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安法达贝看得茶杯一直往外噗噗溢水,嘴巴没合上过,茶水一直从大腿流淌润湿了膝盖才惊醒。林德努力忍住笑意:“你怎么……怎么来这了?”
布克很感谢女仆们的贴心服务,但林德无法忽略的尴尬表情让他觉得自己今天穿得真是蠢爆了,没有比这更蠢的衣服了,恨不得现在就脱了扔一边去����但是不行。
他走路别扭又小心翼翼地拉过椅子坐下来,刚喘一口气,被紧绷的衣服勒回去,似乎听到了白绸花边衬衣布料撕裂的声音,他只好憋着气收腹说:“我被席拉佐侯爵雇请的人追了好一阵子,没办法,跑到剑麻酒馆想加入天命,才知道原来他雇来的法师也是天命的人!害得老子东蹿西跑了好久。那个侯爵不希望再看到我,法师对我说,考虑隐姓瞒名的话就到这来。”
“天命的法师?”林德大感意外,布克没必要说谎,这位天命法师何许人也,怎么就知道布克和他的关系,还能准确说出地址?这位法师在天命内的地位怕是不低啊。
如果问赫德尔,他会回答么?
搞清楚了布克来的缘由,林德放松下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布克挠头:“当然是想办法挣点钱花啊,我辛辛苦苦来这一趟,现在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了,饭都吃不起。他妈的,好想出去卖啊。”
林德第二口茶水喷了出来:“说什么呢!”
布克抱拳狂摇,完全不在意他这动作和一身衣服搭配起来不和谐感感有多爆炸。林德惨不忍睹地闭上眼:“行了行了,我给你钱暂时度过一段时间,你可乱花赌博干什么就行。”
布克恬不知耻地说:“我就知道您绝不会放弃处境困难的朋友!话说回来,在阿莱德重新立起侦探所的招牌应该要花很长时间,我想您的资助可能要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您是侦探?”安法达贝递来报纸:“那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布克低头一看:“凯尔勒大公被刺杀身亡……大公被刺杀怎么轮得到我一个没什么名气的侦探来调查!不用想了。”连连摆手。
“你再看看这一页?”安法达贝帮他翻过一页,是凯尔勒重金悬赏下落不明的凶手的公告。布克扫了一眼马上改口:“也不是不行……但是要查这个肯定要进去看刺杀现场寻找线索,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怎么推导找人?”
安法达贝扬起笑,双手指向林德,林德把他指头拍一边去:“赫德尔同不同意他跟着还是两说呢。”
“我同意了。”赫德尔的声音响起得恰到好处,让林德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听到了布克述说的来历,“那个法师和你认识?”
赫德尔姿势风骚地靠在门框上:“当然了,那位法师和你差不多,名义上是天命成员实际做事随心所欲,管不了。哎?”走来的奚存青不着痕迹地把赫德尔扒拉到一边去,走进花园,“还在这喝茶?不收拾收拾你的铳?”
“我的铳怎么了,受潮了?”林德正襟危坐起来,
“没什么,我帮你保养了下。”奚存青走过来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一身“奇装异服”的布克上,布克不自然地清嗓咳嗽,连带安法达贝也像被他传染了一样咳嗽起来。
“布克先生,你好。”奚存青礼貌地说,“我听林德谈起过你。”
布克回礼:“你好。”看到奚存青迥异于西陆的相貌一时间有些愣住,哎,这个人长得还挺好看。
赫德尔走过来:“好了几位先生,我们来谈论下去凯尔勒之后该如何行动,在凯尔勒我就真的没什么认识的人了,一切都得靠我们自己。”
布克做侦探的业务水平是毋庸置疑的,他保证自己要是能进到刺杀现场,并且现场各种痕迹证据保留得好,是有可能追查到他们想要的查尔德伯爵下落的。
安法达贝手无缚鸡之力,唯一能派上的用场大概只有在他们混入现场的时候望风。赫德尔和林德负责带布克想办法混进去,奚存青是最有机会光明正大进入刺杀现场的,虽然可能要砸很多钱。
“该用道法辅助你们的时候,我会帮忙。”奚存青承诺。
赫德尔扫他一眼,笑道:“我知道东陆修士在西陆施展法术会身体不适,不到必要时刻不用勉强。”
“你能复制我的秘法能力吗?”
