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沧阳宗的剑课历来按修为分堂,外门弟子于东侧的演武坪上练习基础剑式,内门弟子则在北峰剑阁内修上乘剑法。
但今日两边的授课长老均奉命前往筹备五道四鼎大会,执事堂只得临遣一位剑尊来代课。
这位剑尊身有万战魁功,名唤楼危,是沧阳宗除宗主以外修为最高的大乘之尊。
他常年坐守极境,镇御群妖,非宗内大比从不回宗。
被他骂上一顿,能连做几宿噩梦。
“今日讲剑意运转,听好了,我的话从不讲第二遍。”
平日里还嬉皮笑脸的弟子们今天一个也不敢造次,都知道这位剑尊可是真能将人练吐血的主。
楼危眸光于众人中直接落在最后一排,“你。”他抬手指向魔尊,“站到坪外去,这堂课你不必听。”
满场弟子齐齐回首,顾小闲两眼放大,“小浆师弟怎么了,楼剑尊为何一来就针对他?!”
夜慈自然也不知晓,只能摇头。
魔尊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走出演武坪打算御剑离开,楼危也没有再看他,转回身开始在石台上讲起剑意运转的要领。
“剑意,并非剑招。剑招是形,剑意是神。形可学,神只能悟。”
楼危一个抬指,隔空抽出了第一排某弟子的剑,“今日就教你们万岫归一剑,看好了!”
万岫,便是千山万岭,特指沧阳一百九峰灵脉。
此套剑法以山岳为骨,流云为势,清霄为魂,是沧阳宗最正统顶级的镇派剑法。
寻常剑法求快,求利,求诡,万岫归一剑,却唯求一“归”。
敛万峰灵气于一剑,收千般招式于一锋,起手平淡,收招通天。
楼危命在场所有弟子,不论剑修丹修符修,全部使出自己看家本事,同时朝他出手。
弟子们一开始还心有忌惮,迟疑不前,但见眼前剑光眨眼铺开万顷,好似沧阳一百零九峰横亘面前,叠岫承风,目眩神摇,也不禁燃起斗志来。
快剑,毒刃,术法,符��,丹器,流光万发,奔涌难遏,诸力汇聚着,蜂拥朝楼危一人袭去。
可当那些攻势一撞上他的剑影,就尽数如碎浪撞山,道力纷纷无声消解,连他发丝都未曾晃动半分。
紧接着,楼危剑势一竖,孤峰擎月,单剑直贯苍穹,浩然剑意席卷八方。
不等众人回神,石台边缘的山石已轰然崩碎,万壑沉雷跟随剑意落下,落处只闻裂空厉啸,厚重鸣响自大地深处发出,震得别座山峰上的古树落叶都飞满云间。
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剑意即将抵达顶峰之时,楼危却骤然收势,漫天壮阔青虹,环峙峰影,默然归寂于一柄长剑之中,所有招式消弭无形。
天地归于沉静。
楼危持剑而立,剑身平平向前轻指,无华无彩,无风无浪,正是终式万岫归一。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剑,却挟满整座沧阳山脉的灵脉大势,云海停滞,山风息止,日色光影都似围着那一柄长剑流转。
内门外门,本派别宗,看见这一剑的所有弟子鸦雀无声,人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万千峰岭,终归一剑!
楼危收剑入鞘,冷冷吐出一个字。
“练。”
弟子们如梦初醒,这才慌慌张张地开始拔剑比划。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了,深深疑惑:楼剑尊难道真的练剑练疯了吗??
他们只是一群外门弟子,一堆别派交换生,一伙路人,一干普通修士,一众小年轻。
一上来就教他们这么厉害的绝招,他是真的相信他们能够学会吗???
原本刚刚大家出招袭向楼剑尊时,还深感自己勇气可嘉,意气风发,都有一种自己很可能会成为未来魁首的自信。
练完一套万岫归一剑后,只觉得自己还是马上回宗复读,下次再来更好。
楼危背着手在队列间穿行,不时用剑鞘敲打弟子的手腕或膝盖,纠正动作。
直到一声长磬落,今日剑课方毕。
弟子们走出来时才发现魔尊竟没有走。
魔尊本来的确打算直接走人,一个沧阳宗的剑尊,一堂可有可无的剑课,不过是教一群连剑意是什么都未必说得清的弟子而已,有何可听?
但当楼危那一剑出鞘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挪开半步。
万岫归一剑,那一剑起手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并非听见剑气,而是听见了山。
沧阳一百零九峰的灵脉在同一瞬间被唤醒,恍若蛰伏万古的百余条巨龙同时睁目,剑意携山巅大势从演武坪上呼啸而过,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他藏在血管里的蛇鞭,穿过他只剩不到五成的修为,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高阶剑意。
上一次差点感受到这个级别的剑意,还是几十年前他第一次站上沧阳主峰,面对烬尘的时候。
但烬尘从不出剑,所以他连烬尘实力究竟到达什么地步都不知道,倘若比楼危还要更甚,那该是何等莫测的境界。
楼危看到魔尊未走,并不意外,厉道:“把我刚刚演示过的万岫归一剑,完整练一遍。”
还没散去的弟子听到这话顿时都不走了。
完整练一遍??那怎么可能?!
连他们这些完整看完全套的大宗子弟都做不到,那虞山派的窦江连演武坪都没能进去,他又岂能做到??
他要是这都能,他就一定是怪物!!
