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梁枫点头:“有理,我们明日再去市集上看看。”
次日一早,梁枫先出发去看这座城市里早上都卖什么,用的什么钱,在他人买菜付钱的时候留神瞄了下,一看清交接用的钱币,登时毛骨悚然:果真是用白母贝壳做的贝币!
他迅速想起一个传说。传说海珠娘娘在海的深处聚沙成岛,命名为桫椤洲,桫椤洲远离尘世,美似仙境,岛上居民安居乐业,无有烦忧……
初来时没想到,看到贝币一下想起来了。贝币是极容易磨损的东西,流通性耐磨性不如铜币,早泯灭在了历史旧籍中,也只有缺乏铜铁矿的桫椤洲最可能会用贝币作交易流通凭证。
这里是桫椤洲?
梁枫精神恍惚,说不清是惊还是喜,来到这个传说中的仙境之地自然是难得的奇遇,但这里与世隔绝,要怎么打听到回东陆的消息?还不知岛上有没有自成一派的修士……
他心里陡然生出了极大的危机感,桫椤洲为海珠娘娘所创,理所当然的,桫椤洲上没几个被海珠娘娘眷顾的人说不过去吧?一直在这里静修的话,还不知会强到什么地步,最有可能的是,桫椤洲上也有好几个和他一样修幻海之境的人……
这么一想,梁枫越发失落。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是受神眷的,忽然来到传说之地,猜测可能还有与自己修的一样功法的人,那份独一无二的特殊感渐渐消失了,被放弃失去的恐惧感笼罩了他的心。
他失魂落魄的走着,一不留神撞到了迎面走过来的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妇人生气地说了句:“没长眼啊!”瘪着嘴绕道离开。
梁枫回过神来,庆幸对方没发觉自己衣着上的格格不入,收拢心神,打算找找这里有没有海珠娘娘庙。
第480章 异地生活
林德打算弄几件本地人的衣裳想办法混入其中。
偷是不可能偷的, 有损德行。买的话他观察了下,没有那个货币,现在去挣的话一开口就容易暴露是外地人的事实。
不能偷不能买, 剩下唯一的途径就是换, 想办法找途径换, 贵金属在哪里都是贵金属,只是他们作为异乡人没法在这里不受人注目的兑换成钱罢了。
奚存青从静修中醒来,听了林德的打算计划, 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幻术遮掩过去不就行了?”
林德翻白眼:“你说得容易,我的道法水平你也清楚……”
奚存青笑笑:“走吧, 我带你去看。”
奚存青与他携手同游,林德落后半步, 走在街上东瞧西看,世外桃源街市的热闹与朝天大陆上的并无二致,不过售卖的东西大多是海鲜, 也有卖“米”的。个头极大的“白米”, 奚存青判断那应该是某种海藻分泌物凝固而成的, 估计不怎么好吃。
他们也看到了铁匠铺,打破了他之前以为这里农具用石头的猜想, 原来这里还产铁?不过铁匠用的“铁”看上去不像铁,只有颜色类似, 表面附生着一些藤壶。最奇特的是熔炼铁的炉子里面跳动的是青白色的火, 打造好的初坯丢进海水里淬火,不冒气但冒泡, 只需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能煮得一盆海水沸腾,淬火完这一道, 铁匠徒弟拧开盆子外侧的的阀门把热海水引掉,倒干净了再灌下一盆,海水倾满,铁匠也差不多把初坯进一步打造好了形状,又是一道淬火,反复七次,暴汗淋漓地乒乒乓乓敲打一上午,如此才能锻出一把……鱼叉。
锻出来的鱼叉磨去毛刺入油锅炸,炸好了擦光装上木柄,拿着鱼叉用力往一块千疮百孔的石头上一插,轻松洞穿,再拔出来,顺滑无比,表面丝毫不见损伤,鸭蛋青般的光洁胜冰,要是再抖个枪花就有锻造出一把绝世名枪的气质了。
请铁匠锻打鱼叉的主人一直在铁匠铺外等候,也不嫌等得又热又浪费时间,鱼叉一造好,马上迎上去,喜滋滋地拿着鱼叉比划了两下,十分满意,把背上的大包裹卸下来直接交到铁匠徒弟手上,一包裹的都是白花花带红色妆点的贝币。
“那火有点意思。”奚存青遥看着,颇为新鲜。
林德则对铁块的来源更好奇,貌似是从海里直接打捞上来的,来自海底的铁矿?不需要额外手段就能直接打造成用具?这矿石的铁含量未免也太惊人了。
奚存青悄声问:“想看看那铁?”