赫德尔坦然地说:“不能。”
奚存青不太信,林德察觉气氛不对,两人又在这时候计较起来了,小心眼的男人。出言打圆场:“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坐什么去?”
“明天,飞艇。”
第754章 过往故事
赫德尔办事一向高效妥帖, 哪怕要乘坐的客人临时多了一位布克,他也成功说服了飞艇班次的飞艇长临时加塞,还没补多少钱。
布克拿着林德给的钱换掉了爵士一身华丽但是穿在他身上蠢爆了的衣服, 重回他最喜爱的一身休闲舒适的搭配, 简单的白色衬衣, 棕马甲,红领结,棕色风衣。林德瞧着他那红领结好像还是原来那个红领结, 在上下一身新衣服里红领结半新不旧的, 显得很有故事。
“看这个?”林德的眼神方向太明显了,布克捋了捋领结带:“我前妻给我的新婚礼物, 戴这么多年了,质量还是很好。”
“前妻?”林德好奇心大涨, 不过他不太敢追问,离婚了还把新婚礼物穿在身上,故事会很沉重吧?
布克眨了下眼, 态度倒显得轻松豁达:“想知道么?”
“……你愿意说?”
布克笑得眯起眼:“吟游诗人讲故事来赚取生活费, 我的故事说出来的话也应该值那么一点钱吧?”
真是穷疯了。林德掏出钱:“那么吟游诗人, 请讲讲你的故事?”
布克快速收起钱,开始讲:“我和我的前妻是青梅竹马, 在学院时期结婚,那时候我还年轻气盛, 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 和一个贵族少爷起了冲突,那个少爷设局将一位老师的死亡责任栽赃给我, 学籍被退,蹲了三年大牢, 出来后,她已经不见了。”
有布克对比,林德才知道安法达贝讲故事的水平有多高,曲折丰富引人入胜,布克讲故事跟干巴巴的自我介绍一样,简单至极:“失踪太久就算离婚了?没有给你留什么信?”
“没有,什么都没有。”布克说到这,有点想抽烟了,他习惯性地摸向马甲口袋,没有,他想起来了,登上飞艇的时候没来得及买。
再开口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酸涩:“我想过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到处找人打听,找她的父母,她父母的邻居说,他们是正常搬家走了,不是遭遇危险或胁迫走的,搬走之前还送了他们很多带不走的大家具,还一起高高兴兴吃了饭。”
“也许她在我蹲监狱的时候喜欢上别的人了,或者被父母要求改嫁了,觉得没办法面对我……不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接受,只要她人没事就好。”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林德沉默下来,布克趴在飞艇船舷上,伸手去触碰天空中仿若触手可及的云丝,实际还是隔了太远太远。
“那个陷害你的少爷……”
“风光无限呢!”布克大声笑起来,笑着笑着有点咳嗽,“怎么了林德先生,我能雇得起你么?”
“看情况。”林德抱着胳膊,“如果我判断那个崽种确实该死,免费帮你干也不是不行。”
布克笑容回落,凝视了他一会转回去,不抽烟手指有点发痒:“我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你东陆人要来西陆追查教会的事,现在我有点理解了,你真就是那种纯粹的古典主义的好人。”
林德乐了:“怎么还古典主义起来了。”
“就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嫉恶如仇,非常厉害,能管就管。”
林德被他夸得脸皮薄起来了,打哈哈:“哪有这样哪有这样,要论说符合这个标准,还得是我大哥,他才是真正的心怀天下。”
“性情相近的人会互相影响,你是受你朋友影响?很值得羡慕的友情。”
嗯,友情。林德克制住表情:“我还想知道一些那个少爷的事,他叫什么,怎么陷害你的?还有你干侦探的活,也是因为这个事吗?”
布克挠了挠头:“那位少爷啊,我记得叫佩德罗。”
“佩德罗?”林德顿时警觉起来,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来源于白峻波讲述的德斯蒂尼被家族指定要婚姻的对象,该不会是同一人吧?“不会叫佩德罗.卡尔文吧?”