第22章
剑锋破空的声音和楼危方才演示的几乎一模一样, 虽然剑意还未发挥出来,每招每式却都标准到了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地步。
楼危安静看完,未曾夸赞。
他只是问:“就算只是用耳朵听, 你也能学会?”
其余弟子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真有人只靠听都能学会他们沧阳宗的万岫归一剑吗????
这样显得他们又听又看又练的人很呆啊!
“难怪一来就敢得罪静檀,我果然不曾看错人。”
“只用听的当然不可能学会。”魔尊淡淡举起玉简, “有人给我发了全套。”
顾小闲狠狠咳嗽一声,将自己的玉简塞到夜慈手中,若无其事地想要溜之大吉。
楼危表情一下便变得古怪起来,端肃一辈子的脸上,似乎马上就要绷不住地漏出点什么。
走之前,他最后看了眼魔尊,扔下一句:“以后不用再站这儿了。”
顾小闲刚松一口气,却见剑尊突然又转过身来,锁定了努力想让自己变透明的他。
“剑谱不可随意传于玉简,你将其用玉简发出, 按规当抄《门规辑要》一千遍。”
“明日抄好,自己交至执事堂。”
顾小闲:“……”
不应该罚完小浆师弟就不罚他了吗……
夜慈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这老剑尊脾气也真是古怪,他不是只暂为代授这一节课么,为何却同你说以后不用站这儿了?”
魔尊早已深知其意,心如明镜。
“他在暗示,想让我去他的横天峰修行。”
顾小闲满脸难以置信, 失声惊叹:“天呐,那可是楼危楼剑尊, 咱们宗内仅次于宗主的顶尖人物!若能得他亲传剑道, 小浆师弟, 你日后的道途怕是真要一步登天了!”
“他日升天, 可不许忘了我们这些鸡犬啊!”
回去以后,夜慈左思右想,都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那楼危的修为境界确实极高,但远不到能让尊上都刮目相看的地步。
“所以尊上,今日您为何那么听那姓楼的说的话,他让你站出去你就站出去,让你练剑你就练剑,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一个剑尊的话了?”
“他,有点水平。”
“水平,什么水平?他的境界应当在您之下才是啊?”
魔尊静了一瞬,“他的剑不是杀人的剑,而是守护的剑,守山,守域,守道,守人。”
“我在惊蚀海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而我要学的也并非他的剑招,是他的剑意。杀伐之道在惊蚀海已经行了千年,却内乱不休,厮杀不止,所有魔修只知自相屠戮,唯利是夺,从无半分守护之心。自我继任以来,域内看似强者林立,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我能凭一己之力杀到无人敢反,杀到七十六魔城听我名号便自觉噤声,但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他的修为真的回天乏术…
他也是时候直面这一残酷事实,对日后开始有所打算。
万岫归一剑,纳万势于身,却不争杀伐之锐,不求制胜之狠,以一己剑意承载整座宗门的山河大势,庇护群生,安定山海。
这才是沧阳宗立派万载的道心,是名门正统的真正格局,更是他穷尽岁月,却始终难以触及的修行境界。
怪只怪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正道大宗,第一次能这样学习当初从未有人教过他的东西。
他亦是此刻才明白,原来他也想学道,也想观心,虽时日无多,却求知若渴,只能借沧阳正统的剑意,弥补自己百年道途的缺憾。
“不过,”魔尊话锋一变,眼底重归凛冽冷情,“修行剑意只是顺带收获,我要的九阳伞,依旧势在必得。”
一旁的夜慈彻底了然,心中只剩无限敬畏。
-
晚膳后顾小闲就一直在看玉简,忽然就像撞见惊天秘闻的猹,无声尖叫起来,“大窦师兄!小浆师弟!你们猜我在玉简上看到了什么了?!不不不不,你们一定猜不到!!”
夜慈正喝着茶,差点被他的大惊小怪喷出一米远:“你又看到什么了?该不会又有人冒充你们宗主和那……什么的私生子在发阵文吧?”
“不是不是,比那个还离谱!”顾小闲直接将玉简举给他看,“是有个人在后山养了一只妖兽,说什么从魔城鬼市买来的,还是活的!据说是魔尊最喜欢的一只,叫纳什么来着,看着就很唬人,却不知道为什么逃出惊蚀海,被人捉住卖去鬼市了!”
“这阵文刚发一会便不见了,我猜一定是那人想要炫耀却又害怕惹起风波,直接删了!”
夜慈心潮翻涌,脱口而出:“纳愆螭。”
魔尊指尖倏然一顿,动作较夜慈更轻,细微到几无痕迹。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顾小闲完全没注意到这俩师兄弟的异样,“发阵文的人叫紫胤,也不知是哪来的散修,刚还在阵文里吹呢,说什么这是大价钱买的,绝对是正宗的魔域异种,魔尊座下第一爱宠什么什么的……哎大窦师兄你茶洒了!”
“继续继续……你继续说……”
“噢,刚刚那阵文删除之前我最后还特意看了眼,他说想看纳愆螭的可以带上自己的条件去找他,底下回复他的弟子都已经排到下个月去了。”
孟长川在旁边听到妖兽两个字就已经皱起了眉头,板板正正地插上一句:“后山养妖兽,还是魔域来的,这太不合规矩,更何况那纳愆螭听上去如此危险,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纳愆螭,的确是魔尊养在惊蚀海的妖兽之一,但却不是魔尊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