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一刃佛更加笑道:“怎么,不行了?来这么久还没学会万岫归一?要不要我教你??哈哈哈哈哈哈!!”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空中金铃响起,剑威浩荡,虹芒破雪。
莫惊仰头一看,两把飞剑从秘境入口直贯而来,一把无妄,一把汪汪,将千雪之锋直接斩出通路!
金铃声声,愈近愈繁,像场千年迟雨,终是洒在干涸大地,落而不绝……
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万��禁封门状态下,他拼命才借那一线机会闯进来,外面的人绝无可能擅入!除非……
“你忘了,”烬尘踏雪而来,紫衣狼狈,“我早在你我身上,中了同生引……”
天涯海角,三界十方,他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
一刃佛的虚影在雪中一滞,他神色此刻才露出忌惮,没有料到烬尘竟能追进来。
同生引,这东西连他都不曾掌握,他本以为这一局,他稳操胜券。
天际剑阵一百零九剑归位,光芒暴涨,它们化为一把巨剑,悬于秘境之巅,剑尖指向一刃佛。
莫惊细心一瞥,才发现烬尘敛于袖中的手上全是血,想必强破禁制远没有他刚刚那简单几字来得轻松。
但来不及叙话,那边一刃佛已经用心魔之力拖住剑阵,巨剑微微一动,雪潮便如霰归云,消散潜收。
巨剑斩落之际,一刃佛的虚影被从正中直接劈成两半,裂后溃散,最后成一团被雪笼罩的黑烟,不知朝何处逃逸而去。
没有斩尽,剑阵落空,巨剑插进地底无限深处,秘境之内乾坤动荡,天塌地陷。
一刃佛身影彻底消失在虚空,雪面上留下焦黑痕迹,莫惊还想再追,却被身边人用力一拽,锁进怀里紧紧抱住。
第77章
烬尘死死抱着他, 臂如铁箍,胸膛相贴,雪崩的声音在莫惊耳中都比不过对方强有力的心跳。
“你是要我的命吗?!”
每吐一个字都带着刀口, “病得像朵娇花,还去跟那种抢老婆抢输了的疯子打,打出什么事, 要我怎么办?!!”
那双手在莫惊身上摸了个遍,便宜占尽,带着邪火,烧出柔情,烧出疼惜,确认身上没伤,才勉强消火。
“明明可以等我的,你也知道我一定会来,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
俩人都快被雪给活埋,莫惊却不觉冷, 被抱得汗落如珠,只等烬尘把满腔情绪都说尽,才得了机会开口。
“烬尘,我最后只问你三个问题。”
“你想好再答我。”
烬尘僵了一僵,似能预感什么,但他却不知怜惜为何物, 一双大手越勒越紧,箍得人头脑发昏, 浑身发软。
他不回应, 莫惊却知他在听。
“第一问。”
“我是否没有灵根。”
雪花被烈风碾碎在他们耳边。
“第二问。”
“塞下雪是否把他灵根换给了我。”
烬尘薄唇开始在他耳肉上轻轻蹭着, 融化那片雪花, 莫惊身体绷紧之余,察觉出对方呼吸已经乱得明显。
“第三问……”
莫惊停顿下来,这一停,比前面问出那两问的时间还长。
“天限大难,是否因我而起!”
烬尘终于低头看他,“阿惊。”
沙哑嗓子喊了一声,碎得不成样子。
莫惊肃然道:“答我!”
“……”
烬尘这才缓缓道:“你全部都知,是,是,是。又何必还要我答。”
深掩在他怀里的人再没了动静,烬尘心慌意乱,拿走对方这段记忆,就是最怕此刻,怕他死钻牛角,怕他自囿心牢。
更怕他将所有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你听我说……”
“你别说了,”莫惊声音竟然变得瓮声瓮气,“你们沧阳宗果然人才济济,疯子辈出,相较之下,你居然都算病得轻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为什么?!就为这么一副破灵根,没有就没有了,不修仙就不修仙,至于要拿这么多的人命来抵吗?!”
“年纪最小的青岚峰主,你都算看着她长大的,她教我握剑,我连剑都握不稳,她还手把手握着我的手教。她死的时候才多大,你还记得起吗?!”
这一质问等于将烬尘的心都豁出一道口子,他也咽不下胸中那团淤堵,万般苦楚堵在喉间,声凝滞涩。
“你以为、我没有阻止过吗?”
莫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火光摄人,紧紧盯着他,一瞬不移:“你若真心想拦,岂会拦不住?没拦就是没拦!让他犯下这样的弥天大蠢,却让我活着,还活得这么痛苦!”
烬尘:“那你说,我为什么这么做?!”
修仙之人爱上没有灵根的人,惩罚的到底是谁?!
他的小师姐怀心玉当年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所以塞下雪早已体会过那生不如死的感觉。
也是对方那一句:“你是不可能想象得出,此生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老去或死亡的。”深深动摇了烬尘。
莫惊拱在他颈窝,将这辈子知道的所有脏话蔑称全骂了个遍,在床上都没这样凶过,骂他,也骂塞下雪。
“你不觉得你们很可笑吗,不要我,却又要我活着……”
“我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是想……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但若你们全都不在了,我还修仙做什么!”
烬尘被他顶撞,被他冤枉,被他磨蹭,心中不可示人的秘密终于得见天日,痛苦又解脱,煎熬又甜蜜。“……可是不这样做,你还有永远吗?”