林德点头,奚存青一笑:“等我查出来了,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在奚存青调查“铁矿石”来源时,梁枫也在街上寻觅,终于找到了能佐证自己对此地是桫椤洲的猜想凭据:海珠娘娘庙。
这里的庙宇形制与良裕港的有很大不同。良裕港的海珠娘娘像糅合了佛家菩萨像的特点,酷似菩萨的裳裙天衣,足踏千层莲花座,神像造成这样子与佛教近年兴盛脱不开关系。而桫椤洲海珠娘娘像手势姿态与海森城神像相差无几,不过足下踏的是张开的硕大贝壳,贝壳周边环绕珍珠珊瑚聚宝盆等物,左右一男一女两童子簇拥,歪头嬉笑,女抱珊瑚枝,男抱大鱼,大红花袄裙,神情活泼可爱,衬得海珠好似海财神。
海珠像左右两侧还列一些小神像,也是良裕港海珠娘娘庙里没有的,一个不认得。
梁枫又造访了观内其他地方,旁殿供着土地、风雨雷电四神、求子孙的鹤衔大仙、牵姻缘的红线仙,还有一座供着将军模样的神像的辰武殿,神像虎背熊腰,威武正气,在内陆完全没印象,不知是什么来历。梁枫只能猜这位是桫椤洲的本土神明,司掌的或许是驱斥小鬼、震邪煞魅。
几座殿看了个遍,梁枫没掏一分钱,准备出门的时候被一个看着年纪挺大的人拦住了,态度挺客气地说:“这位施主请留步。”
“常言道无事不求神。施主进本庙游逛,却未参拜,是有何心事而未诉说呢?不妨直言道来,或可排解一二。”
梁枫知道他想玩的是什么套路了,想了想,灵机一动,故作出为难与惊恐的神色,憋着嗓子道:“我近日摔了脑袋,总是出魂梦游,梦到隔海的遥远之地,也有如我们一般服装的人生活……”
老道莞尔笑道:“这不是人尽皆知之事,桫椤洲外天地广阔,诸国林立,纷争四起,哪比得上这里安乐祥和。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孤悬海外?梁枫镇定地说了下去:“理是这么个理啊,就是我老是梦到他们打打杀杀的,头掉下来了,肠子什么的飞出来了,血溅我一身,已经连续做过好几天这样的梦了,搞得晚上睡不好,白天人也没精神,我也不晓得我是造了哪门子孽,摔了跟头就做起这般梦来……”他神色苦闷,“说中邪不像中邪,被魅缠上好像也不对,不知道该拜哪路神仙。”
老道笑道:“这还用想!自然是参拜辰武大将军了。你这肯定是被前世的冤债小鬼缠上了,小鬼侵扰梦境,搅得你心神不安,长此以往,精气神衰弱,百害而无一利,快去拿些香烛祭拜辰武大将军罢。辰武大将军正气浩然,诸邪辟易,叩拜诚心许愿,��必为你驱斥冤债小鬼,保你平安。”
梁枫装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实际哪有一毛钱,混进拜香人群中,将身一扭就遁出了庙宇。
上香什么的,还是等自己有钱了再说吧。
得想办法搞点钱。
林德想搞点本地的货币,顺带了解一下这里的知识书本都是怎么一回事,写了啥,和内陆有没有交流关系。最适合的,莫过于和初来天宝一样的抄书匠的活,不过和奚存青问了几家书局书坊,只当上了个伙计,奚存青在另一家书局当上了虽然比料想中的差很多,不过有比没有好。
书坊伙计的日常任务就是招呼客人,搬货,分门别类地把书放好,活不重,缺点就是月薪很低,书坊老板招人招了小半个月了,好不容易来个冤种乐意干这活,没顾上其他就订了合同,乐呵呵的。
书坊不大,卖书的地方就三书架子,纸墨笔砚什么的乱糟糟的或摆或塞地挤在柜台上下抽屉,整理记账的活一股脑丢给了林德。书坊老板专心去当私塾先生去了,课堂设在书坊后院,童生们念起书来乱糟糟的一片。
林德作为新来的小伙计,理所应当的成了孩子新鲜的好奇对象,胆大的孩子直接拦住他问能不能帮忙偷先生拟的考试卷草稿来,被他笑着拒绝了,那孩子又不死心地说:“我给你钱的啊!这个数干不干?”他比了个七。
不管是七还是七十,林德再缺钱也不至于干这种事,仍然摇头拒绝:“这种事可干不得……”话未说完男孩哼了声撂下狠话:“不愿意就算了!等着瞧!”
