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宠到这个地步,说是童养媳都体现不出他对其的万分之一纵容珍视。
沧阳宗有弟子成年就打珥孔这一习俗,莫惊也是在芙蓉树上假寐时,听两个外门师姐聊天时得知的。
一个说:“我下月就满二十,等我打了珥孔,就能名正言顺地穿峰袍了!”
另一个笑她:“你急什么,珥孔又不是打给外人看的,是打给自己听的。耳通天地,方闻道音。”
珥孔等于及冠,莫惊得出这一精准结论。
第二天,他就偷偷从杂物间翻出银针,在灯上一烤,对着铜镜,往自己两边耳垂上各扎一孔。
扎得挺狠,血珠子直冒,他也没吭一声。等止了血,他将银针放回,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烬尘回来,小莫惊便揣着天大的秘密,在他面前闲不住地走了好几圈。
烬尘瞧他火烧眉毛,“又闯什么祸了?”
十五岁的莫惊长大了许多,抽条长个,稚色渐褪,俊艳夺眸,天天出门练剑,也没晒黑丁点,漂亮美好得像刚开蚌的珍珠。
他毫不掩饰地露出左耳,新扎的珥孔在灯下泛着乌血莹红,边上微微肿着,像玉上点了滴砂。
烬尘有一瞬间看得魔怔。
莫惊什么都没意识到,说道:“师兄师姐们说,有了这个就是成年了,成年才能跟人结为道侣。”
少年心性,慕艾也不知何为羞赧,直白,热烈,又坦诚:“那我现在可以真正做你的童养媳了吗?”
烬尘心跳在这一刻快得几乎破膛,转身发了狠地要落荒而逃,结果哐的一下撞门上了。
那血从鼻子里哗哗流下,不知是撞的还是上火。
他修了这么多年无情道,现在却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甚至突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就连声音都哑得不像他:“越大越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长成猪圈里的顶梁柱了。”
“是成年了才能打珥孔,不是打了这玩意就成年,十五岁的小孩能懂什么是道侣,玩好你的泥巴去!”
也没人告诉他养孩子是门技术活,一不小心还会养成老婆啊?
莫惊不知他好端端发什么脾气,语气也差得要命,还以为是自己技术不好,将耳朵磋磨得不成样子,对方拿生气遮掩心疼。
他只好道:“又不疼,你心疼什么。”
烬尘也顾不上自己还流着鼻血,面子里子全糟蹋得干净,伸出两指捻过那片薄薄耳肉,仔细检查。
创口未愈,胀得透亮,不疼才怪。
擦药的时候还不死心,莫惊语出惊人:“我成年了,你是不是今夜就要脱我裤子了?”
见鬼又中邪,烬尘刚止住的鼻血又流了下来。
“十五岁,你成的什么年,我看你是要成魔!”他也不知是骂谁。
真正成魔的确实另有其人。
当天夜里,少年口无遮拦的话语像藤林密枝,将他缠缚,修士元阳贵重,不可轻付,烬尘却在这一梦里情难自抑,痛失真元。
他竟真的梦到少年及冠那天,他立在玉筵之前,亲手替对方褪去外门袍服。
侍礼道童递过玉梳,他又将对方一身散发尽数拢起,一丝不苟盘成高髻,冰玉发笄穿贯发髻,牢牢束住。
少年垂眸敛息,屈膝跪落玉席,乖巧沉静。
烬尘净过双手,持冠祝辞,等冠已落首,又亲自替对方穿上那身绣剑纹的主峰粉袍。
到最隆重的三加之礼,烬尘微微俯身,正式替他赐下表字。
少年伏身叩首,拜过飞天诸尊,再拜他时,却突然仰首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明灭晃荡。
他开口问他:“你该叫我什么?”
大道已破,鬼迷心窍。
烬尘心绪激荡,借梦境吐出真心。
“吾妻,阿惊。”
第72章
魔尊听得认知颠覆, 三观尽毁,绝不相信自己儿时会是那种上赶着给人做童养媳的主。
如果真的是,那有朝一日记忆恢复, 他也一定亲自再给自己来个全套记忆清除术,人生污点,不要也罢。
但烬尘回忆得绘声绘色, 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瞎话能编,真心如何演。
他哼笑道:“管撩不管治。当年也不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张口闭口把童养媳三个字挂嘴边,现在长大了,真到该履行义务的时候,又不信是自己干的好事。”
嘴上九曲迂回地耍流氓,手上也还在使坏,刚把落下的被角重新掖回对方肩侧,又摸进被子里去摸对方脚踝上的玉环锁有没有勒得太紧, 指尖有意无意地将那青白皮肤磨得发红。
魔尊怔怔感受着,迟钝许久,也没消化完那些有的没的,最后只能不堪其烦地按住狼爪。
“真那么喜欢,又怎么舍得送走。”他声气很低。
一池冰水兜头浇灭这一室温馨光火。
烬尘整个人为之一震,恍如被这话深深刺中。他也曾无数次幻想过, 如果小孩真能好好待在沧阳宗长大,会是什么光景?
