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观山霭动弹不得,一时惊呆了。
他瞪圆了眼睛,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裹成了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卷儿。
触手和头发缠在一起,一并被裹在被子里,一时挣扎不出,观山霭试图往外拱,拱了两下没拱动,只能歪着脑袋瞪沈栖迟。
“沈栖迟!”春卷在床上弹跳着抗议,像条搁浅的鱼。
门关上了。
沈栖迟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膝盖撞了一下床沿,也懒得理。
凉气顺着衣摆往上爬,床很硬,被子的气味陌生,枕头上带着一股陈年的樟木味。
他合衣躺下,睁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耳畔安静得过分。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沈栖迟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呼吸的频率是很低的。
那些原本被另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填满的空隙,如今空的吓人。
沈栖迟合上双眼,强行抛开脑中纷扰的念头,试图逼着自己入睡。
黑暗稠得像一缸墨,睁眼闭眼没有分别,窗户紧闭,月光被阻隔在外,时间失去了参照。
他把手搭在胸口上,指节随着心跳轻轻发颤。
沈栖迟侧躺在床上,一秒一秒数着自己的心跳。
很久。
仿佛已是后半夜。
沈栖迟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那日沈栖迟第一天在林子里见到观山霭,观山霭扒在他身上睡得人事不知,他却谨慎地一夜未眠。
如今一个人躺在床上,居然又睡不着了。
沈栖迟索性翻个身,把耳朵抵在微凉的墙壁上,墙壁凉得冻耳朵,他贴了一会儿,半边脸都凉麻了,他也没管,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听隔壁的动静。
真是出息啊。
沈栖迟嘲笑自己,这种事也好意思干。
然后继续听。
可隔壁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沈栖迟忍不住暗自咬牙。
他倒是睡得香。
突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沈栖迟瞬间闭上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轻不可闻。
一步,一步,很慢地向床榻靠近。
脚步停在床边。
沈栖迟屏住呼吸,生怕过于剧烈的心跳声从胸腔里溢出来。
过了很久,床沿边上轻轻塌下去一块,一具温热的,柔软的身体靠过来,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被子里钻。
沈栖迟伸出手,精准地按住了那颗试图往他怀里拱的脑袋。
另一只手顺势下移,握住观山霭冰凉的脚,不出他所料:“怎么不穿鞋?”
观山霭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沈栖迟居然还醒着,更没想到被抓包听到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沈栖迟的夜视能力仿佛突然恢复了,观山霭此刻的样子清晰的落入他眼中。
他半个身子已经上了床,另一半还挂在床沿,姿势十分狼狈。
“我……我梦游。”他瓮声瓮气地说。
沈栖迟想笑,梦游又是从哪听来的词。
他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梦游认得门?”
“梦游认得你。”
沈栖迟不说话了。
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再出声。
观山霭把自己的脚从沈栖迟手里抽出来,爬上床,跪坐在床边。
“我已经想好了。”他挺直了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也放得淡淡的:“我以后不碰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沈栖迟对待外人时一样,听起来无比正经。
如果忽略他身后那几根耷拉在地上,无精打采的触手的话。
沈栖迟的心像一个被人使劲攥过的青李子。
又酸又涩。
这应当是他想要的改变。
可是呢?
“还有。”观山霭小声补了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还没给我揉。”
“这个不算,这个你答应我了。”观山霭补充。
“好痛。”他抿了抿嘴,耳朵尖慢慢红了,“我睡不着。”
沈栖迟笑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的一角:“让抱。”
观山霭眼睛“唰”地亮了,他迅速滑进被子,拱进沈栖迟怀里。
被窝里慢慢热起来,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搅成一处,熟悉的呼吸和心跳填满了小小的空间。
沈栖迟轻轻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就今晚。”沈栖迟说,把他往怀里按了按,“明天再分房,嘶����观山霭!”
沈栖迟锁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观山霭心虚地舔了舔,闭上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第48章
这座城很大, 坊巷也深。
东边这一片住的都是寻常人家,一条条窄巷横竖交错,灰墙挨着灰墙, 落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的。
隔着两排小院, 正街上的车马声和人声淡了。不知谁家灶上炖了汤,香气从墙头冒出来,散在风里,整条巷子都是懒洋洋的。
后角小门突兀地打开了。
门里飘出一股极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花。
院子里出来个人, 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速度不紧不慢。
珠子在指间转过一圈,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日光落在他手腕上,和深褐色的珠子叠在一处, 那截腕子白得晃眼。
他没向外走,就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朝巷子里望。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巷口斜斜地铺进来,墙头蹲着一只野猫,眯着眼打盹, 尾巴尖一甩一甩。
斜对面那栋空宅前,站着一个年轻书生,长衫洗得发白, 背着一口旧书箱,正仰头看那宅子的门楣。
背影颀长,松姿鹤骨。
倚在门口的人看了他两眼, 忽然笑了。
“哟。”那人的声音又低又哑,尾音拖得老长,糖丝似的,勾得人耳根发麻,“哪来的公子,这么俊。”
书生没有应声,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瞬间低下头,搭在书箱背带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那人还在笑,一句话说得九曲十八弯:“公子若想找乐子,该去前街的醉花阴呀。”
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这个时辰,姑娘们还歇着,就算是我这个东家,也不好把她们一个个从被窝里叫起来。”
东家,这人竟是醉花阴的东家。
他低低地笑,“还是说,你此刻来,想找的便是我?”
书生仍没有回头。
东家也不恼,朝前踱了两步,裙摆擦过青石板,声音放得亲昵:“在我家后门口站了这半天,是喜欢我,又不敢进门?”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把字含在舌尖上,黏黏糊糊地勾着人不放:“就凭这张脸,你直接敲我的门便是,我保准亲自迎你。”
他分明没看见面前人的脸,话却说得笃定。
书生终于回过头来,却仍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
巷子窄,两边的灰墙把天切成一道长条,他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藏在影中,一眼望过去竟有些晃眼。
他生得极好一张脸,眉目清隽,轮廓利落,明明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却风姿卓然。
东家嘴边笑意一僵,手中捏紧佛珠,指尖泛白。
书生装扮的沈栖迟俯身,拱手行了个学生礼,眼睛规规矩矩,并不看人,只落在自己脚前的青石板上,语气恭顺:“某初来贵地,想寻个住处落脚,见这宅子像空着,这才多看了两眼,未想扰了先生清净,实非所愿。”
话说完,他慢慢直起身。
眼神瞧不出丝毫异样,目光礼貌地落在面前的东家身上。
与他的清简朴素不同,对面人穿红着绿,艳丽得像一只花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