还等着瞧呢。林德哑然失笑。
林德压根没把孩子的威胁放在心上,他专心干手头上的活,整理了乱七八糟的柜台,理清账目,整理书架,翻整库房,书坊老板乐得见他勤快干活,对他更加放心。
林德读的书不算多,也不少了,看得出来书坊里卖的儒学着作少说是中原两百年前的旧观旧事,信息观念严重滞后,看得酸人牙齿。
除了观念老旧文笔佶屈声牙的老儒门着作,林德还看到了大量在中原上据称已经失传或缺损的诗文集、佛经道藏,还有少部分听都没听说的冷门佛经抄本,尽管这些文本在中原是极为珍稀的存在,在这里也只有吃灰的份儿。
世事变迁啊。林德草草翻阅着佛经抄本,看出讲的是一位圣僧历经千万种磨难修行的故事,这位圣僧名为此弥陀罗,中原法名为素普……嗯?素普?!
我去?!林德赶紧翻回第一页,仔仔细细从头看起。
这部冷门经文开头是长篇幅地赞颂大三禅天如何光明,生活在大三禅天的诸僧众五感洁净,遍体生光,种种威能莫测,三禅天地妙香流彻,通生五色毫光。且说某日一位比丘前去听佛祖讲经说法,颇有感悟,便去投胎下凡,要去践行验证自己听经后得来的感悟。
经文里没说这位比丘听讲经究竟悟出了什么东西,还非要去投胎到凡世才能验证,叫林德看得摸不着头脑,继续往下看。比丘下凡投胎,还未出生便有种种异象,孕母梦到菩萨足踏云彩牵鹤而来,把鹤交到孕母手上,孕母醒来惊诧莫名,请大师算腹中胎儿,告知与佛有缘,最好早早送进庙宇修行,方得正果,并事先为婴儿取好了名字:希叶吠昙,这个名字在古语中意为“飞羽白鹤”,乃白鹤之子,高洁优美的存在。
他看得正入迷时,身边忽然一动,抬头却是奚存青,带了本地特产的糕点来看他:“吃不吃?”
