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带着撕下的布告帖来拜访的人是个年轻人,看装束应该是儒生,瘦高,儒衫洗得发白,腰带也非常之残破,不过上下能缝补的地方都仔细缝补好了,十分干净清爽。穿着很穷,气色看着还很健康,虽然脸颊瘦了些,但突出了清俊的眉眼,唐松甫一见他,便见识到了“书卷气”大抵如此,虽穷困而志不改,仪容整洁,颇得古训遗风。
儒衫年轻人笑盈盈行礼:“拜见李大人,小生有礼了。”
“不必客气,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光临寒舍,是有何指教?”
年轻人直起腰:“在下鹤避烟,闲云野鹤的鹤,避世隐居的避,烟尘的烟。指教不敢当,见了掌柜的布告帖,虽然不尽合掌柜要求,也想来试试运气。”
唐松有点意外:“姓鹤?这个姓很少见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鹤避烟笑道:“小的祖上就生活在卫血峒,算是土着,不过几辈子读书的没有做成官,故名声不显,普普通通的人家罢了。”
唐松笼起手:“原来如此,恕我冒犯。鹤先生为何想到要来投奔我呢?毕竟我只是个生意人,工农士商,士子还在我之上呢。”
鹤避烟正色道:“掌柜莫要拿自己出身开玩笑,您这布告帖招请要求,分明印证您有夺天凌云之志,非区区工农士商可定。”
唐松笑容不改:“噢?那鹤先生觉得我是要干什么呢?”
“我猜您现在一定很愁,这么几百号人,个个都有来头,虽然靠利益诱惑许诺一时笼络了人心,但是他们之前都是犯过事儿的,誓言喊过之后也有可能反水出卖,更有可能不听命令,随意行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担心镇压不住他们的匪气痞性。最担心的……还是教宗,我说得对吧?”
能被看出来是修士不是什么意外。唐松从容不乱:“说得不错,若是你,你打算如何处置?”
“依我之见,无需顾忌太多,应该立马带着他们去实现他们渴求的目标,待日后人员扩张,桀骜不驯者、偷奸耍滑者慢慢清除掉即可。”
这个处理办法听着倒不错。唐松有了兴趣,直起上半身:“先生可否详说?”
鹤避烟微微一笑,从容坐下,不疾不徐讲起来自己的见解。
他从小的卫血峒长大,读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行色紧张匆忙的心怀鬼胎之辈,真正的气质阴郁似乎是邪修的人,也曾数次命悬一线,见识过世间种种丑恶。
在善恶极端差异化的卫血峒,书本上的帝王策,圣人谋似乎都不太适用,以仁爱感化,光是想想就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鹤避烟还是相信世上有善的存在,感化是目的而不是过程,打成教化的目的也不一定要言传身授,还有一种方法名为“利诱”。
“您所招请的人都是冲着富贵这一目标来的,他们大多飘无定所,心气浮躁,若是不能马上让他们看到成效,他们就会怀疑,中途打退堂鼓,乃至为自己未来谋划而不在乎出卖任何人任何事物,这样的人是经不起长久考验的,想要以他们做起家的资本,必须尽快让他们看到好处,以他们得到的好处做榜样,吸引更多人来加入,再逐步把无法安定听从的人淘汰,可以是战事牺牲,可以是军纪逐出,总之,不能安分的人,是必须要淘汰出去的。”
唐松听着觉得有理,可是真要这样,他担心路途上他们不听指挥,他的目的是起家可不是单纯的打劫,若真是兵过如篦,败坏的名声一时半会可没法挽回。
这般忧虑他直接说了,鹤避烟道此事很好解决,只需把军纪在开拔之前反复强调,初期对这些人来说只是军纪嘴上念念,不以为意,直到真有无视法纪冒犯者,杀一儆百即可。那时他们自然晓得了军纪不是嘴上说着玩玩的,或许有心思浮动者不愿受军纪约束,自行离开,对唐松而言也是好事一件,省得日后生出更多麻烦。
“依先生之见,应该越快开拔越好,可是武器装备一事……”
鹤避烟一笑:“如李大人这般有雄心壮志的生意人,全天下都难找,都说无奸不成商。我猜,您并不姓李,对吧?”
