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噢噢,那个。我出来的时候,有人正好要进去,在门口里说了一句‘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死了个什么……’”
“……然后呢?”还没进去的问。
“没了啊。门口登记的那个灵师望了他一眼,他就在我面前变成两截了。”
刚出来那个灵师扯起袖子,露出侧面细长血迹,“就沾上这一点,院子啊,墙啊地面啊,都没有。尸体掉进白雾里,也没了。”
他语调中充满了赞叹和羡慕:“你没看见,那一下有多利落。要不是不合适,我当时真想认识一下那位灵师。”
还没进去的灵师缓慢倒退,无意中抬头,恰恰好和二楼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个年轻的灵师明明看过来了,眼中却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置身事外,无所谓谁进去,也无所谓谁走。
可笼罩在他的视线下,即使是春日的暖阳中,灵师也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他猛地向前迈步,走入别墅。
从早上到中午,再到下午,人越来越多。
一柱柱香火点燃,一个个名字写在名册上,一滴滴血落下。
千百个人看见了徐淮。
更多人看见了徐淮。
有人目光陌生,带着探寻或好奇;也有人久久驻足,忽然郑重地举香弯下了腰。
倪晃将后者一一暗记下来,提醒殷文月。
殷文月时不时出没在院中或别墅附近,仿佛不经意地朝那些人搭话。她年轻又直爽,看上去毫无城府,即使灵师没那么容易放下戒心,也总会和她聊几句,提一提徐淮。
聊的多了,就有徘徊不走或犹豫不定的灵师围过来听。于是徐淮的事迹被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许湛再也没有下楼,可他偶尔自上而下落在灵师身上的目光,却仿佛无言的警示。
让他们规规矩矩进去,规规矩矩出来。
许湛则又一次收回视线。
他已经被人打量了许多次,还以为有灵师正暗暗计划袭击他,稍稍期待了一下,结果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半点动静。
和徐淮一样无聊。
而许湛不下楼的原因也很无聊,他很难解释自己对徐淮在意的原因。
“就因为我表现得太在意你了,他们就怀疑我喜欢你。”
“他们的想象力贫瘠得让我觉得可笑。”
许湛对虚空自语。
细微的声音散落在一无所有的空气中,本应该没人听到。
可是同在二楼的徐淮的卧室中,风铃却轻轻摇动了下,又在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前,停在一个突兀的角度。
像是有人用手指栏住了它。
一楼,木偶一下子从供台前窜起来,白雾疑惑地翻涌要漫上二楼,却又被半空中的木偶狠狠压下。
“坏!”地脉愤怒。
木偶不理,只趁机多吃了几口,它的兴奋传递到二楼,许湛啪一下子屏蔽了它。
但木偶原地停了停,又兴奋地转向另外一个位置,二楼主卧的下方。
许湛明明是在书房自语,可他声音却通过不知何时被朦胧红光浸染的风铃,传递到了另一个房间。
“我当然在意,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谁让他让我很不满意,很不高兴。”
许湛本来以为徐淮会一直醒着。
而他这个冒领了身份且不知悔改的人,会被徐淮持续地警惕地注视、就像是那天在灵矿里,那个年轻的徐淮发现他也能进入地脉时一样。
为此,许湛推翻了之前绝大多数的计划,挑衅了徐淮数次,只等着看徐淮什么时候按捺不住,作出回击。
但徐淮完全无视了许湛的挑衅,以一种极其过分的包容和善意留下提醒,留下木偶和其他一切。
然后彻底消失。
许湛再也没有等来他的回击和警惕。
从那天开始,期待彻底落空的烦躁和被迫成为“以德报怨”的对象的憋闷,就一直如影随形地纠缠着许湛。
而这双重不适之下,还有一个许湛难以言说却心知肚明的理由。
许湛因徐淮而受惠。
还不止一次。
非要让他承认他其实勉强也算是知恩图报的人吗?
非要让他承认,他这个在浑水中兴风作浪却得到许多敬畏的人,正受困于徐淮的无私,因此不愿意徐淮无人问津地死去,灵师们继续无知无觉地浪费徐淮的心血吗?
“徐淮。”许湛心生烦躁。
“你是不是故意死在落乌山上,专门来碰瓷我的?”
