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他们见他脊背挺直,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当这人身上都是些小口子,伤了皮肉而已。
衣裳一掀开,两个小药童齐齐愣在了当场。
月光和火光一起照下来,照见那身上横七竖八的伤。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剩下几块好肉,伤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横七竖八的叠加在一起,重刀和斧刃咬过的地方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甚至深得能看见骨头。
一个小童手里的湿布啪地掉进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沈栖迟的衣摆。
第57章
另一个药童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下意识偏过头,视线慌慌张张飘向身侧的连翘。
连翘眉目平静, 不见半分讶异或是动容,只把眼睛往他们脸上一扫。
两个小药童齐齐打了个寒噤, 埋下脑袋,手上的动作放得更稳。
连翘低头细细看了沈栖迟的伤,问他:“要慢慢养还是快点好?”
沈栖迟毫不犹豫:“越快越好。”
连翘嗯了一声,也不意外:“那就缝针,配上丹药, 隔天便能行动自如, 恢复上没什么区别, 就是受点罪。”
沈栖迟点头,目光下意识越过身前的药童,落在不远处的观山霭身上, 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用,让他慢慢养就行。”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不必问他。”
连翘嗤笑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直起身,把袖子理了理,朝两个小药童抬了抬下巴, “和方才一样,清创敷药。”
说完,她脚步一转, 径直朝着另一边的观山霭走过去。
观山霭被一群人隔在外边,什么也干不了,难得老实地趴在担架上。
他大半张脸埋在胳膊里, 只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晃眼。
他穿的是灵气凝聚而成的白袍,倒是方便,心念一动,后背位置的衣料便自动散开消融,整片脊背便毫无遮挡地露在外头。
先前已经简单处理过创面,厚厚的药膏糊在伤口之上,外层盖着干净白布。
可鲜血依旧慢悠悠往外渗,不消片刻,暗红的血色就慢慢洇透布面。
几个等候在一旁的小药童不敢松懈,隔一会儿就上前更换新布,补敷药膏。
连翘伸手掀开又渗了血的白布,仔细看了眼伤口状态,随即俯身打开随身的木制药箱,从中取出一整排打磨光滑的细长银针。
银针是特殊制成的法器,仔细靠近去看,能看到极细的银针上还雕刻了更加细小的法阵,针身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开始之前,她递给观山霭一块新手帕,示意他咬住。
观山霭缓缓摇摇头。
连翘挑眉,难得好心提醒:“可是很痛的,到时候别咬了舌头。”
观山霭想说没关系,却不好再拒绝连翘的好意,于是乖乖接过手帕,塞进嘴里。
连翘就着火把一根一根燎过银针,指尖捻出一丝灵气,针尖掠过一道微光。
她手腕稳而轻,顺着观山霭后颈至肩头的经脉,缓缓将银针刺入穴位。
另一边,小药童们在给沈栖迟上药。
肋侧那道最要命。
衣料和血早粘成了一片,硬邦邦地粘连在皮肉上。
小药童将衣服剪碎,用温水慢慢润湿了,又等了一会儿,才敢一点一点往下揭。
布片从翻卷的皮肉上撕下来,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有几滴落进盆里,在水面洇开,漫起一圈一圈血红的莲花。
沈栖迟一声没吭,反倒是那药童手一抖,又飞快稳住,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
黏连的皮肉被一点点剥离,浸了清水的白布蹭过创面,一点点擦去干结的血痂和嵌在其中的沙砾。
细小而坚硬的颗粒随着白布在肉上摩擦,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尖刀反复割过。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金疮药撒进翻卷的皮肉里,药力炸开的瞬间,痛感尖锐突兀,像拿刀在伤口里又搅了一回。
这种伤药是合欢宗独门配方,止血愈合的效果格外出众,可弊端也十分明显����痛感和药效一样猛烈。
以沈栖迟之前的身份,还用不得这么好的药,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这是种什么滋味。
他不动声色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一路绷到小臂。
疼得狠了,他偏过头,去看观山霭。
观山霭趴在不远处,背上的银针在火光里反着细细的光。
他安安静静的,眼皮半垂着,不像在扎针,反倒像是平日里等沈栖迟谈事情等无聊了,在一边晒着太阳打盹。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被风吹得忽长忽短。
沈栖迟忽然想,他为什么不喊疼呢。
他很清楚,观山霭不是不怕疼的。
观山霭甚至非常娇气,一丁点不舒服就要往他怀里钻,脑袋往他颈窝里拱,要抱,要哄,哄得慢了还要咬人。
特殊的时候,只要有一点不顺意,他眼泪说掉就掉,豆大的一颗,往他心上砸,哭得整张脸湿漉漉的。
从前沈栖迟偶尔会生出一点小小的恶趣味,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心里某种微妙的不平衡,他会故意把他弄哭,然后不哄,等他气急了跟自己闹。
沈栖迟有点恍惚,他现在怎么不哭呢。
不痛吗?
