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魔尊眉心一跳:“你这像是来排练的?”
烬尘不藏不掖:“排练只是顺带。”
主要还是为了勾引。
光明正大地回完,还要暧昧不清地又传音一句。
[再多修饰,也不过只为多博你一眼。]
听完这句话的魔尊,如果没有顾小闲几人在场,已经按着烬尘去拿荆条刷嘴。
魔尊冷冷回:[这样博不了我一眼,只会博我一聋。]
最终,烬尘还是老老实实地摘光了身上丁零当啷的配饰和金铃。
正要开始时,魔尊才发觉手里的章程似乎被人动过手脚。
开游前有一仪式,名为断潮三击,是由几十名青壮同他二人一起,他们在台上,其余人在台下,手持黑木同时朝地面砸去,声如海啸撞礁,三击三断。
这断潮,意在替魔尊开路,同时也断去百姓们一年内的晦气。
接着是正式开游时的无月点天灯,再到雪潮踏浪,压风引海,白雨还光,这些都是专为他们惊蚀海风俗而设的环节,十分有趣,也合规合矩。
但一到最底下,却莫名被添了几条:扮相者游街时,要同乘一车,同食一饼,同饮一酒,意为双曜一心。
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这不是双尊游行,这是双尊成亲。
魔尊顶着被雷得已经劈岔的太阳穴,狠狠指着章册,问:“这上面为何会写,还要女相给男相擦汗?!”
烬尘却好似全然与自己无关一般,解释道:“因为双相并立,焚天男相主攻,彻地女相主守。焚天相要先登台舞剑,结束时必汗透重衫,彻地女相要替他拭去额上薄汗,再捧灯祝祷,才能不亵神明,这是历代传下来的流程。”
烬尘说着,还煞有其事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同光临夜礼注》,道:“这是我昨日才从追徽祠借出来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所以好好练罢,免得到时你害羞手抖,把我脸擦花了。”
“我现在就擦得你满脸开花。”魔尊一手已经按上自己腰间的剑。
“怎么这么凶?”烬尘笑着退开半步,“罢了罢了,先不闹你了。”
上了灯车便只有他二人,每过一道戮门,焚天相就要拔剑断一道黑幡,彻地相则捧着小灯往前一送,便可为“破一重暗,添一重明。”
排练到第三次折返时,横竖底下的人也听不到他们在上边说的话,烬尘再次恬不知耻地凑到魔尊耳边,道:“那日之后,怎么说你也看过我那么多不穿衣服的样子了,真的不打算对我负责?”
魔尊捧的灯都差点摔下去,猛地转头:“你又胡说些什么?”
烬尘认真地替他回忆:“就是那些画上的,你也都看见了,不是吗?”
顾小闲在底下看见他俩此刻的模样,很是懊恼地道:“早知道刚刚就给他们备点水在灯车上了,这么多灯笼对着他们烤,得多热啊,看把我小浆师弟的脸都给全烤红了!”
魔尊面上红得连灯车上的光焰都压不住,一口气梗在喉口,上不上下不下,“我根本没坚持看到那儿!”
烬尘要的就是这一句,尾音轻轻一挑:“哦……”
“哪儿?”
魔尊:“……”
“如今是什么关头,你能不能分清主次?!”
当着灯车下一众来帮忙的乡里百姓的面,人家都以为他们在尽心尽力地排演,这人却只顾自己在台上发.浪。
他已经不想再看对方,烬尘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收起笑意,语气正经了一点:“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你到沧阳宗来究竟是要找什么?”
自上次百业司一谈过后,俩人就再未为此事聊过,加上魔尊有意无意的回避,烬尘似是一直想问,却也忍到现在才有机会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魔尊才道:“我还没想好是否要告诉你。”
烬尘这个人太让人揣摩不透,他还是信不过对方。
主要也是信不过对方的脑子,总感觉时常不清醒。
魔尊沉下气,准备捧灯重新开始,又听烬尘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么难开口,总不会是想要我的贞操?”
“…………………………”
“滚!”
第59章
烬尘心底也纳罕, 论容貌修为,论地位名望,他的名头从来不低, 就连面前这人小时候,也是以他为天,还说过不少要同他结契的傻话。
可一长大, 却性情大变,哪怕没有了记忆,也拿他当祸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他心中生出丝不甘,不甘被如此嫌弃,严正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说笑,我既已修几百载无情道,也证明我向来持正守节,坚贞不移。”
“说我是完璧,难道不对?”
