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可顾小闲还是不明白,师弟已经这么强了,又为什么还那么想要变强?
他是想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吗?
顾小闲以前是个人精,面上对人说尽了体面话,能帮的就帮,能让的也让,他自认为这便是他作为名门骄子的修养。
他也从来没有想让任何人追随自己,他不是那种人,他爹是。
他爹巴不得让全天下都追随他。
但现在,小浆师弟成了第一个让顾小闲觉得,“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的人,他突然很想追随对方。
不是想成为对方那样厉害的天才剑修,他估计他这辈子都练不到那个份上,但他也想成为这样会让人心安的人。
不管局面多糟糕,不管对手多强大,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能让身边所有人觉得,还好有你在。
原来真正俯瞰他人的人,是不会将人踩在脚下的,反而会……保护他们。
誓死相随,这四个字他听宗门的话本里讲过,觉得不过是编出来赚人眼泪的,这世上哪有人会为另一个人去死,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求饶,这才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
他好想回去告诉他爹,他说的真的全是放屁。
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他爹的话。
顾小闲将靴子脱了下来,一阵浅色光芒顺着靴底的磨痕亮起,踏地即隐,掩息无痕。
他真正的保命法器竟然在靴底。
林更岁刚从远处小心爬过来,纸片身体都被纳愆螭的煞气烧出好几个洞,好不容易来到顾小闲身边,待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都退化成了井底之蛙。
“绡天衣!!”
“你、你你果然是琅津渡顾氏的小公子!”
绡天衣不是普通护身法器,千年才出一件,法域弥坚,万邪难破,化神期以下的所有攻击都能挡住,但只能使用一次。
这东西买都买不来,正是顾家的祖传至宝!
顾小闲并未否认,他独自出来闯荡,家中的丹药法器全都没要,唯独临走时他娘以死相逼让他带走了这件绡天衣。
还说什么:“娘不拦你,但你若真到要命的关头,穿着它,就当娘在护着你!”
而现在他把这件绡天衣从储物器中取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就要朝魔尊的方向扔过去。
“哎,哎!你,你真拿你们顾家的镇家宝去给他啊??”
林更岁不敢相信,“他不是虞山派的吗,跟你都不是一派!”
绡天衣是什么东西他最清楚不过,这等宝物在市面上的价值无法估量,还有价无市。
以魔尊现在的状态和纳愆螭的狂煞之气,他想,就算是有了绡天衣,硬抗上去也根本无济于事啊!
他犹豫了,他也实在是舍不得,舍不得这等通天彻地的法宝,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白白折损在区区一届大比初轮中。
林更岁神色辗转反复,喉结滚了数遍,才颤着声艰难道出秘辛。
“你别急,我……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他垂在身侧的掌心内扣着一枚乌黑的丹丸,药气被他死死封住,没有半分外泄。
“这是一种禁丹,无品名,乃域外遗落的秘药。”
他也好舍不得自己的药。
“服下之后,可破尽修为禁锢,无视秘境压制,战力暴涨至巅峰之上,有无穷爆发之力,或许足以镇压纳愆螭!”
顾小闲一顿,随后马上掐着他的双脸揉搓起来:“我就知道你有藏私!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是吧,现在才说是吧???!”
林更岁惨叫:“可是这药代价极重啊!药效褪去之后,修为会生生倒退三个境界,还可能根基受损,经脉寸裂,伤及道途根本,往后修行再无坦途,甚至可能终生停滞,再无突破!”
“这药根本不是用来救命的,就是用来殉道的!服下它的人,哪怕是赢了,也等于死了,一般人哪里敢用?!!”
他林更岁向来最爱宝贝,平时一颗上品灵丹都得掰成十半吃,现在让他免费送药出去,他的心也在滴血好不好!
顾小闲:“那……那怎么能给他用……小浆师弟对你那么好,你还拿这种毒药去给他,这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不会同意的!!”
“那你说咱们还能怎么办?!!”
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纳愆螭彻底失控,撼地的伟力横空扫过,重重将魔尊自它脊背上狠狠甩落下来。
魔尊摔在焰娑花海中,直接撞碎了一大片花藤,暗色的血落在更红的花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但他眼睛依旧星火长明,亮得惊人,他的耳力本就远超常人,只要他想听,方圆百里没有他听不到的东西。
那些有关禁药的犹豫,不想害他的挣扎,万不得已的孤注一掷,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所以在那两个蠢蛋还在浪费时间的时候,他伸手隔空一抓,魔元从皮开肉绽的掌心渗出,准确无误地卷住了林更岁的禁药。
林更岁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再一去看,手里已连药渣子都不剩。
“小道友!!你再好好想想,那药真不能随便乱吃的,吃了会倒退三个境界,你会变成废人的!”