第511章 指点迷津
林德未曾想到, 唐松决定开拔的时间会如此快,比预期的要提前了一个多月,他问清楚缘由后, 虽觉得有理, 可也有几分担心, 这样临时拉扯起来的队伍真能开局定胜?万一初出茅庐不利,那这些痞子混子不得立马一哄而散?
“这种情况,鹤先生与我讨论过了, 初胜的把握是有的, 少爷不用担心。”唐松信心满满,他和鹤避烟彻夜谈过, 成七败三,值得一赌。
唐松看样子都做好准备了, 林德也不好阻拦,说:“那我想见见那位鹤先生,他现在是在哪里落榻?招待可否周到?”
鹤避烟现在暂住在一处小别院, 虽然过不了几天他就要随唐松一起到外地, 不过能住进这么好的院子, 他已经很满足了。
曾几何时,他对白淳门仅限于粗浅的了解, 和这片旧宅的邪门传说,真住进来了感觉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邪门, 只是, 这旧宅的妖气未免也太浓了些,让他有些不适应。
至于神龙不见首尾的白淳门门主, 他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见识到。
修为境界不可估量,貌相……居然有西陆人的相貌特征, 混血儿居然能在卫血峒建立起这么个势力,真是不可思议。
林德也在打量这位儒生,无论从形容气质还是姓氏罕见的名字来看,鹤避烟更应该做个隐居养望的雅士,实际却是个主动入世的人,命运捉弄,不胜唏嘘。
“鹤先生在这住得习惯么,还缺少什么东西?我叫黄风去置办。”
鹤避烟颔首:“多谢门主费心,我在这住得很好,并无缺少,能得如此厚待,我已心满意足。”
“以鹤先生之才,这样的条件还是屈居了。”林德笑笑,脑子转得飞快,“你和唐掌柜打算几日后走?”
“三天后。”
“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对心急的人来说不是,必须尽快了。”
林德点点头,短暂沉默了会:“鹤先生,我想听听你讲你这些年经历过什么,你是儒生,本可以走科举道路,为何不去做官呢?”
鹤避烟面上的笑容越发淡了,几近于无:“考不上。”
“我家数代读书人,没一个能考上,我爹为此事还找过算命先生算,算命先生说我家从祖上就没有当官的命,想改变必须迁坟改善风水,要他相好风水要好大一笔钱,我爹舍不得,就没下文了。”
他语气有几分自嘲,林德也不信算命先生的说辞,搬土迁坟就能改变命运了?“这种说法不可尽信。”
“但我是真的是屡中不的。”鹤避烟的笑容愈发苦涩,“考过三次,均无下文,或许是我真的学识不如人吧,虽不甘心,也只能接受。”
林德问:“先生可有文章借我一观?”
鹤避烟搬进来这座小院时带了些自己仅有的书和笔墨文章,笔纸很贵,所以写的文章不算多,都仔细折好了夹在书内,对这些值得花费笔纸书写的文章,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林德慢慢看过,若论文风文笔,他感觉颇似桫椤洲的凝觉先生,用词精简,文采也是有的。唯一看着不太方便的是纸张短小,字也相应写得小,看得有些吃力,长篇大论,排布得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看着就眼睛犯疼。
不过若要论文章好坏,林德只能给出不差的感觉,真要具体的评价,还是得让学识更高的人……或者是魂来判断。
清珏姗姗来迟,神色冷淡:“叫我何事?”
她感知到与自己有密切联系的玉舔爪猫到了唐松手里,感觉怪怪的,更心怀不满,不过说到底林德对自己有再造之恩,不好多说什么,也只能绷着冰冷神色而已,又不能从唐松手里硬抢回玉舔爪猫。
林德当然知道清珏有所不满,也没法解释什么,仿若无事发生一般把鹤避烟的文章交予她:“鹤先生的着作,请公子先行鉴赏一番?”
鹤避烟瞧着这位“公子”,身量好像女子啊,不对,有点不对,仔细一瞧,身形似乎有些发虚,仿佛是迷雾凝成,有缥缈之相,在林德面前不好用清正天眼观察,心里估猜着“清珏”恐非人族,妖乎?鬼乎?