林德无法拒绝:“吃!”啃着糕点继续看书。
“看得什么?”奚存青探头也要看,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靠在了一起,而林德吃着糕点看书看得专注,丝毫没感觉出这样的依偎有多亲密。
第481章 飞羽白鹤
希叶吠昙出生前不凡, 出生后就更不得了了,婴儿出世便满室红光,奇香缭绕, 产房外飞来九只白鹤, 衔草戴花, 展翅迈步姿态蹁跹好似在跳舞庆祝……一大段文字吹得天花乱坠。奚存青看着评价:“词藻华丽,看着应该功底深厚。”
林德目光跳过无用的华丽文字赞美,接下来是说希叶吠昙几岁入庙, 才华横溢, 记忆力超群,十几岁便能轻松驳倒年长数岁的师兄并让其心服口服, 因其过于聪慧,寺庙住持对他悉心爱护, 在他未成年前不许他去游学四方辩经,摁到成年了,放希叶吠昙出去辩经, 因其过于年轻且才高, 惹来嫉妒谋害, 差点曝尸荒野,幸得佛祖庇佑才逃过一劫。
经此一难后, 希叶吠昙收敛了张狂才气,减少辩经次数, 更多以求学解惑为主, 他本就天资聪颖,沉下心来修行求学思想觉悟突飞猛进, 很快寺庙里就他学问水平最高了,寺庙住持放心地把住持之位传给他, 当上住持之后,他的名声与地位愈加水涨船高,很快跻身到了与其他年长高僧同等的地位,青年才俊,前途不可限量。
接下来就是林德熟知的“七十二僧人入中原传教”的故事。希叶吠昙离开京城后,没有急着立刻寻找宝地开坛传教,游览大好河山一年左右,进入青浦后,偶遇一魔女惑人以吸取精气,为追捕魔女深入荒山老林,最终成功斩杀,魔女哀号一声,倒在地上变作了一只大黑猫。希叶吠昙此时才发现这片地风水看着不错,地处高势,视野开阔风景壮丽,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修起一座庙来。
即便事后知道青浦人几乎全部信仰古老神明太阿天帝,他也没有丝毫气馁,也无亏他为青年俊杰,硬生生靠他自己在青浦山区立下了传教根基,几年功夫便如他宏愿修起了平礼寺。
这传教效率和质量比他真是强太多了啊,不得不说光凭这点希叶吠昙还是很牛的。
之后,佛经讲引希叶吠昙进入宝地的黑猫魔女死后怨念不消,化作猛鬼,夜间潜入宝刹对诸僧众施加影响,欲报杀身之仇。而希叶吠昙对自己、对寺庙过于自信,被自大与成就蒙住了双眼,五识蒙尘,不能分辨出魔女暗中的影响,乃至魔女伪化身菩萨形象入希叶吠昙之梦境,要求他在这寺庙附近修起一座举世无双的大佛,他还深信不疑,梦醒后满心欢喜地开始造佛像的宏伟计划。
魔女计谋初步得逞,接着她又设法谋害建造佛像的工匠,散播流言,煽动民心,挑拨矛盾,致使工匠们越来越怀疑希叶吠昙,干活松懈偷懒,直到魔女使法偷走佛像工程至关重要的钱袋,矛盾彻底激化。工匠涌进寺庙要讨个说法,犯了嗔怒戒的希叶吠昙出手伤人,惹来太阿天帝雷霆震怒,平礼寺因此覆灭,劳民伤财的半成佛像也因劫难被一噼两半。
林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啥啊,这都啥跟啥啊?
虽然阿昌说的故事他也没打算尽信,但这个佛门自讲的版本比太阿天帝讲得还难以令人信服,后半截几乎把所有的罪责都甩在“黑猫魔女”头上了,要真有这个黑猫魔女在其中作祟捣乱,天帝雷霆不得先噼了魔女?更何况阿昌讲的压根一只猫的影子都没有。
眉头皱了半天,林德继续看下去。希叶吠昙遭此一劫,蒙尘五识不净,求学修行之佛心因亲眼目睹佛像噼毁崩溃,心智混沌癫狂,茫然行走上千里,历经苦楚,其状甚凄。青浦太阿天帝大慈悲容宽心度,身化牧羊女,为希叶吠昙烹煮羊乳糜充其饥,以吞灭邪孽诸苦之天鬼怒相威能祓除希叶吠昙心智之蒙尘,如积尘扫净,宝玉磨光,明辉初显。希叶吠昙恍然若梦醒,亦如初生婴儿睁目混沌,不知面前人之尊威,智识��开,拜谢而去。天帝又遣神鸟彩鸾相随,一路和歌清鸣,希叶吠昙终渐清明,神智复苏之际,彩鸾翩然离去。
