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许湛冷笑一声,
“一命抵一命他都不配,我应该让他和那个狗屁残夜主人一起,看着残夜一点点完蛋,然后在怨恨不甘地死去。最好临死之前还要拼命诅咒我一次,然后看着我就好端端地等着他断气。”
“你怎么不说话,反驳就算了……我一开始决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你的意见。”毕竟那时候他还以为徐淮是个死人。
如果现在徐淮非要反驳的话……
许湛冷着脸转过头,看向徐淮,却在看清的瞬间怔住。
徐淮也在看着他。
就好像从没见过许湛似的,视线从他的眉毛逐渐下移到鼻尖,再滑到唇边。缓慢而认真,简直像是要用眼睛把他装进去似的。
许湛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想要说话,又很难在这样的神情下做出什么动作。
太奇怪了。
既没有因为他的话不满,也没有被他说服,就单纯只是注视他。
和之前那种克制的一触即收的目光不同,此刻徐淮的目光是绵长持续的,仿佛带着薄薄一层温热,强行把许湛整个人浸泡了进去。
“都可以。”徐淮轻声说,“怎么都可以。”
第95章
许湛未料想到会从徐淮口中听见这样的答案。
他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探究地看向徐淮。
“你没有别的想法?”
“没有。”
“如果我要把人全杀了呢,从上到下,杀了残夜所有的灵师。”
徐淮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没有必要,他们都会死的。”
许湛听出些许不对:
“之前那么多麻烦都是残夜弄出来的。继续下去,出事也只是普通灵师,残夜的灵师怎么死,老死吗。”
徐淮眼中闪过几不可查的复杂情绪。
“不是。”
所以残夜背后还有别的?残夜不是一切灾难的源头,还有一个原因导致残夜和所有灵师一起覆灭?
许湛眼皮猛的一跳,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意识到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也是徐淮一大早站在这里,真正要坦白告知他的内容。
不是吧,就这样徐淮还和他东拉西扯了半天?
许湛倒完全不介意,还十分受用,可是这完全不像是他从笔记本中所读到的所知道的徐淮的性格。
他心里漾出些许古怪,可徐淮已经越过他往前。他就下意识跟了过去。
徐淮从床尾绕到了另一边的床头柜,拿起那条白骨珠串,转身递向走过来的许湛。
许湛伸手要接,徐淮的手却又向后撤了几分。
“你先坐下。”徐淮说。
许湛觉得好玩,“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是要通知我得了绝症命不久矣的医生。”
徐淮的眉毛立刻轻微蹙起,
“你不会有事。”
“你现在这句更像是家属……说的”
仿佛只在乎他一个人会不会出事似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现出来,让许湛忽略了心头另外一个微弱的提醒:
当初徐淮清除他体内灵气,他愤怒之下故意用灵师们的安危和复仇来威胁过徐淮,可徐淮也像现在这样似的一点也不在意。
……但徐淮可能也只是觉得没必要额外说明。
许湛其实也能猜到徐淮为什么让他坐下。
他是巫,这串由巫的眉心骨制成、似乎刻印着不知道多少操纵灵气的规则的特殊源器,在他手里可能会发生一点变化。
许湛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徐淮手上。一颗颗打磨圆润的白骨珠穿成串,沉甸甸地坠在徐淮的手中,像是蚌里的珍珠,却多几分鬼气森森的悚然。
许湛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人骨制成的物品,多多少少会激起人的排斥。
他定了定神,放空思绪,伸手去拿珠串。
才勾到个边,还没能从徐淮手里接过来,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去,许湛脑海中眼睛里都只剩下了这一串白骨。
骨珠凉意渗入他的体内,像是在他体内掀起了一阵空旷的经久不息的冷风。
许湛又一次看见了地脉。但以往不同,这一次的地脉不仅宏大,还蒙昧而疯狂。他看见的不再是交错纵横的脉络,而是混杂着无数的恶意的疯狂意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为什么偏偏是我?凭什么凭什么!”
“救我谁都好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好恨,一起死吧所有人都一起死吧!”
许湛仿佛亲眼看见了听见了每一个死在地脉中的人,他们或疯狂或丑陋或无辜,最后都平等地被地脉吞噬。
而他们临死前的不甘和挣扎也永久地留在了地脉中,随着地脉浮沉。
种种负面情绪裹挟着许湛的意识,不断回响,一下又一下,一下接一下。就在许湛几乎和这些声音融为一体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湛!许湛!!”