风铃的其中一根木管又轻轻动了下。
空荡荡的房间中。
响起一声极低的轻叹。
渐渐地,风比刚才冷了一些,云遮住了日,天色阴了下来,今春的第一场雨来了。
文游换了身深青色丝绸短衫,黑色玛瑙珠石雾沉沉地扣在盘襟领口。他拄着拐杖站在街上,身边的灵师小心地帮他打着伞,而他隔着雨帘,遥遥地看向走来的几人。
来人有中年也有青年,右手上都戴着同样的素圈戒指,戒圈上白下黑,交界处的纹路如波浪起伏。
“虽然我想说一句久违了,但这个时候,你们不应该在这里。”
文游的身体已经没办法支撑他前往虞京了,但他依然知道落乌台发生了什么。
他耷拉着眼皮,声音苍老浑浊:“许湛在落乌台等你们,而你们却来了迁城,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天长为首的中年人沉声道:
“许湛设下鸿门宴,难道我们要逆来顺受,过去束手就擒吗?”
“你们还可以冲过去,像是当年花予独离开白盟那样,大闹一场。”
乾天长几人脸色都变了。
文游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最后落在前排最年轻的那个穿着主事规格的衣服的男人身上,又缓缓收回目光。
“我一直想问,花予独是不是死了。那么多年不声不响的,不像是他的性格。”
“但今天看来,不用问了,如果他活着,你们不会想出这种……荒诞的主意。也是巧了,这些有名的灵师,一个死得一个比一个安静……”
他话音渐弱,旁边的街道却忽然有了声响,一个个陌生的身影出现,这些人身上的灵气浑厚,且都带着同样的素圈戒指。
附近店铺里的灵师们大惊失色,急匆匆冲出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我们值守的……靠!有二五仔!”
有灵师回过味来,愤而出手。
飞宫驻地的灵师有大半都去落乌台了,流天镜又已经不在,正是防备空虚的时候,猝不及防,没一会就现出颓势。
乾天长的中年灵师脸上泻出少许得色,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大骂。
“有完没完啊,老子弄死你们!”
然后灵气急剧压缩迅速爆炸,轰的一声,灰尘和血雨一起落下,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他自己带周围三五个乾天长的灵师,都只剩下残肢。
飞宫的灵师本来是三大势力中手段最狠凶性最强的,前段时间被灵气爆发整懵了一次而有些颓丧,可这灵师一爆,血腥味漫起,却激活了他们的神经。
他们突然回过味来。
不对啊。
活的,碰得见,摸得着,打得死。
乾天长的灵师不知缘由,却清晰地看见飞宫灵师的眼神变了,气势也一点点攀升起来。
“好了!”
乾天长为首的中年灵师突然喝止,“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动手的?”
他转过头,捕捉到某条巷子里一个人影:
“崔长老,原来您在这,怎么一进来就不见了人影?害得我们和飞宫的各位灵师闹了误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谁不明白。顿时,飞宫灵师震惊而饱含杀意的目光投注在了崔进身上。
崔进内心大骂。要不是他突然知道曾原没过去,自觉会被许湛记恨,怎么会答应乾天长的人带他们进来。
他深吸口气,往外走了一步:
“潘主事,我们当时说好的,只是飞宫和乾天长合作,共同与落乌台那位交涉,你现在这样可不像是合作。”
被称作潘主事的中年男人又面露虚浮的歉意,看向文游:
“文长老,是我刚才没说清楚,害飞宫的各位灵师吓了一跳,我们的人也冲动,这才动起手来。我向您道歉,咱们坐下来聊……”
“坐下来,和你?”
文游掀了掀眼皮,声音沉沉,“我成为灵师的时候,你还在排队等投胎呢。”
潘主事脸颊抽搐了一下,“文游!我是真心实意来和你……”
他的话又没能说完,文游已经侧头看向那条巷子,
“小崔,现在动手杀了潘松云的话,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崔进冷笑:
“是吗?你当我稀罕你这个机会?”
“这个飞宫灵师我已经当腻了。这么多年!张寻月死了这么多年,你先是培养倪晃,接着又培养牧子衿,对我视而不见。”
“哈,结果呢,牧子衿留在飞宫也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飞宫危在旦夕,也不见人影。还有倪晃……你为了让许湛庇佑飞宫,要把我交出去,换回倪晃。”
“现在你不用做梦了,要么飞宫和乾天长一起和落乌台为敌,要么飞宫在这里玩完!”
崔进怨恨中带着隐隐的快意,他望向文游,想从文游那张苍老的脸上看到悔意和不甘。
但文游的神情没有变化,反倒是其他灵师,飞宫的,乾天长的都不约而同地齐齐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