哪怕他一直都吃味莫惊对塞下雪的感情太深,可也忍不住在此时替对方解释道:“真的疼一个人的话,是连他长命百岁,仍觉不够的。”
“倘若缘分足够,难道我们不想一直陪着你吗?”
又怎么会不疼不爱不要他,凡人三十年不忘一人,白月光都不足以形容这种内心地位,烬尘几百年却仍然一直惦记着他。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连自己灵根都愿意换给他的温寒。
看着他天绶慧心,禀赋过人,却因半妖之身,命罹厄咒,不可修仙。
如果不是真心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又怎可能冒着为天所斥的风险,也甘愿要去做这样世间一等一的愚蠢之举!
塞下雪穷尽一生都在寻找可以令爱人修仙的办法,然而没有就是没有,无灵根,不修仙,企图靠禁术强行打破这条天地铁律,就势必会遭到天道降下的罪咎诛罚。
接受灵根者,也唯有身死一次,于毁灭边缘扛过肉身重组,熬过灵根与凡躯的融合淬炼,自亡骸之中复苏,才能彻底容纳外来灵根,获得修仙资格。
恰似凤凰浴火,死而后生,这禁术才会名唤焚骸浴生。
换灵根这事,从来只有双死的结局。
但当初的怀心玉并不知道此术有多凶险,为了能和塞下雪长相厮守,她瞒着所有人打开阵眼,在还没有办法能让接受灵根者存活的情况下,开启对方设下的换灵阵,结果发生意外,命殒阵内。
她这一死,彻底成为塞下雪和一刃佛义断情消,划界分途的导火索。
一刃佛恨透了塞下雪,恨他想给怀心玉续命,却将她害得命都没了,恨他们所有人无能,已经修成了威凌八方的大能,却还是解决不了一个凡人不能修仙的问题,连带着,连塞下雪那副不死不灭的根骨都一并记恨起来。
直到后来遇见莫惊,那么巧的,他有双心同生,左为蓉心,右为芙心,一颗做妖,一颗为人,哪怕经历一次换根也不会身消命殒,他就是老天赐来成全塞下雪的。
换根于他,一是真的将他视若怀珍,二是…塞下雪亦早就活够了,斯人已逝,幽明永隔,殉情难遂,成全莫惊,就是成全他自己。
得非所愿,失其所求,初心尽忘。
正是他们三人。
“温寒去见他爱的人了,我就不能也守着我爱的人吗?”
烬尘矢志不移,话在风中,也难吹去:“骂我,恨我,怨我,憎我,皆由你便,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后悔!”
莫惊双颊冻红,神思惝恍,分不清今夕何夕,只看见两人的呼吸在苍茫中缠成一团白雾。
“可是这样,私心太重,又对得起这里躺着的哪一个?”他最终只是喃喃。
他这一生都活在两难里,以为没人爱他,他痛苦,可现在知道他们爱他,却也丝毫不觉轻松,太过沉重,这里的每一块碑都压在他心上。
他本性善良,变得对生命冷漠,也是因为后来再也没人好好教过他关于生命的意义。
他过不去这一道。
烬尘低吼:“可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
“塞下雪本可以万无一失地将灵根换给你,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因你而死!但就是一刃佛,是那个混蛋!是他…!”
沧阳宗一百零九峰的每座峰下都有塞下雪开创门派时亲手布下的气脉,它们确保了宗门千年来的鼎盛。
然这灵脉枢纽有一重要特性:凡一峰灵脉生出异变,其余诸峰灵脉便会自主朝异常之处渡送灵力,试图将其修复。
这本是天然的护脉之法,可落入一刃佛的算计之中,反倒成了致命死穴。
在塞下雪将不烬之根换给莫惊后,各峰首座第一时间便察知到祖师灵脉异动,纷纷催动灵力镇抚修乱。
但在一刃佛堕魔之后,他成了魔域千年来最强的一任无名魔尊,首座们灵力才刚注入灵脉,便径直被一刃佛在灵脉里种下的心魔魔种卷入其中,暗遭反噬。
他们的修为越高,注入的灵力越多,心魔反噬就越重,有一些当场元丹碎溃,功行尽丧,经脉断裂,剩下的虽勉强撑住第一轮灵术逆伐,但也没坚持多久,便形神俱殒。
而魔种之所以能如此切准地波及所有首座,就是因为一刃佛当年还在沧阳宗时,护山大阵,本就是他亲手所设!
宗内出了这样天怒人怨的叛徒,凭一己之力便设下毒局害死所有同门,烬尘身为一宗之主,当年本就要亲执诛罚,手刃逆叛,可彼时连心咒恰好发作,使他身受掣肘,犹豫之间,才被一刃佛拼死逃出一缕魔念。
如此千算万算,这笔账都不可能算在莫惊的头上!
“阿惊……”烬尘用尽一生的温柔和耐心来同他解释,“千错万错也都是我们的错,不能怪你,你明白吗?”
“要报仇,也得去找一刃佛,与其活在过去,不如亲手了结仇人,知不知道?”
话说得好好的,但莫惊一滴泪落下,他就又哄得毫无章法,胡乱开始痛骂自己是混蛋王八蛋坏坯子,骂塞下雪是自私老头老年痴呆老妖怪。
“骂你自己就行,不要骂塞下雪。”
直到莫惊嗫嚅。
烬尘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