魔尊也是第一次见仙门宗主拿完璧这种词往自己身上套。
况且哪里完璧?分明从内到外全是瑕疵。
外在风.骚, 内在肮脏,瑕之大者。
他不愿再跟烬尘呼吸同一片已经被污染了的空气,那头看他的眼神太过炽热,比满车灯火还灼人,于是抬手示意底下先停止排演。
快下灯车,烬尘才又问:“那你答应给我的头发, 也不给了?”
魔尊状似根本想不起那日在百业司应承过什么,道:“我和你很熟么, 为何要给你我的头发?”
烬尘半笑半认真地道:“君子一诺, 重于千金, 怎可言而无信?”
魔尊却是油盐不进:“我非君子。”
“是吗, 那都说君子重信,情人守约,你非君子,岂不就是……”
魔尊赶在他说出那两个字之前道:“你到底要我的头发做什么?”
他实在不懂对方是何用意,如此殷切地求人一缕头发,很难不令人怀疑其真实目的。
烬尘依旧讳莫如深:“我需要做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的头发是必不可少的一样。”
魔尊:“不说清楚,我不可能给你。”
烬尘:“那么礼尚往来,你先告诉我你在找什么,作为交换,我自然什么都跟你说。”
魔尊不耐:“我的头发,只会给我相熟的人。”
“你相熟的人?什么样的人算与你相熟?”烬尘倒是被这话钓起好奇。
魔尊很干脆地回答:“知道我名字的人。”
闻言,烬尘扑哧笑了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题。
笑完他才点了下头,道:“好,但你可不要反悔。”
魔尊提起一口气,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底下真正知道他名字的,只有给他取名的那个人。
但那人早已仙去,他的名字也成了一个自己都不愿再回忆的秘密。
烬尘又怎么可能知道?
他笃定烬尘回答不上来,下一刻却听烬尘轻轻放低了嗓音,朝他唤道:“阿惊……”
“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好不好?”
一时之间,仿佛有阵狂风吹过,将魔尊瞬间吹成一樽石雕。
太久,实在是太久,难以说清具体是多久,恍如隔世一般,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他了。
没有戏文里唱得那么惊心动魄,也不似话本中写得重彩浓墨,心中前尘往事尽数涌来,就像将他的一生都赤条条摊开。
烬尘看着他的眼睛,那眸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缕香似的,刚刚燃起,又化成灰缓缓落下。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那双戴着金铃的手微微抽动两下,似乎想要触碰他,可就在快动作时,又突然停下。
烬尘声音也有些哑,故作轻松地想将这页翻去,“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我在塞下雪的碑上看到了。”
塞下雪的碑是无字碑,上头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又怎么会刻别人的名字。
魔尊心中根本不信这套托辞,只是那一声“阿惊”,数百年前,也有人一直这样叫他,逗乐时叫,生气时叫,严肃时叫,纵容时也叫,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为这一声徘徊经年,不知多少次深夜独坐,做梦都想再听一次。
他不信,可他又想逼自己相信。
“……他的碑上,怎么可能刻我的名字?”
烬尘:“想必你这么多年从未去过他的祠吧,那又怎么知道他碑上写了些什么?”
再多解释都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魔尊被烬尘拉着,平生第一次走进了塞下雪的追徽祠里。
在门口时他还不愿进去,也是烬尘略带强势地拐着,才将他带进去。
魔尊一生从不信命,既不相信命中注定,也不相信命运弄人,可走进这里时,才有一种他也摆脱不掉命运二字的苍凉之感。
是命运让他和塞下雪这样两个毫无交集的人产生牵连,却又猝不及防地将一切收回,让心比天高的人一无所有,又让天真无邪的人历尽沧桑。
魔尊站在碑前,像被碑上那一行小字收走了魂魄。
碑面粗糙,无甚雕饰,那字不知刻下几载,边缘已被风蚀得不再明晰,却仍能看清每一笔的起落。
他伸出指尖,先触到的是“一”字,灰粒簌簌落下,和他的手一起发着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那拿起剑来一直最稳的手,现在已经活像不属于自己,呆愣地一遍一遍描着那八个字。
“一生所寄,唯徒莫惊。”
上面竟然真的刻着他的名字。
莫惊,便是他的名字。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是他的名字,他也是有名字的人。
那个收养他,却不肯收他为徒的人,那个骂他,教他,护他,最后将他一剑穿心,又反过来被他一剑穿心的人。
这个名字也是他为他取的。
“怎么可能……”他声音哑得厉害,一滴眼泪没掉,却像大哭过一场。
“他怎么可能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