他说得越是夸张,魔尊眼神便越是玩味。
这药他见过,在惊蚀海时有魔修为了挑战他曾用过,吃后的确可以修为暴涨。
但那人在他手上也不过只撑了半柱香,就全身爆体而亡。
他有些好奇,就那所剩无几的修为,还能倒退到哪去。
他将丹药送到唇边。
药兴许是苦的,但他除了血腥味,什么也闻不到。
就在牙齿即将咬破药衣的关键时刻,一只手凌虚破瘴,自云深无迹处凭空显化,肤色被煞鼎的昏暗衬得苍白无比,浸透了凛冬寒意,不由分说地掐住了他下颌。
血气被荡涤,风中带来好重的苦香。
魔尊瞳孔骤缩,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只手是何时出现的,又从哪个方向而来。
但普天之下,能如此轻佻又简单地捏住他下巴的,只有一个人!
又有两根指节稍一用力,取走了他唇边的药。
指腹在离开时还若有似无地从他下唇上轻轻蹭过。
魔尊尝到了自己唇上残存的血气,还有那股随对方而来的特殊味道。
“什么东西都敢吃,等我收拾完它,再来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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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更岁就是张纸,已经快被乌鸾振翅的罡风吹飞,吐的字音都摇摇欲坠。
“啊……那是你们宗主吗?他、他居然亲自进来了??”
煞鼎是封闭试炼境地,入口光门在开赛后都要以结界锁绝,唯一例外是主持试炼的执事长老,即便是宗主也无权擅自闯入。
这是五道四鼎大会不可更改的铁律,烬尘作为一宗之主,这样的大比更应避嫌。
一旦他私临闯鼎,打破规制,消息向外散播,沧阳宗立世的公允之名便会彻底扫地,来参赛的各仙门也都会生出愤懑罅隙。
他这样做,沧阳宗诸峰首座也必然强烈异议。
所以,他到底用了什么理由进来?
思忖之间,血管突然微微发烫,魔尊低头看去,竟是回到血里的蛇鞭自发亮了起来。
他的双厄蛇鞭,双体一魂,一主杀伐,百战不败,一主守御,无隙可乘。
双鞭合一,才是双厄的完整威力,亦是他战力的巅峰。
烬尘收走的乃主杀那条,只有两条距离相近时,护蛇才会产生反应,刚才那一烫,兴许就是它在感应另一半。
看来烬尘并非强硬入鼎,而是借了什么“意外”之名。
与此同时,煞鼎入口方向传来一声中气不足的怒音。
“师兄……!!你把我的法器还给我!!没有我的阵盘你怎么能强行打开煞鼎入口,要是让云疏知道,他会连我一起折磨的……!!”
秋见棠追进来时已为时过晚,煞鼎光门被烬尘用罡气巨幕罩住,门内雾海涡旋,早没了那道紫衣身影。
他站在门口望而无策,旁边只有两个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看守弟子。
其中一个惴惴举手:“秋副宗,那个,刚才宗主托我转您一句话……”
秋见棠做好了要听到这辈子最荒唐的借口的心理准备:“说!!”
“宗主说……暂存于他那里的魔尊蛇鞭不慎逃进煞鼎里去了,于情于理,他都必须亲往追回才行,所以……”
“……”
真是他娘的毫不做作的一出贼喊捉贼啊……!
他师兄的修为本就凌驾于场外所有首座之上,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魔尊那条蛇鞭偷偷放进煞鼎之内,简直易如反掌。
他还好意思美其名曰不是要逾制专行,而是去弥补自己失职的。
至于进去之后路过解决一只扰乱试炼的域外凶兽什么的,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们沧阳宗能安然无事地传承到今天,不是他们有多优秀,而是因为还没人去检举他们吧!
这一宗之主当的,还可以再任性一点!!
乌鸾双翼振展,从鼎内苍��飞过,青金麟羽带出电光,像被淬过惊雷的剑刃,翼覆千丈,横霄破晦。
平常弟子们只当它是烬尘的灵宠,但它其实是混沌初开留存的金乌遗脉,先天克制一切邪戾祟煞。
它不喜本体示人,常化作一把紫电焕彩的巨大乌羽扇,平日就悬在烬尘身侧,羽风轻轻流转,衬得烬尘宗主之姿更加风雅出尘。
就连魔尊曾经都只当它是烬尘卖弄风骚的道具,直至今日,才知道它还会变身。
乌鸾一来,纳愆螭便被它的啼鸣震得浑身罪愆骨纹从脊椎一路炸亮。乌鸾却避也不避,左翼一扇,一座山峦直接糊在纳愆螭脸上。
顾小闲和林更岁看得目瞪口呆,胸中同时激燃起来。
娘嘞,这年头,他们连鸟都不如啊!
接下来的场面更是惨不忍睹,乌鸾将纳愆螭按在地上,左翼摩擦三个回合,右翼扇飞旋转五圈。
纳愆螭挣扎着昂起头来,几人纷纷以为它这是被逼上绝境要放大招了,却见它巨嘴一张,直接吐了。
当乌鸾兴致勃勃地将它叼起准备再来一轮时,一只修长指节在它额前羽冠上轻轻弹了两下。
“差不多行了。”那手清润如玉,手腕虚抬,三指相抵,掐出一道缚凶印,眨眼便将纳愆螭封入自己的八荒袋中。
“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只,玩坏了我拿什么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