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偶尔赵小路也会有清醒的时候,也就是在暴风雨稍歇的时候,层叠的乌云缝隙间洒下天光,他睁眼呆呆地看向天光泄露所在地,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梁枫每次努力想分辨清楚,总也听不清。
赵小路神智越来越混沌了,溺水的人沉进了深沉的深海,头顶微弱的光始终有庞大的黑影在游曳,一声声呼唤着,让人放松也让人觉得恐惧。赵小路竭力对抗,可对抗不了下沉的趋势,水面映下来的天光愈发微弱。
“又发烧了。”
阴雨霏霏,还带着一个人形火炉。梁枫心情坏到了极点,本来来的目的是为了猎杀海兽,顺便找找盐晶骨骼的,没想到一下就碰上了不好惹的,惹来一身骚。
本来该是一场痛快的猎杀之旅,不明不白变得如此麻烦。
“哎!”梁枫稍作歇息后,再次启程。
赵小路的情况一日比一日糟,梁枫焦虑之余,做了些别的挽救措施,喂药,冰块降温,扒着他耳朵念他自己作的诗,梁枫只记得前两句:月夜海潮平,云波寄远星。天天念,也不知有没有效果,他觉得自己尽力了,如果赵小路真在回陆上岸之前发狂彻底海仆化,那他也没得办法了。
一路心惊胆战,终于遥望到重潮海曲折的海岸线,梁枫一喜,晃晃昏昏沉沉的赵小路:“我们快回到重潮海了!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赵小路似乎睁开了眼,缓缓合上。他的脸色浮现出类似死人又似鱼类的青灰色,很是吓人。
不会现在就要彻底海仆化了的吧?梁枫看着心一紧,思来想去,拿了根绳子把赵小路结结实实地绑起来,拉着赶路。
终于回到陆上,梁枫感觉到手上牵的绳子在猛烈晃动,低头往下一看,赵小路腰背弓得像虾米一样,狂躁地甩来甩去挣扎,梁枫不由得感到庆幸,幸亏自己提前把人捆起来吊下去了,不然他挣扎起来,近身的情况下说不定一张口就能咬到他脖子。
越往陆地深处飞,赵小路挣扎的幅度愈加猛烈,嘶哑的嚎叫着,喘气,犹如被渔网拖上了岸的鱼,梁枫拽绳子拽得手腕发酸,还不敢松手。
这个情况能吊到哪里去?拖得越久越危险,梁枫纠结了半天,在求医与求神之间举棋不定,最后决定先带赵小路去良裕港青囊林的分堂馆看看。
一番着急匆忙的赶路,还要对付赵小路狂躁的挣扎,着实把梁枫折腾得累坏了,恨不得直接给他一棒子打晕过去。
终于赶到良裕港青囊林分馆附近,路上行人瞅到天上缓缓吊下来一个人,极其新鲜,都驻足仰头观看,梁枫恶声恶气地大喝:“看什么看!一边去!”
一些人退开了,离得稍远的人还没动,梁枫落地,立即把低吼着挣扎的赵小路压住,揪着后衣领子往医馆里拖:“看什么看啊!都回去!”生拉硬拽把挣扎的赵小路拖进医馆,力气大得几次差点没压住,气喘吁吁的,呼喊医师赶快过来看看。
闲得打瞌睡的医师姗姗来迟,骤然瞥到赵小路猛然抬头时那可怕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往后大退一步:“我滴天,这是啥?!”
“他快要海仆化了……”梁枫话还没说完,医师再跳后了一大步出去,连连摆手:“治不了,治不了!”
“哎,你怎么能这样呢?!一点办法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医师手甩得和风车似的,“在下医术不至于高深如此,实在无力回天,抱歉!”
梁枫这下没法了,心里头涌起股怒气:“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声震屋瓦,医馆外头的人遥遥看着看热闹,梁枫猛地一甩头,眼神凶恶,立马吓得作鸟兽散。
“办法……”
医师面露难色:“要不,你往中原走?远离海边,说不定就能削弱海兽血脉的影响了。”
梁枫瞪着眼:“这能叫法子?”
“不然也没法子啊!”
梁枫真是气急了,本能地就觉得医师说的法子不靠谱,跑来跑去,万一没效果,赵小路彻底海仆化,岂不是全白费功夫?
“算了!”梁枫脸色铁青,拉扯着赵小路出门。赵小路还在挣扎,梁枫觉得可怜,又无奈,唉声叹气地压制住他,人现在至少还活着,总不能现在就痛下杀手了。半拖半拽地往外走,看热闹的人真是烦人,吼也吼不走,烦得很。
他一心拖着赵小路,冷不防挣扎的赵小路一脚踢中了一个路人,惹得怪叫一声,梁枫回头瞅了眼,还是个黄毛老外。
黄毛老外正是炼金材料馆老板乌苏可,来送医师订的药物材料的。方才遥望这边的情况,以为只是发了癔症癫痫的病人来诊治,还有个身强力壮的人压着,就没放在心上,急着回去看店,不想才刚刚走近就挨了一脚,还痛得要命,一时痛得走不动路了,扭头看病人的情况,又被可怕的脸色吓了一跳,怪叫起来。
梁枫一声不吭,拉起赵小路要腾空而去,乌苏可撑着门楣站起来:“哎,这位先生,他是不是中邪了?”
