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
“大人……”
“无事,你退下吧。”
周明润想起和他告别时,他回头看了下,看到他在他转身的时候几乎马上把鞋子踩下来了,连袍子也脱了扔在一边不要了,动作之麻利迅速,叫他心里多了个疙瘩。
虽然细想一直穿着湿漉的鞋子是挺难受的,不过总觉得他是在嫌。抄小路的馊主意是他提出来的,他要嫌的话……似乎这般清贵又神秘的人,肯硬着头皮走完不好走的荒草路还不甩脸色,已经很难得了吧?
不过事实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林得水居然会让赵小路劝他规律作息……他觉得荒唐得有些好笑。
林得水说的没错,老是熬夜对身体不好,奈何他老是觉得事情做不完,白日苦短,事情太多,若不是因为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岂会选择拖到深更半夜去。
白日苦短啊。
他伸了伸懒腰,坐久了腰痛得很,起来稍微活动了下,痛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有愈烧愈裂之势,他只好先往旁边的榻上躺一躺,躺着继续看公文。
躺着腰痛就减轻许多了,舒适之余,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自然又是懊悔,昨天的事还没做完,怎的就这么睡着了,今天又有得忙,还要累积上昨天的事,哎呀哎呀,真是……他卷着公文邦邦地敲自己脑袋,撑着一边胳膊费劲坐起来,腰还在隐隐作痛,呼唤着他不要坐起来接着躺下去。
他忽然觉得室内好像有点不对,有股阴冷感,抬头一看,不远处的凳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位女子,面容姣好,一袭暗月蓝间藕粉交领大袖裙,气质端庄,然而那身华贵衣裙怎么看都感觉光泽好像不太对,裙摆上金丝交织的朱雀栖竹绣花纹呆板得很,乍一看过去,那花纹好像是浮在裙上的。
“小姐是人,还是鬼?”
清珏站起来行礼:“民女清珏,拜见周公。周公慧眼如炬,民女确非活人之身,不过奉命前来辅佐周公,自会尽心尽力,您晚上有处理不完的事,大可放心交给我。”
周明润一怔:“你是……林少爷派来的?”
“林少爷看周公处理事务辛劳,故差遣我来希望能为周公分忧。如果周公暂不信我,那也无妨,民女一介幽灵鬼身,白日出不去,也就晚上能出来透透气,重要事务不能插手,做些简单事情还是可以的。”
林得水门下居然还有鬼……周明润暗暗称奇,不过仍未放下警惕之心:“小姐究竟是因何缘故变成了这等鬼身,还未能投胎转世?又是如何遇上林少爷的?”
清珏犹豫了下,见都已经见了,说明来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细节隐去,只谈大概过程和结果,语气轻描淡写,周明润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太离奇了:“你真的是……清珏公子?”
“真正的清珏公子已经转世重生不知多少回了,我不过是一个继承了她意愿的残迹幽灵,是林少爷把我从幻境中拉出来给予了我这般形态相貌,我自然听命于他。”清珏平视着周明润,“我做过小路一阵子儒学老师,才学虽不及历史上真正的清珏公子,但来到这世间也有一阵子了,时下新兴的儒学知识有所了解,处理一些简单重复的事务足够了。”
周明润过了好半晌道:“如果仅仅是处理一些简单事务的话,未免太过委屈公子之才……”
“周公文有西骊先生这般大儒辅佐,武有三位将军互相帮衬,可谓人才济济,并不缺少什么。民女才学不及西骊先生,心愿仅是看到承宣灭亡就心满意足,财权名利于我一介幽灵全无用处,周公大可放心。”
话虽如此……
周明润决定先观察一段时日再说,既然是林得水差遣来的人,总不能直接拒绝,留下来观察些时日再做决定不迟。
不过如果要留下“她”观察的话,还有个问题:“公子对接触活人阳气很反感么?”