此时希叶吠昙已经十分接近极西佛庭,跋涉千万里,尝尽艰辛返回故乡。却见昔日住持师傅传给他的寺庙大火熊熊,寺庙僧人皆被赶出,一干铜铁器具、佛塔等物被拆卸得四分五裂,搬上车要熔炼去做兵戈之器,佛像更是崩毁得十不存一。千百株古树被砍伐作柴火,千百座佛塔被融毁作兵器,千百本佛经于烈火中化作片片飞灰,千百万僧人被迫还俗,只是出使中原一趟,回来便已翻天覆地,往昔一切,如同一梦。
只是这次,经历了平礼寺打击的希叶吠昙没有再次跌入混沌癫狂的深渊。
大权在握蔑视一切的国王鄙夷憎恶所有的佛家子弟,命军队务必将佛家子弟铲除干净,容不得一人存世。而希叶吠昙颠沛流离行走千万里,早不复往日的丰神俊朗,无人认得这个形似乞丐的人是那个意气风发德高望重的此弥陀罗,甚至因为他太枯瘦了,抓壮丁充兵的人都嫌弃他,看着就没多少力气,枪都握不住。
飞羽白鹤蒙尘沾污,极西佛庭地覆天翻。五大重宝流离失所,希叶吠昙费尽力气才与守护千宝罗网的僧人汇合上,而国王爱将沙基赛亚率重兵围困古普洛城,对千宝罗网虎视眈眈,放言僧人若不在限时内交出千宝罗网,待他攻破古普洛城必屠城报复,意欲以一城人性命逼迫僧人交出重宝。
城内居民被重兵围困,缺衣少食,还有城破屠绝之危,拼了命的寻找城里的僧人和传说中的千宝罗网。守护千宝罗网的僧人寄居在忠实居士的家里惶然不安,以泪洗面,差点要自绝于佛像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形容破烂枯瘦的希叶吠昙出现在了僧众面前,他花了很大力气说服居士相信他是佛家弟子,在僧众面前只说了几句话就让僧众信服了,因为僧众提出任何问题他都是对答如流,除了功底深厚精研佛经的高僧根本做不到,可这样的高僧居然会形貌落魄如此,脏瘦如乞丐,联想起过往佛门兴盛之景,对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地下,众僧忍不住又是伤心难过,痛哭失声。
“不必再难过了。我知你们有大难横于前,可否把千宝罗网与我一观?”
希叶吠昙曾于高僧云集的优云大法会见识过五大重宝,现如今佛家蒙此大难,千宝罗网仍不变其辉。金丝缀织错交的球形罗网层层镶嵌着千百粒华美纯净的宝石,宝石与金丝折射出来的光芒线路似乎交织成了某种奥秘符文,涵盖着无穷可能与无限的知识,传说透过千宝罗网错织的金丝能思冥到无穷的大千世界,缀织的宝石就是千百万个世界扭结联系的因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奥理无穷,因缘难斩,千丝系结,从何求解?
希叶吠昙捧着千宝罗网愣怔许久,僧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唯一的希望因目睹重宝而陷入魔障癫狂。
所幸僧众最担忧的事并未发生,希叶吠昙抬起头,缓缓放开了手。
千宝罗网从里向外透出千叠彩辉。
灿烂华丽的光芒令僧众纷纷跪下,希叶吠昙眯起眼,感受着掌中温暖浩然的力量,知道佛祖并未抛弃他的弟子,也没有抛弃他,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自己走了错路,心智蒙尘,看不到远方的临头大难,沉湎于繁荣之中无法自拔,才在祸患降临之时毫无准备。
幸好,这一切还不是全无挽回的余地。
千宝罗网的灿烂光辉愈来愈烈,希叶吠昙捧着至宝步步生莲踏上高空,光辉化作云霞伴随身侧,璨若神佛降世。他隔空喊话请沙基塞亚心怀慈悲之念,放过普洛无辜城民,千宝罗网在他手上,若要来取,尽管来取。
沙基塞亚虽勇猛盖世无匹,然而在千宝罗网大威能面前又如何能抵抗,悻悻命令大军解围。希叶吠昙携千宝罗网与僧众潜逃,沙基塞亚回头禀报国王请求援兵解决,然有千宝罗网坐镇,令国王座下能人异士颇为忌惮,谏言对佛门重宝不必过于急迫相逼,不然恐生意想不到的灾祸,国王虽有不满,到底把座下大法师的谏言听进去了,暂缓了对希叶吠昙一支僧人的追击。