梁枫心情糟糕:“他海仆化了!”
“哇!”周围人一下退避三舍,清净无比。
“海仆化……”乌苏可蹲下来,伸手去翻赵小路眼皮,露出眼白,有些意外:“他的眼白没有全部转化,还有救。”
梁枫闻言一顿:“你有法子?”
乌苏可点头:“可以缓解进程,能不能扛住,看元素之神的意思。”
梁枫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既然能有效果,那麻烦你救救他。”
乌苏可一伸手:“跟我去炼金馆吧。”
炼金材料馆二楼的小教堂里少有人来,今天难得来了几位来自西陆的人做祷告,在神像前低声颂念,忽的教堂大门被推开,匆忙的脚步声打破了教堂内肃穆沉静的气氛,做祷告的人纷纷扭头来看,乌苏可大步走来:“先生们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祷告时间,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各位仍可以继续在这祷告,不过切忌发出任何声音,克制住您的好奇心,谢谢配合。”
赵小路还在挣扎,不过他挣扎幅度弱了些,眼中透出一丝迷茫。在无边无际的深黑海水里,他几乎快要丧失理智,忽的有束异色的光落下来,似乎是救命稻草。
乌苏可让梁枫把赵小路平放在神像前的空地上,匆匆披上牧师袍,取出圣水,点在赵小路眉心,随后蘸水在眉心划上至圣的符号,再起身绕着赵小路吟唱。
梁枫病急乱投医,也不知乌苏可这神神鬼鬼的手段到底能不能起效,忐忑不安。
乌苏可唱起圣歌,抑扬顿挫。他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声震荡,仿佛有人在低声回应他的吟咏,这吟咏的错觉很快变为现实,在长椅上还未走开的西陆人和这位牧师一起唱了起来,形成有力的衬托,浩大庄严。
梁枫一句听不懂,不过这气氛让人觉得放松与安心他看看赵小路,真是出奇了,自抬进教堂里他就没怎么动弹过,和来之前那副狂躁挣扎的样子截然相反。
说不定还真有用?
梁枫耐心等待着,乌苏可唱完圣歌,向台下的信众微微鞠躬致以谢意,台下的信众亦行礼以报。
梁枫想问就这样结束了?不过想想又憋住了好奇心,继续等待看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
乌苏可再往赵小路身上泼洒圣水,然后拿出了……鞭子?一卷似乎是草编的鞭子,编织得很蓬松的一大卷鞭子,金光灿灿的草绳光泽柔美如保养得极好的发丝。乌苏可拉扯抻直鞭子,用力甩了一下鞭打在赵小路身上。
听声音这玩意打着根本不痛,梁枫满腹狐疑,这鞭子看着没什么特殊法力,就这么打能把海兽之血的影响打走了?
赵小路还真有了些反应,起初像是在挣扎躲避,不过被绳子捆住了躲不到哪里去,后来挣扎的幅度趋于平缓。乌苏可甩鞭子的力气越来越重,配合着剧烈的动作呼喊吟诵元素之神尊名神号,声音在教堂内反复回荡,嗡嗡作响,最后一下打下去,他面色通红,气喘吁吁。
结束了吗?
第445章 不明邀约
“……他现在状况还可以。”
“恢复?这只是暂时镇压住了影响而已, 真要彻底恢复,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办法。”
“我理解你的心情,现实很无奈, 海仆化的影响几乎不可消除, 或者说有消除的办法, 那也得等后人研究解决出来。”
“这样啊……好吧,谢谢您的出手相助。”
迷迷糊糊听到,溺于深海中的赵小路再次挣扎, 想上浮, 想看到光,然而缠绕维系着他的四色光辉力量如此薄弱, 仅能托着他不下沉而已,无法让他浮起来。
他挣扎了下, 颓然地放弃了努力。
遮掩天光的巨大黑影依然在游曳,无声的游曳。
难道……仅止于此了么?
好黑啊。
“嗯,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会给你应该付的钱, 麻烦您了。”
“您有难处, 我理解您, 不过照顾一个半海仆化的病人,这……好的, 好的,感谢您的良善, 愿元素之神庇佑您。”
我现在是在哪里?
赵小路丧失了对外界的观感, 只余一些微弱的听力,他似乎是被抬起来了, 抬到了什么地方,孤零零的躺着。
混混沌沌地不知过了多久, 维系他的四色光辉时强时弱,他不知要再这样多久下去,茫然,一直漂着。
难道要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赵小路以为自己快没救了的时候,变化来得毫无预兆,像只做了一场漆黑的梦,梦醒时他躺在熟悉的在白淳门住的地方。
赵小路一阵恍惚,难道梁枫托付的人把他送到白淳门来了?