布克惊奇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林德啧了声,真要如此,事情变复杂起来了。他简单地跟布克说了佩德罗和德斯蒂尼、白峻波的关系,要是佩德罗不明不白被暗杀身亡,白峻波说不定得遭牵连,哪怕没有证据,有嫌疑被调查也足够折腾人了,更担心由此揭出他在为天命做事的蛛丝马迹。
布克不是不知道理工学院之花和一个东陆学生的爱情故事,有知名剧作家的宣传加成,利雅纳长住的人几乎人尽皆知,只是没想到爱情故事其中一位主角会与林德有关系。
“话不扯远了。”林德摆手,“那个崽种怎么陷害你的?”
布克记得非常清楚,佩德罗设下的局很简单。起因是他说想找他荣誉决斗,一举解决之前积累的嫌隙。
用决斗解决恩怨是东西陆共有的风俗,西陆的决斗分生死决斗和荣誉决斗,后者只需要在决斗过程中夺下或打飞对手的剑即可,禁止剑上涂毒、下死手,造成对手严重残疾或后遗症的的一方将被判处绞刑。
决斗当日,布克来到决斗场所,佩德罗还没来,被佩德罗请来见证决斗公平胜负的牧师检查了他的剑,说他的剑开锋了,真正的荣誉决斗不允许用开锋剑,另给了他一把剑。布克挥舞了两下,牧师给的剑用着没什么问题,很钝,砍不断东西。
接着他拿着剑等了好一会,还是没见佩德罗来,等得有些不耐烦,按荣誉决斗的规矩,一方迟迟不来默认先到者胜利。牧师说要去外面看佩德罗来没来,偌大的场地就剩他一个人。
他坐着继续等了一会,决斗场所突然闯进来一大帮警察,在他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把他摁倒地上,然后押往监狱,在黑暗的牢房里待了三天后才被提审,才知道自己成了一位老师死亡的凶案嫌疑人,被抓捕时所持的剑验证沾有死亡老师的血迹。
证据和时间点全在,布克百口莫辩,提审迅速,审判迅速,没有辩白机会,三年牢狱。
“这个结果,还是我当时的老师出钱用自己的人格担保争取得来的结果。”布克脸上的苦笑越来越像在哭,林德刚想说你觉得难受就不要再说下去了,布克指着自己左眼上的疤痕说:“你知道这道疤怎么来的么?”
林德不想顺他的话头,思索着说点别的转移话题,然而布克又笑起来:“猜猜看?”,微微的悲伤。
林德只好顺着他的话题来:“被其他犯人打的?还是狱卒?”
“狱卒,”布克沿着船舷滑坐下来,“一警棍打到我眼睛上,当时流血不止,我觉得我要瞎了,很痛,痛得一直打滚痛哭。一个草药女巫过来扶我起来,亲吻我的脸,她用神眷的力量和仅剩的草药救回了我的眼睛,两天后,她被绑上火刑柱烧死。”
“这……”林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神眷力量又是草药女巫,是伊莱雅米女神的神眷,“怎么女神的神眷他们也敢烧死?”
“伊莱雅米女神的神眷之力很好获取,学习草药学知识,在女神修道院修过足够长的时间就可以通过祈祷获得,女神的神眷只能帮助女巫更快地辨识草药,判断病人病情,与女巫本人的品性无关。”布克长长呵出一口气,“她的罪名是□□、杀婴、毒害产妇、渎神。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临刑前会用最后的力量拯救陌生人眼睛的女巫会杀婴,这一定有问题,我接受她最后一次治疗,我有责任为她找到真相。”
“还有那位老师,我不知道他被谁杀的,他的家属哭着骂我,我说什么都苍白无力,我需要找出真相,哪怕那些无辜者都已死去,我也身陷囹吾,好像结果都已经注定,真相不再重要,我也需要找出真相。”
布克喃喃着,头越来越低。
佩德罗的手法没有多高明,不过权力成了掩盖破绽的最好手段。在监狱里,他认识了一个极其聪明的犯罪天才,他既是天才也是疯子,由杀人和掩盖行踪发散出来的奇思妙想一般人听着只会悚然而惊。布克被他的疯狂与天才般的想法吸引,忍着随时会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干掉的恐惧接近他,听他自述会如何杀人、逃跑、布置假线索迷惑诱导错误方向,在他的启迪下,布克反向学到了如何辨识手法和线索的方法。
但是他说过的一句话,成了布克在今后成为侦探后的生涯最为铭记的信条:“世界上大多数犯罪者以他们的智商根本没办法做出非常精妙的犯罪,一定会破绽百出,手法的破绽往往和他们的思维惯性和生活习惯相关。要想做出完美犯罪,只有三样东西有可能办到。”
“哪三样?”