希叶吠昙带着僧人逃到荒野山峦间,修草屋栖身。佛门受国王大力打压,民众对僧人唯恐避之不及,化缘化不到食物,僧人们差点饿病死在缺衣少食的荒野上,还是希叶吠昙想尽办法,以自身医术换来了一些糊口的粮食,艰难度日。
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希叶吠昙为了养活一众僧人,每天都忙着采药,背着装满了简单药物的箱笼跋山涉水去各个村镇问诊以换食粮与钱,隔两天回来把钱与食粮带回来,还要指点年纪最小的小沙弥学习佛经,自己记忆里的佛经需要抄录编撰,栖身简陋草屋也需要修缮加固,不然风吹雨打根本没法住人。
在外问诊时遇上实在出不起食粮与钱的人家,就讨要片瓦块砖甚至一沓草纸充作诊费,辛苦奔忙,好似蚂蚁一点一滴地把砖瓦和钱粮纸张搬送回来,其他僧人也费尽心思与力气开垦荒地种菜,结实的瓦屋慢慢修起来了,僧人渐渐能够温饱了,记忆里的佛经一张张地凑起来装订成书册。邻近村民受到希叶吠昙医术治疗恩德的,对这帮僧人不再恐慌畏惧如虎狼,逢年过节偷偷送来一些吃食布匹,僧人破破烂烂的衣物终于能够修补一二。
第482章 追查来历
如是艰难熬了五六年, 境况终于慢慢好了起来,某年年终,该做的事终于差不多完结了, 年纪最小的沙弥头一次穿上了正式的僧服, 满面欢喜。大部分佛经都已抄录完毕, 忙碌奔波的希叶吠昙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来到村镇想买点东西回去。
春节村镇欢腾热闹,街上往来之人笑容满面, 互道恭喜吉祥, 他走在人潮中,神思恍惚。
回想前半生, 天之骄子,顺风顺水, 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无一不美, 直到他受魔女惑心, 不顾一切地去修筑佛像, 命运急转直下,先是疯癫沉沦, 后又亲眼目睹庙破僧流的惨象,为了救护僧人, 延续传承佛法, 一人扛起养活几十号人的重任,奔波劳碌。到今天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经过一户人家的大水缸前,无意间瞥到自己的倒影, 恍然发现自己容颜已经相当苍老了,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皱纹如刀刻斧凿,胡须草率修剪,剪得乱七八糟,蓬蓬如丛生杂草,整个人又黑又瘦,皮肤粗糙起皮,手上老茧厚厚,身形也佝偻了。
他挺了挺腰,莫名的悲恸涌上心头,原来他已经衰老成这样了……已经衰老成这样了。
这几年他一直在忙碌,很少有时间修行自身,佛法也不是很注重容颜永驻,故而重度劳累之下,他容颜急速苍老。他也曾以容颜俊雅明净闻名于世,凡民敬称他为“白鹤法师”,怀春的少女在他行车经过时会奋力抛来鹤羽织就云朵般洁白的披帛,一时间鹤羽价格飞涨,买不起鹤羽的人只好以鹅毛鸭毛替代,便有笑语称此事为“鸭鹅成鹤”。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了,鸭鹅成鹤的美谈也没多少人知道了。现在还活在世上的,不再是容颜俊雅明净的飞羽白鹤,而是一个形容衰朽的老头子。
于是希叶吠昙就此顿悟。勘破如雾妄念执迷,明见动静起落刹寂,释下往昔悲喜,超脱魂思飞绪,飘然如升天。
希叶吠昙就此坐化,民众敬畏感念高僧功德,不敢焚烧高僧遗体,将希叶吠昙尸体送还僧人们,僧人们小心保存坐化之体,希叶吠昙的坐化之体毫无腐烂迹象,反而随着年岁愈久,坐化之体从里至外渐泛起金黄色泽,几十年功夫便彻底金化,成了实打实的坐化金身。
再后来,不可一世的国王猝病而亡,继任的国王没有再针对佛门穷追猛打。倍受打压的佛门慢慢有了复苏的环境与气势,希叶吠昙的坐化金身也从荒野山峦迁入大庙中供养,怀持千宝罗网,护佑苍生。
经文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