怎么会不痛呢。
一刀从肩劈到腰,大半身子都被血水浸透,那么深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白布盖上又揭开,那么疼的药,一遍一遍地抹。
他像是没事人一样,一声不吭,还有空来哄自己。
沈栖迟又想起他们刚刚认识不久,还在山洞里的时候。
观山霭真的受伤时,从来都是不知道喊疼的。
沈栖迟盯着观山霭背上那道长长的刀口,他全身上下的伤口在这一刻突然一起疼了起来,疼得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突然眼前一阵发白,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差点没坐稳。
药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敢动。
沈栖迟只盯着观山霭。
月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
沈栖迟看着他,忽而觉得越来越疼,忽而又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那边,连翘已经把观山霭背上的银针一根根起了。
她低头看了看伤口,又搭了搭脉:“血止住了,没什么事,回去好好养着。”
血止住了,白布也不用来来回回的换,观山霭凝结出一块与长袍一样的绸布,递给连翘,打算用这块料子代替普通白布包扎伤口。
灵气白布是他自己的一部分,观山霭不喜欢其他东西裹在身上的感觉。
连翘见多了讲究古怪的修士,也依他,手上接过绸布替他包扎,同时顺□□代起了注意事项。
系好一低头,观山霭已经作势要爬起来了。
发现他半个字都没听的连翘:……
一天天给他们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看病真是折寿。
观山霭笑意赧然,连翘看着他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这头吩咐观山霭呆在原地别凑上去碍事。
那头走到沈栖迟旁边,也不管他还在上药,开口就是一长串:“回去好好养着,别乱动,别让伤口裂开,忌辛辣荤腥,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
连翘声音没什么起伏,说话跟念经似,沈栖迟听着她的话,却好像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浑身湿透,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他颔首,态度难得顺从。
连翘连说半天,看了看沈栖迟的神色,忍不住皱眉:“光说他没说你?”
她摇摇头:“伤口缝针之后虽然没那么容易开裂,相对来讲不影响活动,但并不是好全了,该痛还是会痛的。”
对上沈栖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眼神,忍不住絮叨:“若你不当回事,伤口磨肿了发炎了,到时候加倍有苦头吃。”
她还要再说,沈栖迟笑笑,客气道:“多谢连翘大夫,麻烦你缝针吧。”
连翘一向话少,今天难得多说几句,反倒是被人打断了。
她也懒得管这人,总归他身上都是些皮肉伤,都是修仙者,就是不治也没那么容易死。
银针穿过两侧的皮肉,拉扯、收拢,将裂开的创口一点点对合收紧。
沈栖迟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青筋跳了又跳。
他一声不吭,视线始终落在观山霭身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遭的硝烟与肃杀被晨光洗净,月亮淡得只剩一层影子。
碎石厂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浮着一丝散不净的腥甜,混着朝露和尘土的气味,被晨风一点点吹散。
花朝等得差点睡着,眼见终于收拾到可以挪动了,拍了拍手,懒洋洋地扬声道:“我们走。”
他又看向沈栖迟:“你那个破屋子就别回去了,我有个小院,姑且先去里面呆两天。”
一旁待命的杂役齐声应下,很快又抬了一副担架走过来。
“不用。”沈栖迟说。
他撑着石头慢慢站起来,新的外袍往身上一披,除了左手还包着白布,已经完全看不出身上的异样了。
连翘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嗤了一声。
早说了,给不遵医嘱的病人看病,折寿。
观山霭推开药童搀扶他的手,自己撑着担架坐直身子,他听见沈栖迟的话,也跟着小声说:“不用。”
连翘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