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寒织捧着玉白药罐袅娜而来，一卷荷叶捧明珠，颤颤巍巍，将坠未坠，林德低头拿起装着药膏的罐子，这瓷罐子真大，啊不这瓷罐子真白，呸，这瓷罐子冰裂纹真好看。
拔起玉质塞子，乳白药膏扑鼻的龙脑冰片气味，涂在手上清凉止痒，宛如冰镇，立刻舒服了，不客气地把手背全涂抹了一遍。
荀少爷还在与奚存青闲聊，聊极南的风土人情，奚存青见多识广，叫荀少爷暗暗心惊。“林青”见识广博，能无声无息卷下他气势滔天的叠潮三箭，能游历南方而平安归来，确有几分本事，要知道没有几把刷子，是跨不过南方与中原隔着的重峦林海的。
推杯换盏两三次，荀少爷谈兴渐浓，见机开口邀请他来荀家做客卿，流浪天涯没个安身之所总归不是好事，就算“林青”不想在荀家待上一生一世，荀少爷许诺只要他愿为荀家出力，五十年后“林青”是去是留，全凭自己决定，五十年优厚待遇，足够“林青”买下宅地，后半生做悠闲小富翁。
奚存青摇头：“我没做客卿的打算。”
荀少爷神色微变：“是阁下觉得荀家庙小了，施展不开？”
奚存青微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轻声道：“我自容于天地。”
细微处落惊雷，荀少爷一点不满烟消云散，不管他是不是在说大话，能有这般气魄志向，荀家确实容不下这尊志存高远的大佛，笑呵呵地斟满一杯酒：“我敬你一杯。”
其他人有些露出鄙夷表情，觉得他嘴上毛没两根，大话倒是吹得很惊人，还有人琢磨着这句话气魄非凡，以后遇到合适时机，可以说出来摆谱，添些颜光。
上来没说一句话的林德无形中被冷落了去，他也乐得如此，盯着船边一枝荷苞，等着它开花，最外一层花瓣颤动，已有开放的征兆了。
不知不觉间，湖风刮得愈来愈冷，在船头明灯的照耀下，肉眼可见的雾气连结，腾腾而生，湖上几十艘花船个个掌起大灯，将雾照得如冲了水的牛奶。林德注视着，看荷花花瓣一瓣瓣由外向内地打开，有如一粉衣美人婉转身姿，慢舒广袖，珊珊捧出一心明黄花蕊，湖风雾风吹拂，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花开了！”
夜莲开放，又是起雾的绝佳日子，雾气低垂，将荷花半遮半掩，朦胧飘渺如仙境，林德望着当空一轮硕大明亮的满月，雾气飘拂，云湖雾月之景名不虚传，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笛声呢？
奚存青转动手中酒杯，看着远处的雾中荷花，倾听来自湖深处的声音。
笛声。
起初笛声微弱，几不可闻，如雾般飘渺，断断续续，渐渐的明晰起来，似有仙人吹笛而来。
“得水。”
林德扭头，奚存青站起来：“有熟人来了。”
他向荀公子抱拳：“在下有老友拜访，先行告辞了。”
荀公子还礼：“无妨，有缘再见。”
奚存青拎着林德一踏舟头，纵身飞跃，一干人急忙跟着去看，只见月光下他拎着林德很快深入夜色，不由得啧啧：“还真有点本事啊？”
林德被他拎着四肢悬空，晃晃荡荡，苦中作乐道：“大哥，你那老友是谁啊？不会就是那个在湖心吹笛子的吧？”
万万没想到奚存青给了肯定的回答：“是。”
林德顿时悚然：“他和地下水系的大家伙什么关系？你以前怎么不知道？”
奚存青道：“你想岔了，是我那老友在冒充笛声，装神弄鬼，我一听就明白了，待会你见了他，不要喊他姐姐。”
不要喊姐姐？林德一愣，很快知道奚存青的故友是谁了，天下第一美人青若绿。除了他，还有哪个既会吹笛子又能美到雌雄莫辩的？
