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梁枫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次过重的呼吸就吹断了脆弱的纸张, 一页页地小心翻开,是本日记,字迹略草, 还可以辨认, 前几页都是一些修炼感悟和心得之类的, 第一次孤身来到海岛上静修,这位大修颇为不适应, 后来习惯了才渐渐好了些。
翻过了那么多页,还没破损一张, 梁枫也大胆起来, 翻得快了些,他想看大修把自己什么什么法器藏哪了, 一件封存完整的法器抵得上一兜灵石。
翻了半天没翻到,大修枯燥单调的生活中, 偶有几个老友上岛串门的记录,还得了个什么东西,似乎引发了大修的兴趣,决定种起来。
接下来差不多就是观察种物的每日变化记录了,这个东西长得挺快,花盆很快不够它长的,种到院子里了,再过半月,长得大到院墙都被它撑裂了,无奈把它转种到靠近屋后头靠近海滩的地方,吃盐水去!
第二次转种,割掉好多根须,种物似乎产生了一定知觉,割断分岔的根须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过大修没太在意,转种到定好的地方,多铲了几捧肥土,就闭关静修去了。
等大修出来,屋前屋后赫然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挤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蘑菇,大蘑菇几乎都硬成了石头,小蘑菇在大蘑菇伞盖的荫蔽下生长得湿润而柔软,入夜还会亮起奇特的蓝紫交错的荧光。
大修对种物竟能生出如此的变化颇为惊奇,而且不论大小蘑菇,离墙距离颇远,似乎是有意隔开了距离。
大修先是手足无措,被迫接受,后来改变心态,花心思动手改造了一番。大蘑菇为何会硬化不得而知,但可以借此修成别具风情的蘑菇小亭,托老友弄来了些喜荫凉的花种草种,播种下去,在海边挑选光洁圆溜的小石,铺出弯弯曲曲的道路。意外之喜的是,播撒下去的花草种子似乎也沾染了种物生命力强,生长迅速的特点,不到半年株态便已完备成熟,一场风雨过后,百花齐开,美不胜收。
种物本身则长成了酷似花朵子房一样的卵形物体,约有一人高,躺在自生的蘑菇丛中,不仔细找还很难发现,大修直觉种物似乎在孕育什么东西,不过看在它有意控制生长范围来看,有意识,或许还有点感恩之情,再说了,在这茫茫大海上,小岛面积只有这么多,再危险又能危险到哪里去呢?以他的实力足可以镇压一切意外,一个人不行叫上老朋友一起来。
在完成形态上的转化后,种物几乎没了任何动静。蘑菇的生长态势也停滞不前,大修觉得这样挺好,有这样的独一无二的风情庭院,可以招待老友,草木吸引来了鸟,生机显现,岛上绿意渐葱,没什么不好的。
梁枫也没看出什么不好。
但是联想到现在,事情就变得有些不妙起来了,大修日记上所说的蘑菇庭院他们进遗迹门前没看到一点痕迹。
难道是盐晶骨骼析出的盐分把蘑菇全杀死了?那种物呢?这些纠缠覆盖的“灰尘”……怎么来的?
还有几页,梁枫小心翼翼地掀开,发现似乎黏连在一起了,他扭头问:“你有没有小刀?薄一点的。”
赵小路摇头。
梁枫懊恼,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要上了,双指夹缝,生出一把细细的灵刃,小心翼翼地向黏连在一起的纸页逼近。
意料之中的不幸情况发生了,灵刃尖端插进黏连页的缝隙中,黏合的纸页并未贴着灵刃分开,而是在刃尖整体向外折弯,捅出来了。
梁枫不敢破坏了,只得缓慢抽出灵刃,让黏合的纸页自然落下平整,心中无限可惜。
为什么前几页没黏,偏偏后几页黏在一起了?是大修自己黏的吗?
那个种物似乎存在一定“意识”……
梁枫的预感愈发不妙起来。
但是诡异的未知存在更引发了他的兴趣,他坚信自己是天选之人,神眷之子,哪会被区区一个蘑菇吓退?一个在土里种出来的玩意,长个几百年,能长出什么?超级无敌大蘑菇?
他合上书,转头小声跟赵小路简述一番情况,大致就是遗迹主人种了个很奇怪的玩意,可能存在一定意识,现在这个玩意儿生长出来的东西霸占了整个遗迹,如果赵小路敢冒险,他就带他去见识见识那个玩意究竟有多古怪,若是不愿意,为他望风便是,如果三天后他还没出来,那就拜托他自己想办法冲出这座岛,去找重潮海边上征潮宗的赵荣轩报哀信,征潮宗的名号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梁枫交代遗言的口气深深刺激了赵小路,他不甘示弱:“我不望风!”
