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奚存青愣了愣,反应过来林德说的“回去”是指竹林草庐。林德怕继续待下去钱花得太多,近月楼顶层的花金不菲,多待一天他都肉疼。
“行啊。”奚存青眉眼弯弯。
吃完龙肉,奚存青就叫老妈子过来退房。浓妆艳抹的老妈子觉得这两位公子好生古怪,把青楼当客栈住,期间除了叫茉绿听听曲儿,其他时间竟是一个姑娘没叫,少赚了银交,叫人心里怪不舒服的。不过看两人温和有礼的模样,暂时按下了计较心思,热情邀约他们日后再来。
林德眼角余光瞥到有人从楼道口往上跑去,拉扯奚存青袖子,奚存青微笑着向老妈子告辞,反手抓住林德手腕,一步踏出,把老妈子惊得直呼见鬼。
春风一夜的钟公子听闻盯梢的小厮说他们要走了,急忙推开身边的花魁,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噔噔噔往楼下跑,却知人已走了,不由得怒上眉梢:“这么快?”
小厮低眉顺眼道:“对,他们走出去一步就消失了,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钟公子神色一变:“走出去一步就消失了?”难道是行云宗人?
行云宗人在江湖上素来神出鬼没,敢行走四方的无一不是宗内已经学成出来历练的,想抓住他们难如登天。钟公子纵使一万个不甘心,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小猫眼儿从指缝溜走的事实,郁郁不平。
林德和奚存青在疾风中穿行。
林德捂着眼睛问:“大哥,你这门神通叫什么啊,我也想学。”
“这是行云宗的风循千里,先专心把你手上那本五行法录学好吧,行云宗的法术练起来很危险,不要练。”
相比危险,林德对奚存青会行云宗的门派神通很是好奇:“你为什么也会行云宗的法术?”
“我最开始是行云宗的弟子。”奚存青没在这方面多说什么,拉紧他胳膊,“要落地了。”
林德张开指缝勉强看下去,脚底下是漩涡般混乱流动的色彩,奚存青是怎么认出来的?奚存青拽着他落地,流动的色彩一齐向上涌去,被扭曲的恢复原状,一条条的绿色拔地而起,他踏踏实实落在了地上,竹林涌风。
林德走出一步,有些踉跄,脸还是又红又烫,他使劲揉了揉,“这就回来啦?”
灶还在,竹林草庐门锁着,奚存青一点就开了:“这里挺好的。”屋内的摆设没变,二当家的估计回自己山头去了,他回过头:“林德……”
林德摘了片竹叶,放在唇上,想吹个小曲儿:“嗯?”
奚存青想不起来自己叫他的缘由,可能就是单纯想叫一下他的名字吧,没放在心上:“盆放这里了,注意晚上起来别踢到。”
“不会啦。”林德应道,吸了口气,竹叶贴唇振动,气流抖搂出咕噜咕噜的噗噗声,不算好听。
他惋惜地放下竹叶,本来想吹出茉绿弹的无名琵琶曲调的,他可能没演奏的天分吧,捏着竹叶说:“大哥,我去村长那一趟,告诉他我们回来了。”
奚存青嗯了声,盘腿坐下。
林德去找村长,一方面是为了打听二当家和小竹的消息,一方面是为了重开自己的小学堂。二当家回山,小竹那边如果消息灵通,应该是回来了。
村长对仙师的回来不意外,态度恭敬地告诉林德二当家确实回山了,大当家的还派人过来知会了声,表示不会怪罪村民,奉例依旧。
至于小竹,小竹爷爷带她去亲戚家避祸去了,想赶回来还有一段日子。
林德也没别的事,就告诉他小学堂重开,虽然开不了几天了,能讲多少就讲多少,依然是原来松散的规矩,想听就听。
村长道:“村里难得出几个读书种子,出去的基本没回来了的,您愿意讲课就是好事,想讲多久就讲多久。”说着唤来自己孙子,小孩子磨磨蹭蹭走过来,低头捻着衣角,打死也不敢抬头看人,村长摸着孩子的头小心地问:“您看,我这孙儿是不是块读书的料啊?”
林德不置可否地笑道:“有条件的话,人人都能读书的。”
村长笑道:“可是傻子给书也读不进去啊,我这孙儿是个带把的,可比女孩儿还怕羞,不说话,成天看天发呆不知道干什么,没事喜欢在沙地上画画,画得还挺像哩。”
林德多看了他几眼,想起他来上过他的小学堂的,当他讲起那些远古传说和山外的故事时,好奇提问的孩童中他是最安静的一个,他是叫……叫刘三木。
“抬起头,看我。”
刘三木怯生生地抬头,眼睛黑白分明。
“你很会画画?”