“我不以活人阳气为食,自有一套修炼之法可维持自身形态稳定,不过我终究非天然创生之灵,必须持续不断的修炼才能弥补上灵力自然散逸的速度,所以,周公入睡之后我再出来处理事务,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影响。”
这话听着莫名有点心酸,清珏神态淡然:“周公可还有疑虑?尽可提出,既要为周公效力,自当坦然相告。”
周明润没什么可问的了,只不过在考虑目前该给清珏安排什么样的事务最合适,核心重要事务不能让她接手,太过小儿科的项目他顾虑她心里会有意见,权衡一番后决定让清珏先分管一下新兵营一些物资安排、训练日程及人员分配的事,事情不急,处理完了还有时间再审核一遍。
分出了些事务的周明润睡觉时间确实提前了些,虽然入睡得不甚安心,次日起来,发现分给清珏处理的事务都已处理完了,甚至桌上凌乱的文件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清爽整洁看得周明润着实自愧弗如,再看文件上的字迹方正端庄,原以为字迹会更圆润秀美一些,实则不然。粗略翻阅过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再仔细看一看,还是挑不出毛病。
林德在周明润军营了住了七天,清珏为周明润干了三天活,一切平稳,清珏没有意见,周明润没再找他聊天,他觉得事情安定下来了,可以走了,回天宝去。
“给你定做的洗面药和面脂,要记得去拿,每天入睡前洗洗用,记住了啊。”
“嗯嗯。”
“我熬的猪油放柜子里存着了,记得及时用完啊。”
“知道了。”
“清珏老师她留下来了,这把金玉如意你拿着,有时候她也需要时间静修休息一段时间,这东西交到你手上放心,切记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长孙肖两个都不行。”
“记住了。”
“以后遇上率兵冲锋的时候,不要怕,不要想那么多,总有办法解决的,你注意分寸就好,不要搞屠城坑杀的事。”
“我做不出来那种事的,师父你放心。”
“我对你是放心的,可世上总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我是怕……”林德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珍重,万事小心。”
第559章 人心多变
林德回天宝了。
天宝的浣沙堂还是待着最舒服的。最难熬的时期已经过去, 现在乔海印在天宝的生意重又扬眉吐气起来,别家惨淡计算,他蒸蒸日上, 虽不及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 也足够恢复往日的排场用度了。
“多了这么多生意项目啊。”林德翻阅着乔海印送来的进项目录, 以前就开办过的老产业即便在困难时期也还在稳定盈利,在生意困难时期刚刚渡过渐渐有了起色时,乔海印又挤出一大笔钱去商谈收购了大批其他商人破产后出售的土地, 攒下的些许利润又没了, 现在的乔府是进账高开销也大,钱进出都如流水, 神奇的是这还没崩。
最值得高兴大概就是乔海印现在拥有土地是往昔的十倍,光收租都是好大一笔进项。
“这样的高收支, 不怕资金链断掉吗?”
乔海印的笑意笃定又自信:“怎么可能,我现在是仅次于三大家的商人,而想和三大家做生意不是谁可以与他们合作的, 他们眼光高着呢, 而我来者不拒。”
林德看了眼手上的文件:“这高的支出, 除了购入土地,还有借款?你都借给谁了?”
乔海印的笑容变得更加微妙:“没借多少, 要还的呢。”
林德看着他的笑容就明白了什么:“高利贷?”
“给他们一些喘息的时机罢了,现在世道虽然乱, 天宝还有恢复的兆头, 孟氏没真正打进来还是个大客户,很多军需物资都是通过天宝这一渠道进的, 机会多了去,能不能抓住机会逆风翻盘, 不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若是翻不了盘呢?”
“认赌服输,照合同文书办事。”
林德笑着把文书摔他怀里:“你变坏了!”
乔海印把散乱的纸张收好,笑眯眯的:“我本分做生意的,怎么能叫我坏呢,他们还巴不得我借钱他们周转呢,之前寒冬时期太长,家底不厚的日子过得都难受。”
林德撑着下巴:“要是真的破产得彻彻底底,手头上什么都没有了,不彻底砸手上了?”
“商人不做亏本买卖,他总该拿出点什么来赔我的。”
林德歪歪头:“你不会想吃人吧?”
“吃人那是低级小妖怪为了快速修炼才会做的冒险事,我怎么会?”乔海印笑笑,“我想让他们自己选。”
“坏了,你真变坏了。”林德嘀咕,目光变得探究起来:“该不会你借钱的那些人有一半以前给你使过绊子吧?”
乔海印笑而不语。
在云海经历的中毒事件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即便那两个始作俑者已经尝到了血腥的教训,现在回想起来,刻在心上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
被嘲笑暴发户、笑面虎、外地野狗,岂是那么容易一笑了之的?
