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宣耘玉不禁问:“那被引荐的是不会要……”要人头投名状?
温行远看透了他的心思,笑得愈发不可自拔:“你是不是听江湖说书人的故事听多了啊!堕修与土匪可不是一回事,好歹也是从宗门出来的,你是不是堕修,一探便知。”
探?
宣耘玉看向林德,要参与堕修集会被试探,这要如何伪装?
温行远突然说:“你就不用什么伪装了。”
啊?宣耘玉顿感愕然,林德大感不妙,尚未来得及出声阻止,温行远笑嘻嘻地说:“你猜我为什么会冲着你来?”
第588章 一石三鸟
此刻林德已经无法再喝止温行远, 因为宣耘玉自己站起来,死死盯着他:“为什么?!”
温行远身子后仰,脸上满是仿佛是见到猎物自己跳入笼中的得意色:“我是闻到气味寻觅而来的, 或者说, 直觉?你是教宗的弟子, 灵魂远比一般修士强大,所以你尽管还是初期,那股子‘气味’非常明显, 和当初那个人找到我时一模一样……恰好我离得近, 就来看看。”
宣耘玉不可自抑地发起抖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原来他早已堕入了邪道!
“宣耘玉。”
林德叫了他一声没反应,宣耘玉仍是浑浑噩噩, 好像早已神游天外,勃然怒吼:“宣耘玉!”
宣耘玉被这一声霹雳般的呵斥激醒过来,茫然无措地看着林德。林德放缓了语气:“事到如此, 我也就不瞒你什么了, 这些你本该慢慢知晓。”
林德从宣耘玉与温行远的事迹中提取出共性, 推断堕修的堕落与众识之海脱不开关系,但众识之海是世界的一部分, 甚至是世界天道规律根基的一部分,不能简单粗暴地定义为“恶”。宣耘玉的状况目前仅仅是与众识之海有了直接联系, 且联系轻微, 思绪神智没受太大影响,应该是有办法减轻宣耘玉与众识之海的负面影响的, 教宗对灵魂研究多年,不可不知自家道门传承与众识之海的联系, 他们或许早已研究出了方法。
邪修与众识之海的隐秘,林德本想让奚存青来寻觅合适时机慢慢告知与他,他觉得奚存青对众识之海的了解说不定比他多,他来告知的话只能说自己的推断,万一错了造成的影响未可知,让奚存青来决定告知多少更稳妥。不成想这一计划却被温行远三言两语坏了事,为了安抚宣耘玉的情绪,他不得不先娓娓道来,好让他清楚明白,他与完全堕落的邪修还不是一回事,尚且有挽回的余地。
人是在他带的时候出事的,尽管有宣耘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林德也想尽力弥补自己疏忽犯下的过错,若是自己及时循循善语开导下他,他或许就不会想机缘想得得着魔了。
也许,还有自己的一点私心存在里面。
探寻众识之海与人的关系,了解更多关于众识之海的本质,或许他就能在神力运用方面更上一筹,要知道,那些虚无的天道大规、因果气理,无时无刻都在众识之海中震动。
眼下就是一个绝佳的探查机会,可遇不可求!
他简单分析了下众识之海与修士心神的联系,冷静说明教宗内部或许早研究出了方法,他也不知道教宗底蕴有多深,甚至堕修这一群体可能也早已研究出了压制众识之海联系的方法,与众识之海的负面影响越强疯得越厉害,他们不想疯的话是一定会从这方面下力气研究的。
宣耘玉思绪还有点混乱:“唔,大概,就是……就是堕修他们可能有现成的方法可以压制我的状况?”
“对!”完整的计划在林德心中渐渐成型,首先要为宣耘玉求得可以压制众识之海联系的东西,再就是打听堕修有关众识之海的研究,第三就是争取给宣耘玉探查到机缘所在地,至于第三,能碰到的话还是碰一碰吧。
宣耘玉思绪渐渐安定下来,林德又道:“你上山失败,也在道子的预料之中,因为你实力尚且不足,失败情有可原。但是急促求缘,乃至心生魔障,反而耽误得自己暂时不能静修,你现在明白什么了吗?”
宣耘玉不语,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
林德再斥:“你多大的人了,三言两语就被人说得方寸大乱,心神失守,你活的几十年岁都活到哪里去了?在山门里就没练习过养气功夫?”
宣耘玉低下头,养气功夫他自然是学过的,只是水平一般,他之前也不甚在意。直到林间寻踪数错提前出来,被鸿骞师长狠狠训斥并关禁闭让他好好想想养气默息的功夫道理,在七日静修里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只有此刻,他才真正领悟鸿骞长老的苦心,并下定决心今后必要贯彻下去,再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
他低头拱手:“我知错了,我会好好改正的。”
林德有点儿意外,也有些宽慰。宣耘玉虽现在性情急躁了些,也是跟源于实力和天赋上的不自信与害怕落后的焦虑,只要帮他补齐了短板,摆正心态,静心养气,直到做到如大哥一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程度,绝可成为大才。
就此时他诚恳认错的态度,他就觉得,大哥看人眼光真不赖。
也得尽快为他解决掉众识之海这一后患了。林德下定决心,目光转向温行远。
就是这个逼差点坏了他的事。
温行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瘫着一动不动,他知道林德现在还用得着他,暂时不会让他死。集会之后还会不会履行给个痛快的承诺,现在也无所谓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实属不好受,不如享在受了最后的狂欢后,在夜庐的围剿下自尽也不错?