梁枫一笑,知道他就会顺从这手:“那就跟着我进去。”
一言既定,两人一前一后地向遗迹更深处进发,至于方向太好辨认了,脚下愈发粗壮的菌丝就是最好的引路标,空气中似乎多了奇怪的气味,道路七扭八歪,忽上忽下。
“感觉不对啊。”梁枫磨着牙哼哼,“这不像人住的地方。”
是人居住、走动的屋子绝无可能修成这样乱七八糟的布局,除非是为了布阵什么的……用走廊和房间布阵?挺有创意的想法,但是看这脚下的菌丝,显然是没防住啊。
所有的试错菌丝帮他们先试出来了,所以他们抵达目的地并没有耗费太长时间,菌丝的终点是一扇高大青铜门,门上浇筑的是道门传说中镇守仙门、睥睨天下一切妖邪的天之四灵,四灵眼嵌黑白玄玉珠,口衔嵌金玉环,足抓鎏金玉印,身披五德祥文交错成的镇符,标准的四灵镇守阵。
菌丝抵在门前,似乎并未穿透青铜门,梁枫只能猜是里面的玩意的菌种从门缝隙播撒了出去,外界菌体受母株吸引长成了这幅模样。
那么……该不该打开?
片刻寂静后,赵小路先开口说:“大哥,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
“我们来的目的是为了盐晶骨骼,这个是意外,而且不是一般的意外,它现在被镇压了,短时期内应该不会出来,如果我们打开结界,引发任何意外后果,打不过压不回去,在这海上没有救兵没有补给,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于理确实如此,问题是他雄心勃勃的誓言才发没多久,面对镇压级别极高的四灵镇守阵就被里面的未知吓退,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就这么打道回府,不甘心。
赵小路见他一直盯着青铜门没动弹,怕他固执己见非要打开,冒险是一回事,明知不可为而非要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提议道:“梁大哥,你看大修那本日子后面几页黏住了,说不定那几页就记录了可以消灭被镇物的方法,应该要准备一些东西,而且要冒很大的风险,大修来不及准备,就先记在本子上了,我们可以带走那本书,去别的地方找个会修复书画的人来解开,到时再做决定不迟。”
梁枫站了一会,说:“我想试试。”
“你?”赵小路心提起来,梁枫手心缓缓飞起一团水光波球,遗迹内空气的水分在水波的牵引下飞速聚集,水球越变越大,随着潮湿被抽走,那股奇特的怪味似乎少了不少,怪味都凝聚到水球上了,梁枫手一点,水球扑到青铜门上,沿着四面八方流淌开来,寻找青铜门的缝隙。
菌丝能长成这样一定是有缝隙存在的,梁枫坚信,哪怕不能进去,把菌丝传播出来的缝隙堵住,多少也算是修补镇压阵的手段。
水波攀附到门条之上了,仍没找到缝隙,梁枫不死心的继续扩大范围,水漫开的感知终于感应到一些水渗了进去,穿到门之内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使出水影之术,渗进去的一点水忽然消失无迹,像被强行吸收了,梁枫捂着头闷哼了声,连退几步,赵小路上前扶住他,面露忧色:“怎么了?!”
“没事,我查到这边有点缝隙,想办法把它堵住就好。“梁枫站直了,暂时没法确定渗进去的水是被四灵镇守蒸发了还是被里面的种物吸收了,如果是后者,活人一踏进去,该不会就会被吸干吧?
总之先堵住缝隙准没错!
他带了一些蜡块,和赵小路一起生火融化蜡液,贴着缝隙灌进去,密切观察者蜡液的凝固情况,渗进去的情况如何不得知,至少外表来看,缝隙被堵住了。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梁枫看着放了心,只要镇守阵不被破坏,他们还有时间再过来一探究竟,乃至彻底消灭危险的种物。
“我们回去拿那本书。”梁枫道,“走吧。”
赵小路跟上他,远离黑暗的镇守阵莫名地让人觉得放松,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危险吧。
他走着走着,似乎察觉到身后有道怪异的目光,在看着他,在看着他,一直跟随,他往后看了眼,除了攀附在墙上隐约可见的纠缠的“灰尘”,没有人影。
“我不怕你。”赵小路轻声道,他和梁枫还会回来的,届时一定能找到解决的方法。正如梁枫说的,活着的总会死,死了的遗存还有办法令其消散。
镇守阵后的存在无声无息。
第442章 残魂污染
两人出遗迹前带走了大修遗留的日记, 由梁枫小心保存。两人刚出来没多久,黑影的鬼叫恰逢其会地灌入耳中,两人俱是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赶紧退了回去。
如何从黑影的鬼叫中摆脱, 还是个问题。两人商议了阵, 正好从遗迹内补充了大量灵石,可以拿来缓解燃眉之急,梁枫开幻海之境削弱黑影鬼叫的威力, 赵小路抓紧时间采盐晶骨, 骨头越大越好,万一黑影冲上来了, 赵小路的任务也以采集盐晶骨骼为主,黑影梁枫负责拖住。
容不得赵小路提出疑问, 分工就这么定了,梁枫底气很足:“你尽管拿,它们我来拖住!”
