
明着出现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无论是明着帮还是暗着帮，小胖子他爹必定向孩子大肆吹嘘，小胖子肯定能猜到他的身份也不止于侠士那么简单了。缘法这个玩意，不是想主动避开就能避开的，小胖子欠了他不少，除了当徒弟，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可还的方法。
“帮不帮？”
林德思索一阵，小二已经把老桩打包好了，过来问客官您府邸在哪儿？我托人给你送过去，林德说不用，直接一提往金铃镯内一丢，心中忽然有了主意，说画先在店里放些时日，日后会叫个小胖子来取，大约这么高����小二忙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