不,这不是真正的白淳门。赵小路认出来了,有些细节与真正的他的房间有所不同,然而他视线环视一转回来,那细微的不同又变成了与他记忆里完全一致的样子。
这是梦境?也不太像。
他呆站了一会,往屋外走去。
走到门前,透过门窗纸看到外面一片漆黑,像沉入深海的漆黑,推门的动作一顿。
“这么急着要走?”
陌生的声音。
赵小路回头,屋内多了一套格格不入的西式宫廷风格金边桌椅,金发的男人翘着腿坐着手上在捣着洁白的泡沫,突兀的桌椅突兀的人,还有一股蛋香味。
赵小路谨慎地打量着他。金发男人最惹眼的当属他的头发,发质出奇地光亮与柔软,千丝万缕,长得他把一部分头发挽起来堆在身边另一只凳子上,盘绕两圈堆成小山还能垂下一大截,犹如绕转的流光金色瀑布,还有奇特的装束,还有……他有师父有一样的碧绿瞳眸,“你是谁?”
男人笑盈盈的:“你觉得我是谁?”
赵小路哪里知道啊,但瞧对方这容貌装束,想来身份不一般,他抱着怀疑,没给准确答案:“元素之神手下?”
“算吧。”男人低眉浅笑,“为什么你会来这?”赵小路不觉得自己一个快被海仆化了的人就因为被牧师救了下就能引来元素之神的注目。
“想来就来啦。”男人继续搅打着碗里的蛋白,“不坐吗?”
赵小路犹犹疑疑地坐下来,瞅着他手里搅打的东西:“你在做什么?”
“做好吃的甜点哦。”男人的语气相当温柔,“这个是打发蛋白,将它打发到提起来能自然垂落出一个小尖角,就代表打发好了。”说着他提起打蛋器,浓稠的打发蛋白缓缓垂落下一个尖角,“就像这样。”
然后男人将一盆黑黑的液体与打发好的蛋白翻拌直至完全融合,圆柱形的模具扑上油纸,蛋糕液缓缓倒入,扫平,稍微震两下,平放进一个奇特的大方盒子里,方盒子铁皮打造,里外没有任何额外突起的地方,看着就像普通盒子,然而模具放进去,方盒铁盖自然而然冒出被烤熟的热气与香味来,勾引得赵小路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在等待蛋糕胚烤熟的时候,男人开始筹备另一种东西,从桌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盆深红紫红的浆果,取一半捣烂,混合均匀后倒入一碗泡软了的黄色片状物体。赵小路一直看着,眼睛眨也不眨,两者搅拌在一起,并未立竿见影出现什么奇妙的变化,还是糊糊的一坨,不过男人将其抹平了而已。
接下来男人拿出了好几片巧克力,切成小块,隔水融化,巧克力的香气比奶油更丰富醇厚。
与此同时,烘熟蛋糕胚的铁盒开始冒出异常甜蜜的香气,引人食欲,赵小路想不失形象地深吸一口气,不小心吸得猛了些,假装咳嗽作掩饰。
男人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异动,又开始忙活着准备另一样食材,大坨大坨的白奶油调入色粉,彻底改变颜色,一刮刀一刮刀地铲进锥形的袋子,装了七分满就收紧大口,压出来一部分,压出花瓣柔软舒张的形态。
看着好新鲜。赵小路看他准备了好几大袋,一切准备就绪,铁盒子里的蛋糕胚烤好,开盖香气一下膨胀了数倍,热乎乎的扑面而来,光是闻闻就有幸福的满足感。
刀将蛋糕胚横向切为四片,最上一片烤面男人挤了些奶油平铺,再卷起来:“吃不吃?”
赵小路实在是被馋到了,很没骨气地点了下头,等他想起“不食嗟来之食”的道理时,切好了的小蛋糕卷已经送到他面前,他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好吃!蛋糕胚还是热乎着的,奶油绵密甜美,一口一个,两下就吃光了。
蛋糕胚烤好,那盆糊成一坨的果酱也神奇地变成了类似冰粉的剔透块状物,与蛋糕胚一样片成三份,蛋糕打底一片片地垒起来,再淋上奶油,粗糙的面抹平修光,调好颜色的奶油在黑色的蛋糕上堆积出树桩及花朵,一片雨后的小森林在蛋糕上微缩成型,赵小路闪电般伸出手指头蘸了下刮面时多余的奶油,舔一下,甜。
再插上一些巧克力制造的蘑菇饼干,精巧的蛋糕宣告完成,赵小路看着他没欣赏一会就一刀切下,分成四块,露出界限分明的整齐切面,赏心悦目:“吃不吃?”
赵小路完全没法拒绝,男人还贴心地送他一对叉子和刀,他第一次用这样的餐具,使起来还有点笨拙,不过一上手就知道该怎么用,刀切叉子叉,口感层次分明,甜而不腻,水果夹层软且弹,口味清爽。
赵小路很快干下去了一半蛋糕,再好吃的甜品,吃了一大半也觉得甜得有些腻了,停下不动了。男人依旧笑眯眯的:“好吃吧?”
赵小路有点矜持:“好吃。”
“是非常好吃吗?”
“是……”赵小路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男人却笑得更开心了,“嗯,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