他忽然想到林德似是不经意谈起的,他有个前世是玄门弃子的手下,也姓温,说不定会和他很谈得来?
是想招揽的意思吗?温行远咂摸了一下,可惜,已经触怒到了他,没机会咯。
算了,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
一阵怪异的沉默后,林德坐下来:“耘玉,看着他,我要稍微静修会。”
宣耘玉吃了一惊,突然提出静修,是有了什么感悟么?不过他现在情绪心智就稳得多,想来林道友既然是道子朋友,颖悟能力非凡,突然有所感想需要静思梳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盘坐下来为林德护法,同时死盯着温行远,打定主意他放什么屁都不信他,温行远被他盯着不自然地笑了声,
林德坐下来没一会,天光破晓,灰蓝天穹渐渐被霞光照透,鸟雀之声幽鸣,却穿不透三人所在的小小地方。
而温行远是个闲不住了,嘴巴安静了没一会就开始努力没话找话。
先是喊饿,再是喊渴,又说自己躺了这么久,身子骨好难受,脖子好像钻了蚂蚁在爬,宣耘玉宣耘玉,能不能开开恩,帮帮忙?
宣耘玉权当没听见,一动不动。
温行远聒噪了好一阵子,终是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没法再开口了,真躺成了死猪。
林德在静修。
他尝试缓慢与神格融合,尽可能地不惊动紫府内的镇道大剑,直到融合神格能调用的神力足够强大,意识无比坚稳,再慢慢冥想下沉,沉到灾厄神权运使的根基去,这方世界的本质之中去。
在无数纵横交错的因果天道中,众识之海潮声轰鸣。
虽然神权运行生效的根基就在此处,但他的本我意识却对这里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源于本能的想要逃离的恐惧,直觉告诉他,如果在这待得太久,他的本我意识将消融在汪洋的无意义的潮声中,再也不会回复完整。
他努力想寻找属于宣耘玉的意识,照理来说宣耘玉灵魂强大又离他最近,应该很容易看到,但是他想差了,根本看不到!神格的视线太过广大高远,看得最清楚的是与自己神权相关的气运命理,还有属于世界基本的天道振动,属于独立个人的意识根本看不到,就算努力向大致方位聚焦视线寻找,众识之海的可恶潮声也能实质性的干扰扭曲所细看到的一切,反而伤害视线,极大消耗神力。
一番徒劳无功后,林德退出了深沉冥想。
接下来与神格力量剥离的过程缓慢又痛苦,与强大力量的结合分开,从完全的神跌落到修士,落差之巨大一般人根本受不住,但林德已经习惯了如此,他知道现在他还没到可以完全掌控神格力量的地步,不到那个地步他用了反而会受神格本能驱导,那他就不是他了。
他再次睁开眼,宣耘玉和温行远两人都在,都没事,他放了心,拽起温行远:“堕修办集会的地方在哪?”
温行远被他的慑人气势震住了心神,好像林德像一头刚醒来的凶兽,随意捉了只蚂蚁问话。
半晌他回过神来:“在梁国,具体地点在哪,我要和带我的人见了面才知道。”
“好。”林德漫不经心地点头,转头问宣耘玉,“没有静修吧,身体上可有大碍?”
宣耘玉打了个哆嗦,好像见到的不是人而是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强大到令人本能地胆寒。
林德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宣耘玉镇定下来,他甚至都有些惊讶自己会这么快镇定下来,也许是悟通了养气道理之后,先前的教训印象深刻,他直觉此刻不宜多问。
“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出发。”林德顺手扯开了捆缚温行远的绳索,已经用不上这东西了,他在温行远眉心画了个猫头鹰之瞳,注入自己的部分神力,对他而言,这道神印可比绳索管用多了。
“有这道神印,你就别想着擅自行事了,一切听我安排,不然有你好看的。”林德冷冷训斥。
温行远十分乖巧地嗯了声,没了绳索,他终是可以起来活动筋骨关节,显得很开心。
一行人稍稍整理了番,便急速前往梁国。
第589章 堕修隐秘
过了七八日, 一行人顺利抵达梁国境内,宣耘玉一路上也没出毛病,着实让林德放心不少。
为着住得舒服方便, 林德直接订了能看到壮阔海景的高楼客栈。贵客来临, 小二自是十分上心, 告知了许多住房要注意的点,海景虽壮美,可海风盐湿, 吹久了身体受不住, 梁国阳光炽烈,晒久恐伤肌肤, 若体感不适,可拨动机关闭合窗户遮光隔风, 室内自有阵法通风换气。
梁国的海,自然比重潮海的海景要温和明媚得多。远处浓净海蓝与天穹澈蓝拼合一线,霞光蒸蔚, 白鸟翻飞, 海上舟帆片片, 如风送蒲英,一片片远散。客栈所在地略高, 可俯瞰近处屋舍俨然,大小高低错落, 白墙红瓦清新赏目, 些许绿藤点缀。梁国阳光灿烈,一切色彩都显得分外明亮耀眼, 对比鲜明,宛如一卷热情鲜妍的西风油画。
这里是外人进入梁国必经的斌宁州, 进驻客房歇息下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按时令是当地人准备午睡的时候了,除出海的渔夫已无人劳作,全城寂静。林德撑着窗欣赏了好大一会海景,很快就被晒得头皮痛,那小二说得不错,梁国的阳光实在太烈了,不能久晒。
“要午睡吗?”林德正要拨动机关关窗,温行远端着一方木盘走过来,其上盛着一只白瓷盂盆和造型如柳叶的玛瑙刮片。
林德挑了挑眉:“这是?”