小孩子抿着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村长拍了下孙子屁股,眉头大皱,刘三木仍是倔强地不发一言,林德笑笑,抬起左手摸了摸刘三木的头:“会画画也会很棒的,不比会种田的差。
“或许我们以后还会相见,说到时候你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家了呢。”
村长眉开眼笑,“多谢仙师指点!”
“不算是指点。”林德笑笑,收回手,“下午不热的时候开课,来听吗?”
刘三木使劲点头。
离开村长家,林德去看自己开课的地方。大柿子树下的沙地还在,晒得发烫,之前用来画字的小棍没了,他又折了根。
第一个目标:融雪境、五行法术。
之后呢。
林德愁眉苦脸。
如果要修习魔法的话,奚存青说不定会想别的方法再次镇住他的道路,元素教会可是有教堂在王都呢,仍是行不通。
真的只能困囿于融雪境?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轻声道:“你说呢?”
无序智慧说到底还是块骨头,虚弱得连存在都勉强,不会回答问题。林德盯着左手看了会突然笑起来:“融雪境又怎样?我一个神,难道还真被他镇死了?再不济惹不起我等得起,等他飞升渡劫不幸死了,不就没了?”说着“不幸死了”,他轻轻磨着牙,像是对不共戴天的仇人说的。
“或者,成为世上最强的融雪境怎样?扮猪吃虎也挺爽的嘛。”
林德自言自语,心情放松,笑着写下第二行大字:“天下第一融雪境”,看了会,非常满意。
既然想要成为天下第一,以后就不能太偷懒了,得认真点。
除此之外,近期似乎没有值得规划的事。林德几脚把沙地上的字划拉乱,伸伸懒腰,躺下来,弹指打出一道气,打落一片柿叶,飘悠悠飞下来,遮住了他的眼。
睡午觉的好时光啊,规划什么的,等我起来再说吧。
白日热气渐消,日头西斜。刘三木摇醒林德,一睁眼身边还围着七八个孩子,蹲坐在他身边,满目期盼:“先生先生,可以讲课了吗?”
林德揉了揉眼,打着呵欠伸出手:“哎,拉我一把。”
刘三木拉着他坐起来,林德看了看人数,问:“还有没?”
小女孩说:“有些跟爹娘下地去了,有些怕热,不肯过来。”
林德笑笑:“好啊,能来多少来多少,你们今天想听我讲什么?随便提。”
一个小孩说:“我想听海的故事!”
“海啊。”真是巧了,小蛇就给他讲过很多,他便讲了关于海珠娘娘的故事,清清嗓子开讲。
传说海珠娘娘本是上古时期一位贫苦的采珠女,皇帝暴戾无道,穷奢极欲,海边的渔民和采珠女们因为上供压力不堪其苦,积怨极深,激愤之下海珠娘娘带头打杀了前来催逼收贡的大臣。消息传到皇宫,暴君大怒,派军队讨伐,海珠娘娘愿一人担下杀臣罪过,只求保住渔民乡亲,海珠娘娘因此被凌迟处死。渔民痛哭,天下血雨,地生隐震,大海怒浪滔天,种种异象吓跑了行刑的军队,海珠娘娘残缺的尸体被海浪卷入大海,一缕幽魂得海中老仙帮助,以万年贝母养育的灵珠作躯,附魂复活,拜老仙为师,修习仙法,有所小成后暗中与渔民联系,在海上编造出海市仙岛传闻,传说仙岛上有长生果,要皇帝亲身祭祀大海方可现身,诓骗暴君率众臣来到海岸,随即掀起风暴巨浪,结果了暴君性命。
海珠娘娘报得大仇,之后少显于世,每次出现均是为民除害,或解救陷于风暴的渔船。渔民感念功绩,修庙供奉香火,希冀海珠娘娘保佑渔业生意,出海平安。之后历代王朝给予加封,海珠娘娘渐渐成了正式的海神。
第102章 又见旧人
海珠娘娘在未封神前, 还有几桩传奇故事,与渔民协同反抗海盗;慑服作害海兽;平息风暴,填补暗礁;救下差点醉死在海里的大诗人;在海上聚沙成岛, 一手创造了美丽的桫椤洲, 桫椤洲据称是人间仙境, 海上天堂,海民在上安居乐业,可惜离陆地过远, 且有海雾风暴遮掩隐蔽, 寻常渔民难寻其路。
小孩子们专注地听着故事,“海珠娘娘好厉害啊!”