即便来到天宝,明里暗里的嘲笑鄙夷少了些,但究其本质,天宝的商人更精明、更势利,他们在发达时会表现出最赤忱的礼貌与热情,落魄时就是世上最穷凶极恶的鬣狗,要把骨头全部啃碎,无情榨出所有价值才会心满意足地散去。乔海印见过他们分食的贪婪,也知道在他们心中自己是什么样的形象,在云海他是没根基的暴发户,在天宝也是没根基的暴发户。
问题的根本没有改变。
林德转而关心起了唐松的近况,唐松拿到武器,现在训练磨合得如何了,事实出乎他的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唐松的部队在孟氏门下没歇息多久,就接受了调命去攻打地盘去了,人本不算多,分成三营,攻打的目的地还各不同,后勤也略有问题,几场战事下来,虽然每次都能取胜,伤亡数字仍是不可小觑,再这么拼下去,老兵会折损得越来越多。
“那持枪训练的兵呢?”林德皱起眉头。
“被保护得很好,没有损失,不过离形成战斗力还差了些……”
林德猛地站起来:“叫他不要再等了,先把新式火器的威力表现出来再说,以武器的水准,碾肉体凡胎的官兵是没任何问题的,尽快结束战事,让姓孟的知道他没那么好磋磨的,收敛点!再不济,熬过了夏天……”他转了一圈,坐回去,压得椅子咯吱响了下:“唐松究竟什么打算?”
乔海印笑起来:“大人都盼着他赶紧反叛了?”
林德翻了个白眼:“姓孟的不是个东西,又被三大家下了降头,这样的头领不早点淘汰,更待何时?”
被三大家下降头的说法把乔海印逗乐了:“大人,孟跃冬对天宝的策略也不全是因为被下降头,他要是真把天宝吃下来了,朝廷会跟他玩命的。天宝可还在向朝廷交税呢,没了这个钱袋子,朝廷别的不管,肯定先把钱袋子抢回来,本来就情势危急,少了天宝的税钱更撑不住几年。”
“竟然还在向承宣交税?呵,真是……”林德敲敲眉心,喃喃:“真想看看唐松那边如何了。”
可惜去不得,只能通过神力共鸣来联系一下。
“明天,我们要走这条道,急速行军到他们后背去,给他来一刀。”
“将士都很累了。”
中郎将抬起头,眼眶深陷,遮掩不住的疲惫:“已经连续急行突战过四次了。”
唐松沉默不语,手中的竹棍捻着捻着,掰断了一小节,清脆的响,
中郎将不知自己的提出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是否会引来唐松的雷霆震怒,不过他提出来了,能做到也就这些了。
唐松拇指搓着掰断的棍节,无意识地划着圈,中郎将忽然感觉到,唐松的气息似乎变得非常遥远了,他明明就站在桌对面,却好像停留在原地的仅是一道逼真的幻影。
过了好一会,竹棍落在地图上咯哒一声:“我有办法了。”
中郎将脱口而出:“什么办法?”
唐松语气漠然:“我要把火器营拉出去。”
中郎将一惊:“火器营?不是说他们还没训练好,还不能参与进来吗?”
“等不了那么久了,对着草人靶子打一百遍,不如找官兵练练手。”唐松转过身,又回转半身过来,抬起手,过了会才说:“先拨出一半人来。”
他转头对着地图继续想事儿,中郎将领命而去。
孟老逼登真不是个东西啊。
他揉了揉额头,天气越来越热了,坐着不动都能闷出一身腻汗来,姓孟的虽然不是个东西,现在、暂时后勤药物的供给还没掉链子,伤员还能得到不错的医治,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光是疾病就能击垮一大批人。
万一他在后勤上也开始使绊子呢?
范博实和他副官吵过两次架,每次都是鹤避烟上去把差点动手的两人拉开的,邱纪是个闷葫芦,与副官没起什么冲突,不过他盯得很严实,兵营权力牢牢抓在手上,一点都不肯让副官参与,搞得他老是接到孟老逼登的吹风敲打,什么什么多点信任合作啊,他又不能教训邱纪做得不对,每次打哈哈打马虎眼,心里烦透了。
越想越烦闷,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去,烟斗很轻,抽完了,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笼上了一层阴翳,不耐烦地叫人赶紧拿烟叶来,侍务官说烟叶没了,分配的额度要用完了。
“用完了?我抽的又不多,往常能用到月末,这才月中就用完了?”
侍务官说:“这个月分下来的少了些,说医务那边需要的份额更多。”
唐松捏着烟斗说不出话来,纳闷吧,给伤兵了也不好说什么,问题真给伤兵了吗:“这个有没有账务?我要看看。”
侍务官更为难了:“这个账务在军需司务那里,要不到的。”
“放屁!”唐松蹭的站起来,“账本有什么看不得的?我现在就去要!”
他像点燃了的炮仗,怒气冲冲跺着重重的脚步,迎面走来周无歧,看他怒发冲冠的样子,面色微微一变:“大人这是怎么了?”
“去要账本!”
周无歧看他捏着个烟斗,立时明白出了什么事:“我这还有些烟叶,大人先抽一阵子吧。”
唐松气性很大:“这不关你的事,我不要你的,我去找军需处的要!”说着抬腿迈步就要走,周无歧拦住他,“军需处的司务官我刚刚看过了,他有事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