清珏拿着纸看了很久,半晌吐出一个词:“可评中上。”
相较于清珏是个相当不错的评价了。林德刚松一口气,紧接着清珏又道:“观字促狭紧张,拘束不展,文章亦如字,虽别有妙思,终显小气,不成大格局。”
尖锐的评价让鹤避烟刹那间脸色白了下,不一会慢慢收敛了神色:“清珏公子说得很对,小生局限一方,因种种缘故没能见识广阔山河,心有余而力不足,让公子见笑了。”
“策议基础扎实,经典熟稔信手拈来。文思局促的问题不算问题,见识开阔,目视高远,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无需着急,儒门中总有大器晚成的例子,何况你时间还有很多,现在若是一昧追求科举,为承宣效力,不是个好选择。”
这话锋一转,让心情有些低落的鹤避烟有些惊疑,怀疑清珏是有意先贬后扬,是想在林德给他个面子,还要故意挫他气势?
紧接着,清珏又详细点评起鹤避烟的得意之作起来,句句切中要害,评语尖锐,鹤避烟听着彻底心服口服。也许清珏确有挫他锐气之意,但她的评点也是句句属实,不得不服。
“小生今日受教了,受教了!”鹤避烟连连拱手,清珏平心静气:“我非大儒,学识浅薄,个人之见而已。你今后前途无量,博闻广见,终有一日能为天下人所知,无须焦躁。”
鹤避烟更加惭愧:“公子莫要作戏言,小生离那种境地尚且远矣。”
清珏不为所动:“你当得起,只是欠缺时机。天鹏借扶摇东风直上青云,人亦如此。”
鹤避烟钦佩之余,不由得问道:“那公子您呢?既有不世出之才华,岂能在这孤居一世?”
“我?我好好活下去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别无所求。”清珏松手,鹤避烟的文章飘飘着回到他手里,鹤避烟一看纸上几无捻痕,更为诧异,抬头一看,清珏竟已不见了。
林德怕他误会,赶忙解释道:“清珏公子她状态特殊,一直秉心勤修,维持自身稳定,所以来去无踪……勿要见怪。”
原来是鬼。鹤避烟惊奇之余更加敬佩,才华卓然的鬼魂没想到会真的遇到,真是奇事!他禁不住又问:“公子一直滞留人间,不会引来冥府追究么?”
怎么说呢,清珏看着像鬼,本质上是灵,冥府追魂,管不到灵的头上。不过真要向鹤避烟详细解释,又要涉及到神力问题,他现在还没到可以接触事实的地步,索性含糊其辞糊弄过去了。
即便模糊的解释也不能浇灭鹤避烟对清珏由衷的敬佩,此等才子可遇不可求,可惜他已经没多少时间能与清珏促膝长谈,不然定有裨益。
“鹤先生,不必挂怀,来日方长,将来有的是长谈的机会。”
鹤避烟可惜之余,也只能接受现实,不过心态比来时更昂扬,此去定要扬名于天下,方不辜负自己蛰伏多年的雄心壮志。
他将旧文章折好入袖,郑重道:“他年我归来,必定会带来更好的文章让清珏公子鉴赏,若清珏公子彼时有出山之意,还请门主为我尽力说服。”
林德点头:“那是自然。”
三日后,唐松带着鹤避烟,几百号人于凌晨在几位大妖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卫血峒。
他们一路东行,来到第一个目的地,巴沼埠,巴沼埠有承宣兵部粮库,朝廷在此把守重兵,几百人趁夜潜行,如怀祥县事变一般先攻武备库,抢了部分兵器,再去洗劫财库,等兵部粮库之兵组织起兵力前去镇压时,几百人往县衙房屋丢了火,快速逃之夭夭。粮库重兵因天黑事急,只分遣了少数兵力前去追击,剩下大部分来扑救县衙火情,而分出去追击的士兵没追上这帮胆大包天的贼寇,无功而返。
在巴沼埠得手的物资并不算多,不过开了个好头,许多人知道官兵在后头追击,刚开始心惊胆战,恨不得肋生双翅远远飞走,等发觉追击的官兵没想象的那样多,还没追上自己时,庆幸之余,胆儿也开始变肥了,觉得在巴沼埠捞得不够多,期盼能在下一个地点捞笔狠的。
鹤避烟和唐松也在此时再次说明强调了军纪一事,骚扰劫持平民,私自行事,为军大忌。违者视情节轻重,军棍惩罚或直接逐出,令行禁止,望诸位谨记于心����至于真有多少人听进心里去,就不是两人在意的事了。
“我感觉,他们对你还不怎么瞧得上啊。”
夜晚的凉风冷得刺骨,篝火的赤红被激扰得不停跳跃,鹤避烟搓着脸哈着气,慢慢喝下新鲜热乎的地瓜汤:“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看着就不像武力超群的将领,要征服人心,还有的是时间呢。”
唐松摊开地图:“下一个目标……是沧锦,自古以来就是养殖桑蝉的老地方了。”
鹤避烟正好把地瓜汤喝完,扯着袖子擦了擦嘴:“今年该上供的丝绸沧锦应该上完了,不知财库里还存着多少丝绸。”
“丝绸现在穿着有什么用,扯几匹当个收藏还差不多。”唐松失笑,“要是先生想穿丝绸,以后有的是,想做多少身就做多少。”
“那是当然。”鹤避烟呵出一口气,心里跃动着对未来的期待与热切的希望,虽然现在手段不光彩,但他并不在乎。
哪个白手起家的人没点不光彩的经历呢?