林德笑吟吟的:“是很厉害。”
听完故事, 孩子们意犹未尽,缠着林德再讲几个, 林德肚子里快没货了,至于修士打打杀杀的传奇故事,他怕小孩子听了不好, 没讲。在沙地上写下“大海”、“珍珠”、“贝壳”等词语, 教他们认字, 画个小贝壳给他们看。
“海边长着椰子树,外皮很硬, 用刀砍个口子,能倒出清水一样的椰子汁, 又香又甜, 果肉也很好吃……
“傍晚的时候,大海会涨潮, 潮水退下去,海滩上就留下了许多来不及游走的小鱼小虾贝壳什么的, 渔民拎着桶捡东西……”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提问,林德一一回答,答不上来就现编,有些问题不太好讲原理,就用神话故事来解释,讲着讲着天边已暮,坪山溪那边升起缕缕炊烟:“该吃饭啦,今天的字都学会了吗?”
有说会的,有说不会的,林德摸摸说不会的孩子的小脑瓜:“回去写一写噢,好了,都吃饭去吧!”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林德挠挠后背,发觉奚存青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来多久了啊?”
“海水是咸味不是因为仙女的眼泪,而是因为千万年来积累的盐分太多;海水呈现蓝色不是因为海底存在水晶宝石,海水水体散射出来的是蓝紫光,落在人眼里是蓝色。”
林德笑嘻嘻的:“你说的我知道啊,就是怕他们一直问下去,再问我可能就答不出来了,不如一开始就用神话唬住,他们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见到大海,知道真相原理又有什么用呢。”
奚存青默然。
林德挠着背,越挠越痒,他嘶了声:“哎,帮我看看,我背上怎么了,特别痒。”说着转过身,撩起下衣摆,腰部下凹的嵴椎附近东一道西一道鲜红的抓痕,好似缠丝红玛瑙玉壶春瓶修长柔美的弧线,“嗯,你背也红成猴屁股了。”
林德大怒:“会不会说话!我打你啊!”
奚存青忍着笑:“你起痱子了,我帮你调包痱子粉就能好。”
林德还是想给他一拳,考虑到自己目前实在是打不过他,只得委屈地忍气吞声,发誓一定要练成天下第一融雪境,到时候一定把奚存青吊起来整个人抽成猴屁股!
奚存青在前面走着,仿佛听到了林德的心神:“不是说要打我吗?怎么不打了?”
林德悻悻地瞪着奚存青,杀气腾腾。
奚存青一本正经的:“打啊,我不还手。”
“切。”林德扭过头,压根不信。
奚存青拉过他的手,往自己额头上轻轻敲了下:“好啦,我以后不说什么猴屁股了。”
……“你刚才又说了一次!”
于是再敲一记:“行了吧?”
林德说不出话来了,心里的气少了大半,有些不情愿地嘟嘟囔囔:“痱子粉擦多久能好?”
“等龙筋泡好就差不多了,不是大事。”
奚存青用滑石粉、冰片、薄荷、金银花、蜀葵打碎调粉,从村民家公鸡上拔了根羽毛,洗净吹干,蘸上粉末扫上林德泛红起痘的肌肤:“这么大人了还会得痱子,你比小孩子还娇气。”
“呸!我这是在树下睡觉捂出来的!”
“你也知道是因为这个啊,大热天跑树下睡觉,你不生痱子谁生痱子。”
痱子粉扫上肌肤凉凉的,涂抹得差不多了,奚存青卷了卷上衣下摆,“先晾一会吧。”将纸上的粉末折起倒入小罐中,以备后用。
林德趴在椅背上盯着摇曳的灯火发呆。
他记起奚存青对他说过的,等炖了龙筋,就带他去别地逛逛,看有无合适的幻器贩卖,他问道:“大哥,我们吃了龙筋后去哪里?”
“灌阳吧。”
“为什么要说‘吧’?”
“因为我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幻器啊,不行就换个地方,干脆回云海也可以。”
奚存青为什么会对他的想法知道得那么清楚,真是一个谜。
龙筋泡了四五天,奚存青每日换水,直到捏着觉得软硬度差不多了,终于将其切段开花刀,生火煮汤。
林德殷勤地加柴扇火:“要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