“时间,权力,和疯狂。”
时间可以自然而然地磨平所有证据,权力可以篡改扭曲真相,远比消灭证据更简单快捷,至于疯狂,他认为最无脑的完美犯罪就是带着连射铳在大街上无差别扫射,杀死所有见证者再彻底毁掉武器,扫除自身留下的一切痕迹。
“你这么做了,所以被抓进来了?”
犯罪天才露出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你觉得呢?”
自始至终,布克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在布克入狱后的一年后,犯罪天才被绞死。
除了犯罪天才,他在监狱向小偷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一眼辨识出“同行”及反制扒窃、撬锁;听诈骗犯鼓吹自己的辉煌历史,如何用低劣但有效的骗术把受害者玩得团团转;跟一位在荣誉决斗失手把对方捅成下半身瘫痪的倒霉绅士学剑术;因为被草药女巫眷顾的经历成了监狱狱医的助手,平时帮狱医检查犯人身体,开一些简单的药方治疗小病小痛,借此机会阅读了不少医书;向被赌场老板切了三根手指的老千学如何利用手法和视错觉隐藏物件。最重要的一位老师是一位被竞争对手设局落入监狱的军火走私商,他教会布克如何使用和保养铳械,训练射击瞄准,在他越狱的时候,他带上了布克。
“不过那位老兄回去没多久就被手下毒死了,有些手下不希望他回来。”布克仰起头,“能见证他存在的,只有他送我的两把铳了。”
第755章 真相何如
真相重要吗?
哪怕老师已死, 草药女巫被村民唾弃,尸骨化灰,自己的前程被接近三年的牢狱之灾毁灭, 所有不幸的结果都已注定, 真相还重要吗?
布克出来后在调查的时候不知道。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潜入警察局查找死亡老师的验尸报告, 这份验尸报告不是给他看的,也没有人会看,伤痕鉴定是棍棒类造成大量皮下淤血, 肌肉溶解, 肾衰竭死亡,和钝剑根本搭不到一块去。
他重返学院, 半夜潜入档案馆几乎把当年的名册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那位老师教过的所有学生, 花了大半年时间筛选跟踪,终于听到一个人在酒后得意洋洋地说自己曾经打死了老师,还屁事没有。
布克冲过去暴揍了他一顿, 几乎把人打死, 而始作俑者还是一头雾水, 面对暴力不得不抱头哀求饶命。
他带着人和证据去找那位老师的父母,二位都已白发苍苍, 他讲述一切,但换来的仅仅是沉默。
“你们不想说点什么吗?”他沉不住气了。
老师的母亲说:“我们的孩子已经没了。”
她的左眼已经睁不开, 右眼蒙着膨胀的可怕白翳, 佝偻着像童话里的衰老地精。布克丧失了与她对视的勇气,丢下被捆绑的凶手落荒而逃, 钻进酒馆里喝个酩酊大醉,被酒保扔到大街上, 醒来一身露水,发烧咳嗽,差点染上肺炎丢半条命。
他继续追查当年陷害草药女巫的人,这次查起来更简单了。草药女巫所住的村子村民都还记得她,也知道是谁最先告发她。那位失去妻子的农夫第二年就重新娶妻生子,生活得还不错。布克找上门来,请他吃了一顿拳脚,拿铳顶着两岁半婴儿头颅威胁,农夫马上跪地说出了实情。他一直馋图女巫,但女巫对他一点兴趣没有,妻子又曾经被他当场抓过与他人偷情,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在前妻艰难生产的时候,他趁接生一片混乱之际用涂抹了羊血和其他诅咒药物的手触碰了她□□,产妇因此患上产褥热死亡,婴儿也没活下来。
一般而言,接受了修道院教育和神眷之力的草药女巫接生极少出现产妇因产褥热死亡的案例,产妇与孩子的死亡成了他最好的证据,地方长官轻易相信了他举报的措辞,将女巫抓捕入狱,又迅速审判。
农夫痛哭流涕:“我以为只是关她一阵子就行了啊!我不知道她会被判烧死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欢她啊!我怎么可能盼着她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