幻海之境再开, 黑影的鬼叫在流动的水削弱成蚊子嗡鸣。盐晶骨骼体积庞大且沉重, 搬动起来着实费力, 有些大块沉重的肋骨被盐晶牢牢粘合在嵴椎上,赵小路不得不挥刀砍断, 震得盐屑纷飞,呼吸时鼻腔都仿佛浸透了吃盐过多的��苦味。
梁枫疯狂消耗着灵石, 黑影攻上来, 它们的手段也不至于尖叫了,异常的波动引来了岛外围的海虫异动, 伸长了粉红肉柱往这边探过来,不过幻海之境的流水冲淡了二人身上的气息, 让智商不高的海虫无从判断位置。
赵小路感觉自己又流鼻血了,这次不光是流鼻血,太阳穴突突地疼,连带着眼珠都疼得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样,视物都不太清楚起来,恍惚仿佛有一笔扫过的淡墨一般的线条出现,纵横交错,倏然不见。
“拿了几根?!”梁枫也不好受,鼻血流得胸前衣裳都沾了大片,幻海之境范围依旧稳定,不过其中的游鱼无法再准确击中黑影,尖叫之中有窃笑,阴森无情的嘲讽。
赵小路没有答话,砍断骨骼根部,提起一边收进储物袋里,几乎成了本能性的动作,直到梁枫自感快到极限,上前抓住了赵小路即将下刀的手腕,“行了,快走!”
赵小路被梁枫拽着飞起来,迷迷瞪瞪回头看了眼,自己砍过的地方树立着一块又一块的骨茬,黑影有几个腾空而起,差点点蹭到了赵小路的衣角,又划着弧线落了下去,似乎仍旧保持着生前在海里的规律,飞跃到一定高处就无奈归落于海。
梁枫飞到高处,暂时没动。赵小路头晕的症状好了些,无意往下一看,顿时抖了个激灵,下边几乎快连成了一片粉红色,肉柱伸出来似乎有几百米高,离他们并不远,俯瞰恰似一片绒绒的地毯,还喷吐着不明粘液,再多看一眼都会呕出来,他回头看梁枫:“梁大哥,你怎么了?”
“我有点晕。”梁枫喘着气,眼神涣散,“先等一会。”
赵小路一看底下,海虫喷的不明液体一次比一次高,真不知道它们怎么长出这样的结构的,根本不能歇。运了点力气,拽着梁枫往更高处飞,飞到云脚下才差不多放下心来。
“梁大哥,你别晕啊,你准备了什么药?我帮你找找?“
梁枫状态还是不太对劲,赵小路怎么问他都不答话,赵小路无法,只得带着他飞,看能不能碰运气找到个歇脚的岛礁什么,让梁枫有时间自己缓过来。
从白天熬到晚上,还没找到,赵小路身心俱疲,梁枫干脆闭上眼陷入沉睡状态了,说什么都没反应。
再强撑着飞过了一天,赵小路终于望到了一片小岛,大喜过望地飞过去落地,太阳把金黄的沙滩烤得很烫,稀稀拉拉几颗树成不了树荫,他摘了些树叶,盖在梁枫身上,弄了点凉的海水泼在梁枫脸上,掐了下他人中,摸摸额头,体温还算正常。
坐下来无事,就想梁枫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中了黑影什么手段吗?能不自己恢复过来?