他努力抬头向湖深处望去，离了莲区花船的灯光照耀，湖心地带黑沉沉的，笛声渐渐微弱下来，另一段笛声鬼魅般幽幽接上，阴气森森，音色差别明显，林德眉头跳了跳，再加上湖上雾气笼罩，笛声幽魅，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德往下落了，顺带揪了一把林德领子，正起上半身，让他不那么狼狈。黑黢黢的湖面上一舟，一人，他提着绿光闪烁的萤笼，仔细看，提着萤笼是一支紫红的湘妃竹笛。
握着竹笛的手是林德见过保养得最美的一双手，冰肌玉骨，莫过如此。
再看竹笛主人的脸，绝世风采不减当年啊，不过好像也没隔几年来着……林德考虑起叫姐姐的后果是什么，他现在很想试试。
青若绿先眉若弯柳地笑：“敢叫我姐姐，管你是奚存青什么人，我先扇你两巴掌。”
林德希望破灭，举手投降：“那叫你什么？仙子？”
“好了。”奚存青代青若绿给了林德一栗子吃，不过比起青若绿的手段轻太多，“黑灯瞎火的，跑这混淆人听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听听这笛音啊。”青若绿下巴微仰，“你听。”
如泣如诉的鬼魅笛音还在飘荡。
听着浑身不舒服。
林德隐约记得，想音乐表达紧张、阴森诡异的气氛，有独特的节奏技巧或用特殊乐器演奏，笛声显然是在节奏乐谱上下了功夫，乍一听酷似女鬼泣诉，满含幽怨。
奚存青低头看着舟边涌动的雾气：“下水？”
青若绿笑道：“你还带个人，不嫌麻烦么？”
“不嫌。”奚存青往林德手里塞了一枚避水珠，“拿好。”
林德紧张起来：“跳水吗？”
“废话。”青若绿笑骂着，先一脚就把林德踹了下去。
“哎哎！”林德扑进水里，手忙脚乱划拉一阵，发觉滴水未沾身，避水珠在水下撑起两丈多的气泡空间，踏在水面上亦可走动，气泡亦往前，有种在玩水上球的感觉。
“往下，别玩了。”奚存青探身进来，扯着他飞快往湖下飞去。
避水珠在水底散发出淡蓝的光芒，有如月沉湖底。
光线昏暗，避水珠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混沌的湖水飘荡着水草、游鱼、残破渔网纠结的污泥垃圾，有奚存青掌控方向，林德索性闭上眼，涌动的湖水深处回荡着幽怨恐怖的笛声，水里的声音传播速度比空气快多了，听得很清晰，乃至林德听着听着轻轻哼出了那个调子。
忽的手腕一痛，奚存青扭头盯着他看，他笑道：“没附身呢，就觉得这调子好听。”
奚存青没说什么，拉着他飞速下沉，下沉……
水声变得不一样了。
林德睁开眼，知道已经到了地下水系，这里的水比湖水要清澈许多，避水珠的明亮范围扩大一倍，不知青若绿游去了哪里……这水道是那个大家伙开出来的？水道壁面被流水冲刷得极是光滑。
按理来说以云海郡的地质条件绝对无法形成这么宽敞的地下河道，有的话地面早塌下去了，但是这个世界有灵气，有道术有魔法，遇事不决，灵气黑箱解决一切。
“这墙壁有元素祝福的痕迹。”奚存青对着水道壁面看了会，“还有固化法术。”
不出所料，果然是这样。林德再次闭上眼，倾听笛声，到这里反而变得微弱了。
“青若绿呢？”
“他在查。”奚存青遥看远处涌动的黑暗，“刚学过北斗诀，不如趁现在试试神识扩展的感觉怎样？在‘顺风’的环境里，神识扩展的速度比平常轻松一些，学会顺应借天地势，也是北斗决第三重的核心观念。”
林德依旧闭着眼，“灾厄”的触须悄然游动。
它察觉了“食物”的气味。
第80章 借刀杀人
青若绿拿着形状古怪的青铜殒, 吹出无声的曲调。