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如果一直在他身边, 会是如何。
别的不敢保证, 但一定是天骄中的天骄, 英彦上的英彦,冠绝群伦,世无其二。
纵使是天上星月,人间至宝,只要对方心中想要,哪怕栉风沐雨,披霜冒露,也一定赴汤蹈火地尽数予他,抢也要抢来,变也要变出,就是必须捧到他跟前。
哪还能轮得到别人说他一句……不是天骄。
可他也知道这如果太如果,知不可乎骤得,圆满只存在于空想之中。
同样的话,他也早已问过塞下雪。
“真那么舍不得,就自己带回去,别弄得像我横刀夺爱似的,我又不爱给人当爹。”
塞下雪当时气得笑了,破口大骂:“放你的狗屁,来你宗内观摩学习一阵,是看得起你,真当我送给你养?!”
烬尘听着那漏洞百出的措辞,只道:“你最好是。”
“别做傻事,也别对我托孤,老寒。”
托付是托付,托孤是托孤,别玩他。
塞下雪心道:你师兄我姜老辣味大,能做什么傻事。
何况这事一点也不傻。
“既然要养在沧阳宗,总得有个正经名字。”烬尘确定对方要把小孩塞给他以后,提出这茬。
“他叫什么?”
塞下雪正啃着根笋,突然嘶了一声,像是嘴里啃出了溃疡:“……名字。”
“你该不会连名字都没给他取?”烬尘顿时皱眉,“你怎么能这么不靠谱?那你平常都叫他什么,臭小孩,小王八蛋,小兔崽子,还是小混蛋?”
塞下雪撅起胡子嘘他,“你这人好粗俗,平时没事多读点书,都做宗主了,怎么一点也不文雅。”
“我一般都叫他小芙蓉。”
烬尘:“…………”又不是你张口闭口狗屎放屁的时候了。
塞下雪问:“你知道为什么叫他小芙蓉吗?”
烬尘:“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
塞下雪无视他犯病,将小孩身世简单讲了一遍。
原来小孩本是芙蓉花妖和凡人结合之子,一岁的时候就亲眼看着娘被村人关在屋里活活烧死。
原本他也是要被扔进去一起烧的,但他有个好娘,他娘拼尽毕生所有妖力,立誓成魇,布下妖谶,诅咒了同族花妖,逼她们不得不将他救走。
花妖们在大火前还嘻嘻哈哈,娇滴滴地笑:“哎哟,还是把他眼睛捂一下吧,怪可怜的,看着亲娘被烧死。”
“别闹了姐,我们是妖怪,他也是啊,可怜什么,妖怪又不会伤心!”
一群妖精哪会养孩子,她们把他豢在洞里,刚好才两岁的小孩是最好博人同情的年纪,就由他将一个个无辜的凡人骗到洞口,供她们吃掉,各种意义上的吃。
他那时候小,也不懂自己是什么,被花妖们诓骗,说他后背那个芙蓉印记是她们给他施下的诅咒,不听话就会死,逃跑也会死,所以就这么乖乖替妖精们做了好几年饵。
“后来呢?”烬尘攥着扇子的手莫名发紧,问。
“我去山里找一味药,碰巧路过那儿。”塞下雪说,“就撞见那群花妖在分食一个过路货郎。”
小小的孩子就蹲在旁边,像颗雨后才冒出头的小蘑菇,手里拿根草在戳自己脚上的伤,应当就是靠着这伤才能将那货郎引来。
他也不去看她们吃人,一脸冷淡。
等塞下雪来了,他要烧光那群妖孽,便让小孩赶紧到自己这边来。
小孩看出他身上有杀气,以为这人是要将自己也一起诛了,不停后退。
塞下雪见状,只好又喊一遍:“你站那么近,等会我打死她们的时候误伤到你怎么办?”
小孩愣怔了一瞬,便是这一瞬,直接被塞下雪挥手一阵风,卷到了他怀里。
无根的小花就这样遇到了心软的风,像蒲公英种子一样,被对方带去了天南海北。
前一秒还在说不想带孩子只想练剑的天下第一剑修,突然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带他来找我?”
跟着塞下雪这种居无定所还热衷于拯救苍生的热血圣父,小孩才会惨到连双像样的靴子都没有。
塞下雪叹气,“怎么说也相依为命了好几年,我也舍不得啊。”
“这跟自己生的有什么分别……”
烬尘嫌弃地瞥他一眼:“你用什么生?”
塞下雪:“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取名啊倒是?”
烬尘:“你憋什么坏呢,还专门等我取。”
俩人心里的镜子一个比一个清,都知道谁要是取这个名,谁就得系住这因果,一入此纠葛,再无从脱身。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烬尘想了一刻,道:“那就叫夏一跳吧,胆那么小,昨天刚来还被自己影子吓得一叫唤。”
“行。”塞下雪的法器是寒芜杖,乍一看还以为就是根平平无奇的拐棍,轻易不启灵。“不认真取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