这还是许湛第一次在这道总是低沉平稳的声音中听出焦急和不安。
意识被打捞起,手上似乎传来痛感。
许湛迟钝地看过去,发现另一双手就覆盖在他的手上,用着力,像是要把他的手掰开。而许湛自己的手正紧紧地攥着珠串的一小部分,指节都已经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他控制手指松开的瞬间,那珠串就被徐淮抽走了。
许湛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混杂的回响已经消失了,可是过载的负面情绪冲击依然让他缓不过神来。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怪不得你要让我坐下,确实够刺激。”
没有得到回应,许湛稍有些疑惑,可现在他脑子是迟钝的,也没能做出有效的反应。就在缓慢的恢复中,他听见了徐淮比之前还要低哑一些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许湛脑子转得还是有点缓慢,把这句话反复过了好几遍,才愕然地抬头。
“你不知道?”
“这串白骨里有巫的传承,我昨晚拿过来的时候,就察觉它和你的契机互相呼应,我以为你接触它后会直接获得巫的传承,没想到会有危险。”
徐淮难得说了这样一长串,还解释的这么详细。
许湛脑海中的念头又偏了一下,才拉了回来。他其实也以为自己会接触到许多术法来着。
“倒也不算危险。”
许湛组织着语言,“我通过它沟通到了地脉。我之前一直以为和我沟通的地脉意识就是地脉的全部了,可刚才我发现所有被地脉吞噬的灵师,临死前的怨恨都会留在地脉中……”
“也可能不只是临死前的怨恨。”他的思路逐渐清晰,把刚才的感知和之前的迹象联系起来。
“我之前疑惑过为什么地脉心智不高,但是知道很多,而且恶意很重。”
徐淮尸体被偷那晚,许湛就感觉到了地脉中潜藏的恶意,可他只以为那是地脉对灵师的反感,可现在看来远远不是这样。
“现在我知道了。地脉不止吞噬灵师的血肉,也吞噬灵师的意识和情绪,大部分人死之前爆发的情绪是最剧烈的,而且基本都是负面情绪,所以地脉的意识也带着混沌的恶意。”
许湛并没有把刚才差点迷失在情绪浪潮中的事放在心上,专注地分析下去,但说着说着,余光忽然瞥见了徐淮手中白骨珠串。
垂落的珠串轻轻颤动着。
房间里有风吗?
许湛顺着珠串往上,才发现颤动的其实是徐淮的手。
像徐淮这样强大的灵师,手会突然颤抖吗?
许湛的声音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怔了好一会,重新抬起头,看向始终沉默地站在一边的徐淮。
窗帘只被拉开了一半,还是许湛去洗漱的时候徐淮拉开的。
光从那半扇窗户透过来,徐淮本来侧对着窗户,可刚才许湛失去意识的那会,他往前了一点。
现在面对着许湛,光朦朦胧胧地从他虚幻的身体里透过来,让他的神情都模糊到晦涩。
许湛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先是抬手去触碰那白骨珠串,可是距离还有一个手掌那么远,徐淮的手臂猛然后摆,和他拉开了距离。
但许湛本来也不是真的要拿,他顺势抓住了徐淮的手臂。
紧绷到僵硬的、石头一样的肌肉,被他握在手掌里,仿佛有生命一样颤动着,竟有些灼热的滚烫。
徐淮在后怕,还有愧疚。
明明自己已经经历过这么多危险,甚至许多次险些融入地脉,被地脉同化,可是却因为这点小事紧张起来了。
因为刚才陷入危险的是我,还是因为他递来的东西陷入危险……他特别在意我。
特别紧张我。以至于认为这件事是他的责任。
充盈的饱满的情绪像是一个个吹鼓的泡泡,啪地一下四散开来,融进许湛的整个胸膛。
许湛这回心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就这样轻轻握着徐淮的手臂,站起来,另一只手从后背环到徐淮的肩上。稍稍施力,把徐淮转过来,让他坐在床上。
徐淮全然不做反抗,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许湛的身影却不是虚幻的,他挡住了光,影子落在徐淮的身上,像是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