无声之曲顺着水流向四面八方涌动，碰壁，回旋, 在庞大的地下水体中激荡, 反馈勾勒出复杂似毛线团的水道, 青若绿确信水道架构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管中窥豹，举一反三, 窥探清楚这附近的结构, 结合迷踪阵法的要诀，定能寻出蛛丝马迹。
林德比他迟一步, 不过速度比他快多了，神格天然的位阶优势。再者, 新修的北斗诀也帮上了很大的忙，“灾厄”仅仅是舒展身体����仅此而已，“触须”顺水游动, 他的感知顺着水流冲刷结成了一张庞大的网。
以前, 这座网的主人在网上自由地栖息, 移动，产生各类水文现象掩盖迷踪, 如今，更奇怪的存在展开躯体, 变相地压缩了原主人的空间, “大家伙”内部闪起鲜红的警告。
水流速变了。
奚存青对天地环境的细微变化极其敏锐，不寻常的流速变化很快演化成了剧烈的古怪湍流, 地下水系咆哮起来，放在地表上的表现是云湖湖面剧烈冒泡翻滚, 好像一锅即将烧开的开水，全城的水井轰隆隆地涌动，井底的污泥滚起，一水浑黄。
奚存青冷静地定住微微颤动的避水珠，这点程度的湍流还影响不了他：“青若绿，有发现了吗？”
“声音被干扰了。”青若绿捧着青铜殒若有所思，难道“它”先一步接收到了无声之曲？湍流变化是它接收到乐曲之后的反抗措施？
无法就此判断对方是否有恶意与攻击性，如果对方足够友善，对普通的探查应该不会做出如此激烈的措施才是……青若绿吸了口气：“水开始变热了！”
青若绿不说奚存青也知道，变化远超他的意料，“它”打算把一城活水烧热？简直是天方夜谭！
奚存青即便不觉得“它”能做到，还是预备性地拿出了七八张符��，防御的传送的均有，足够他带离林得水逃出生天����“喂？你困了？”
“没。”林德马上睁开眼，眼底闪烁着丝丝兴奋，表情很乖，“是有点困。”
“北斗诀练习得怎么样？”奚存青留神水温变化，一手捏着传送符��，有危险马上跑路，至于青若绿肯定有自己的跑路手段，他就不关心了。
林德笑：“还可以，就是顺着水漂，差点魂回不来了。”
“嗯，这就是第四重讲的了。‘顺风’的时候不忘本心，不然迷失在天地大势中，没大能帮助想找回自己躯壳千难万难，无论如何，顺势而行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躯壳在哪里。”
他眉头一皱：“水温降下来了？”
与此同时，林德脸色也变了变。
本以为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报复措施，没想到是雷声大雨点小，青若绿准备了半天，哪件法宝都没用上，他仍不敢放松警惕，继续吹奏无声之曲，乐声回荡，回荡……那是什么？！
青若绿和林德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那一缕在水体中悄然游荡的黑烟，黑烟模拟的是鱼的模样，无声之曲与黑烟擦肩而过，反馈回来的是无法形容形状的古怪杂音，它显然不是鱼，而是用法术捏造的灵体，掺入制造者精神意志的斥候。
青若绿毫不犹豫出手震碎了那缕黑烟。
黑烟消散，主人未曾出现，似乎危机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不过林德想起了别的，宋明的便宜“师傅”，就是听从“煞风老祖”的命令，先是派便宜徒弟宋明到县城搞事，宋明不成自己亲身上阵，大言不惭要逼出水下的“大家伙”，弄了一场小型地震，破坏力仅此而已了，其余的啥也没发生。
那个时候林德想过，煞风老祖听上去牛逼哄哄的，怎么不一开始就自己来？层层转下去，空忙活一场。