“小二说客栈专门备给外地客人用的,防晒养肤,我就拿上来了。”温行远放下木盘:“需要我来帮忙吗?”
“不必。”林德想也不想拒绝了,拒绝之余感觉有点不对,温行远之前不是挺人面疯的一人吗,怎的现在忽然态度如此谦恭如仆?
“我以前最缺钱的时候,曾经自卖为奴,为了图口饭吃。”温行远笑起来,到底秉性难移,他笑容看着仍有一丝丝疯邪气。林德揭开白瓷盂盆的瓷盖,盆里亦是如雪般洁白的脂膏,淡淡的椰子香味。
“那户人家后来呢?”
温行远束手而立:“也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坏吧,不过把他们克扣的工钱拿走了而已。”
林德不置可否,执玛瑙刮片在脂膏表面刮了浅浅一层,抹匀在手背表面,膏体细腻顺滑,虽为油脂但涂抹在肌肤上并不腻重,抹匀了感觉肌肤光滑数倍。
“先给耘玉送去吧,我想先睡会儿,不急用。”
温行远哦了声,拿过木盘:“你不担心我趁机带走他吗?”
“你可以试试。”
“我就说着玩的。”温行远笑嘻嘻的,躬腰,这一躬腰比客栈小二行得还要标准:“我先退下了。”
林德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温行远怕是真的疯坏了脑子,性情翻覆,哪怕他态度恭敬起来也叫人浑身不适。
算了,先午睡一会。
温行远捧着木盘送去宣耘玉的次卧,林德订的是半层房间,有两卧一仆室,宣耘玉窝在卧室,不能静修,无聊至极翻阅次卧内书架上摆的书和画册,书都是质量很差的书,很久没翻过页面黏连脆化,几乎无法翻开阅读,画册倒是新的,上面印的是推荐的游览地点,值得专程前去品尝的餐馆私厨、可挑选带给亲人好友赠礼的梁国特产专卖店铺、观海潮的最佳地点、海岸边可以租到帆船出海的地方,皆一一注明,十分详细,尽是溢美之词。
宣耘玉仔仔细细地看着,翻阅到一半时温行远敲门,他道声请进,一抬头发现温行远端着东西进来了?
他一激灵,当即冒出来的想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瞪得这么凶干什么,送东西的。”温行远放下木盘,“防晒用的润肤脂膏,小二说想在晴天下游览梁国的话,最好行前涂抹一下这个,不然露在外面的皮肤会晒红脱皮,几天都恢复不了,还可能留下瘢痕。”
宣耘玉看了会盆内洁白的脂膏,总觉得有点不放心:“不会有毒吧?”
“没毒,小二说这润肤脂是他家的独家秘方,外头也有卖功效类似的,用起来就不如他家那么好了。”温行远说着随意刮了一刮一片润肤脂,抹在手背上,“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宣耘玉看了会脂膏,犹豫了好半天才慢慢下手,在他惯常认知里润肤膏是女子用的东西,自己抹着试了试,感觉还挺可以,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全抹了,脖子也没放过,“这样就可以了?”
“差不多,您是想出去游逛游逛?”
宣耘玉确有此想法,不过他听到温行远的敬呼毛骨悚然了一下,干脆直问:“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哪有。”温行远笑笑,“若要出游的话,烦请您同意让我与你同行。你沾染了众识之海的气息,现在也不知道梁国有多少堕修来了,他们要是辨识到气息,很可能会主动找过来,我可以帮你挡一挡,编个身份。”
宣耘玉本想拒绝他的同行,一听说会有堕修主动找来,人一发憷,点头同意。
温行远涂抹好了防晒脂膏,又换了身简朴装扮,低眉顺眼地跟在宣耘玉身后,任谁也瞧不出来他是堕修。
宣耘玉出游本是想见识一番梁国风景,不过有温行远在身后跟着,出游心情荡然无存,在少人的寂静街道上慢慢走着,左看右看,生怕突然冒出个堕修来搭讪试探。
梁国居民的午休时间不长,小半个钟头过后,就有人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从家里出来,准备去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