第512章 法外开恩
巴沼埠, 沧锦,虹台……
迄今为止,一切顺利。唐松的百数士兵进展顺利, 刚开始还是小打小闹, 打到抚山镇, 规模已发展成上千人,朝廷派兵追剿,唐松率军士绕了个大圈子, 跳出朝廷包抄过来的包围圈回过头又给抚山镇来了一下子, 洗得干干净净。
这下唐松这行人名声大振,以奇行突进逃出朝廷大军的围剿, 不仅安然无恙还能吃口回头草,属实是艺高人胆大, 即便这帮人数量上不算多,也引起了诸多人的注意。
在这种情况下,唐松一个人带着大笔钱财悄悄回到了卫血峒。
林德都被他的行动惊住了, 差点开口骂他, 但看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箱又一箱的钱财, 又说不出话来。
“你那边不会出事么?”林德哪放得下心,唐松从容道:“少爷不用紧张, 我和鹤先生商量好了,我出来的名头是要和周明润商议一些事情, 军队的事务暂时交予他打理, 现在队伍人数扩充起来了,适合当将领的没有多少, 我这次出来,也是为了试探一下军中那些老家伙, 若有不安分守己的,鹤先生有能力将其斩杀,有表现忠心的,自然可以提拔,士兵不缺,缺少的是将军,试探忠心是没办法的办法。”
林德吸了口气:“行……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把握好这个度,离开太久乱起来了不好收拾。”
唐松颔首:“我自有分寸。”
终于拿到钱了,重潮海终于能开张了。林德心情复杂,这些钱财现在没法正常转换成银票,解释不清来历,只能自己带着两位大妖亲自押送前往重潮海。
重潮海节衣缩食已久,冷锅冷灶人心溃散,差一点要从上到下崩溃的时候,林德带着一大笔钱赶来,好比天降甘霖,一下干旱的土地获得滋润,活过来了。锅热起来了,飘出肉香,脸色蜡黄的赵荣轩喝到了茶香浓郁味道爽口回甘的好茶,奥兰多敢挖两勺可可粉泡牛奶了,一片欢腾。
亲眼看着嗷嗷待哺的众人生活终于重新阔绰起来,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有钱有饭吃就有力气好办事,数百张草稿草图从图纸变成了现实,进度很快,奥兰多说,这一条生产线可能小半个月就能搭建起来进行初步的生产了,至于生产能力和质量,还得看人。
“这个倒不用太着急,唐松他们还没到可以用上这个的地步,他们暂时用冷兵器足够了。”用上火器起码要等唐松真的拥有了一批可以完全信赖且战力足够强的军队才可以装备,那还早着呢。
大妖们护送完事,林德就让他们回去了,他们住不惯这里,而在赤霄剑门看着铸剑的梁枫还没回来,林德自觉在这里自己一人也足够保护门下工匠了,不想在征潮宗待了没几天,奚存青就上门来了。
征潮宗有钱了生活好起来,他正照着奥兰多的方子打鸡蛋打算做蛋糕呢,搅蛋搅得正起劲时,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吓得他的筷子都要飞了,“你果然在这里。”
这兴师问罪的势头和语气,让林德看到奚存青绷着的脸就本能性地开始犯怂:“干啥?我什么都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