“有东西！”奚存青拽过林德，急速退让，一大团银白呼啸着从他们面前飞过，速度惊人，伴随着可怕的尖啸声，强大的斥力冲开水体在物体周身形成了螺旋状空气泡，涌动的水体被巨力推挤着向两边拓去，避水珠瞬间破碎，两人在这股蛮横的巨力面前被狠狠地拍在水道壁面上。
奚存青瞬间激发的护体法宝破碎了四五层才勉强阻挡巨大的斥力不死，饶是如此，林德整个人贴在壁面上，差一点点就被拍成纸了，他呕出好几口血，混乱的湍流推挤着水肆无忌惮涌进他的鼻腔口腔。
肋骨绝对骨裂了……他迷糊迷糊地想着，奚存青抓住他的肩膀，又一颗避水珠升起，林德被奚存青撑着，软软得像被水浸泡透了的纸片人。
奚存青的状况比林德好太多，他接受冲击的后果仅是感觉五脏六腑轻微移位，气血紊乱，大部分冲击力转移进了藏海世界����藏海世界响起了史无前例的恐怖空爆，宛如开天辟地般的震响，空爆声摧毁了相当一部分衍生化象，眼下奚存青顾不上藏海世界的损失，紧张地为林德渡气疗伤。
林德在制定未来计划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第四个可有可无的目标就在此刻阴差阳错地实现了：奚存青检查出林德胸腔骨骼齐齐塌下去了小半寸，他的胸腔骨骼勉强维持着形状，实际骨裂丛生，离全部碎掉只差一丢丢，再来人轻轻一掌，他上半身的血肉就会像从高处跌下来的瓷娃娃一样垮下来。
奚存青果断拿出了大量上等有淬骨培元之功的灵丹妙药，以已之力渡气助林德炼化药力，修复骨裂，竭力保持镇定，然而还是心中焦急，联系青若绿：“青若绿！你那边怎么样？！”
青若绿那边没有回答。
奚存青心沉了下来，他一心二用，边为半昏迷的林德渡气疗伤，一边思考青若绿那边会出什么事，那个速度奇快的东西是经过他了吗？他不担心青若绿没什么护身手段，只是面对神秘的高速物体产生的巨大压力可能不太够，还有尖啸声对身体也能产生伤害……对了，尖啸。
他听不到水声了。
除了自己强劲的心跳。
短暂性失聪。他明白过来，青若绿应该也是一样的情况，甚至青若绿的听力因为修行道路更加敏锐，受到的伤害怕是比他还大，他知道他在呼唤他，但是没法做出回应。
今儿个算是栽这了。奚存青苦笑，意外比他想象的还危险，他放开意识，融入混乱激荡的湍流，去寻找青若绿的身影，一只烟气渺茫的黑色手掌突兀出现在他天灵盖上方，五指狰狞扭曲如枯枝，向下一抓，抓了一泡水。
奚存青连同水泡一齐出现在数丈外，事前发现斥候的主人终于舍得现身了，也是，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的分心时刻，不下手更待何时？
不过斥候主人低估了奚存青的反应速度，轻松从他五指山间溜了出去。黑烟飘散融水，奚存青看了眼眼睛半睁不闭的林德，快速封堵住他几处大穴，锁气镇窍，林德气息一下减弱到最低点，再贴上一张拘魂符，丢进储物袋里，调理气息，环视四周，凛声道：“何方神圣，来战！”
林德意识还是清醒着，换句话说，他现在根本没办法昏过去：施压在胸腔上粉碎般的剧痛，还在顺水漂游的“灾厄”触须……他必须醒着，不然失去掌控的灾厄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
还未消化完全的药力残存在他体内，躯壳好似凝固了一样，半点动弹不得，拘魂符对已张开手脚的“灾厄”倒没什么影响，他短暂地与“灾厄”融为一体，想看看这座庞大的地下水网上都沾了哪些东西。
“灾厄”一点没被刚才高速穿行的物体影响，它现在很平和，没有太多暴戾疯狂的情绪，林德默念着只融合一小会，扑进了“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