梁枫还是昏迷不醒,他不开口,赵小路就无从得知事情真相,空然忧虑。
算了,先静修一会,回回元气吧。赵小路收拢心思,把断愁拿出来横于膝上,倏然发现刀身倒映出来的面孔好像不太对劲。
他翻正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刀身映出来的人面是他,好像没什么异常,那刚才一瞬的错觉是……仔细一看,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是我多心了吧。赵小路调匀呼吸,闭眼静修。
坐到深夜,梁枫依旧没有醒来的征兆,他的忧虑更深了一分,不放心地再碰他的额头,还是很正常,面色也无痛苦之兆。
他起身向海边走去,寻思着能不能找点能吃的海鲜,什么都行。
逛了半天,赵小路唯一的收获是一窝海龟蛋,刨出来烤了两个,和鸡蛋的口感差不多,就个头大些,可以垫腹。
吃完了他回去看梁枫,梁枫还是那样子。
哎。赵小路叹了口气。
这茫茫大海,毫无路标,万一梁枫一睡就是小半个月,还要怎么回去?
晴朗时候,海上的月夜依旧清美壮阔,他却一点生不出来之前的那股咏诗的兴致了,还是很想家。
“海上离鸿,江南归杳,相逢无期……”
他呆了好一会,接不下去了。
这次吟咏的兴致实在不高,吟了个开头就接不下去,也就罢了,继续静修。
日复一日,梁枫依旧没有醒来的征兆,赵小路日日静修,渐渐察觉到自己倒映在刀身上的面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在断愁上倒映出来的面孔越来越像在岛上见到的那个黑影。鱼唇,突眼,半人半鱼,他一度怀疑自己是被黑影影响了产生幻觉了,但是反复自检内心,实在没察觉出到底哪里不对,收集晨间露水做镜,自己的脸庞确确实实没有丝毫变化。
除开幻觉的因素,赵小路只能判断是断愁出了问题,在对战黑影的时候,断愁被残魂污染了。
污染了如何清理?赵小路毫无头绪,忧心忡忡,自己是活的,断愁是听命于他的死物,要拔除死物的污染,难道要交给那位刀匠来重铸?
二次重铸后的断愁还能叫断愁吗?
眼下这状况,想重铸也没机会,赵小路抛弃了不实际的方案,冒险与断愁联为一心,融汇刀魂想一探究竟。
问题没排查出来,他的身体却猛然打了个哆嗦,强行打断了他的冥想过程,当他撑着地坐直时,他摸摸鼻子,摸摸喉咙,总觉得怪异地有点难受,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第一天尚可忍受,三天后,他几乎想把头彻底浸在海水里,似乎这样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被污染了。赵小路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渴求浸水怕只是第一步,之前倒映在刀身上的影像或许日积月累就会变为现实,他还是低估了海兽的手段与实力,海兽不一定如何兴云布雨,如何惊天动地,手段之诡谲超乎他想象。
赵小路还不想放弃,还要坚持等到梁枫醒来,要是梁枫醒来,辨别出正确回陆的方向,还是有希望的!����他抱着这一丝希望,每日静修,搜寻影响他的“污染”到底寄生在身体何处,是什么东西,然而他排查数天,毫无头绪,渴水的欲望却愈演愈烈。更可怕的是,他无意发现自己受过伤的后背,也就是命门穴上下一片地方,伤口愈合生出了一小片细密的鱼鳞鳞片!
摸到鳞片的刹那,他意识一片空白,随后下狠心凝结刀气将那些鳞片连皮带肉削了下来,剧痛让他大汗淋漓,上药更如火烧椒烫,手哆嗦得绷带包扎打结时几次没系紧。
梁枫仍然没有醒来的征兆,甚至他的情况似乎也变得不太妙起来,呼吸略急促,偶尔赵小路睁眼看到他面容嗔怒,牙关紧咬,似乎动了真怒,无从揣测他沉睡时究竟在经历什么,赵小路想,或许个中凶险并不亚于自己。
几次检索失败后,他生出了几分绝望的情绪,物资是还够的,可是身体的异常变化和在海岛上无助的孤寂让他难以安心,更无法静下心来再去努力尝试。思家的情绪久积弥厚,拂扫不去,乃至开始悲观地思考他和梁枫到底哪个能撑下去,如果两个都撑不住,那他们就要死在这座孤零零的海岛上了,暴尸孤岛,师父想找他都难。
他还不想死,还没有开天门,还没把自己写的诗带回去给师父和清珏师傅看……
“海上离鸿,江南归杳,相逢无期。何日得闲话旧事,诉衷肠兮?
“携入险地,急离孤岛,晦染恶疾。心野凄茫迷艮路,枉自叹矣。”
这么一吟下来,越发难受了,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克制住情绪,擦擦眼睛,上了药的后背又怪异地作痒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背,摸到那一片敷了药的绷带,压了压,感觉得到尚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长出了鳞片,新生的,还很软。
这下他彻底断了物理割鳞的心思,不把内在的污染清除,外在的病症表现根本无法彻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