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观山霭靠在沈栖迟怀里,熟悉的灵气凑近时甚至主动抬手迎了迎,却半点没醒来的意思,睡得人事不知。
他平日里就睡得久,再加上两人前夜熬了一整晚,又受了重伤,合眼的时候天光都大亮了,半下午又早早醒过来,方才加固灵气罩也很费精力。
细算下来,观山霭确实没睡够。
沈栖迟心脏还在剧烈震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心发麻。
真是,说睡就睡……
沈栖迟拿他没办法,眼中却终于有了两分笑意。
又由着他靠了一会儿,沈栖迟才把人抱起来。
观山霭没有挣扎,睡梦里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他领口。
沈栖迟的脚步顿了顿,走得更稳了些。
他抱着人进了屋,绕过屏风,把人放到床上,卷起被子塞到他怀里,摆成侧趴着的姿势,避免背上的伤口被压到。
又想了想,留了一缕灵气罩在他的身上。
沈栖迟再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院墙外的天还是灰蓝的,月亮浮出来一个很浅的影子,院子里没点灯,树影灰蒙蒙的。
花朝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个躺椅,侧着身子歪在里面,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
沈栖迟坐下,同他说起翻阅账册发现的一些疑点。
两人难得正经,一直聊到月上中宵,勉强对彼此之后要做的事都有了点头绪。
聊着聊着,沈栖迟总会下意识瞥向偏房的方向,观山霭大概是睡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话题告一段落,他抬手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打算回房陪人去了。
观山霭半夜醒了见他不在,又要闹。
“别急着走啊。”佛珠甩出来,拍在沈栖迟肩膀上,花朝仰躺在长椅上,大有一副要闲聊的架势。
一闲下来就满嘴废话,沈栖迟才懒得听他胡扯。
花朝看了看沈栖迟不自觉拧着的眉头,突然笑了:“便是受了伤,你也紧张得太过了吧,回头他没怎么,你先紧张出疯病来了。”
他作势拍拍沈栖迟肩膀:“放轻松,连翘都说没事了。”
见沈栖迟面无表情,忍不住笑到:“你这是一直生哪门子气呢?”
沈栖迟淡淡:“你少跟他胡说八道就行。”
花朝唇角扬起,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弄:“那我倒是荣幸了,还能让您生我的气。”
沈栖迟不语。
花朝惯会看人脸色,他向来是只讨人欢心,却唯独致力于惹怒沈栖迟,目前只在涉及观山霭的问题上勉强成功过,此刻见他面无表情的面具下一张臭脸,反倒来了兴致。
花朝忽然把椅子往他这边拖了半尺,凑过脸来,支着下巴,一脸的不解:“你那么生他气,怎么不干脆分开。”
沈栖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这种话从花朝嘴里出来,十句里有十句是故意胡扯。
他懒得费口舌拉扯,随手从地上摸起一颗小石子,掂了掂,反手就甩了出去。
花朝偏头躲开,石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带起一小股风,打在院墙上,嗒的一声,咕噜噜滚进墙根的落叶堆里。
墙根下����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哟,还来。”花朝笑得肩膀直抖,“我开玩笑的。”
“不过说真的,”他稍微坐正了点,理了理袖口,“他那伤还没好透,你天天摆一张冷脸,算怎么个事。”
“你可别说你没有,”花朝朝屋里抬了抬下巴,“今天下午他跟我说话,才多一会儿,眼睛好几回往你屋里瞟,平时早跟过去了吧,现在位置都不敢挪,看着都可怜见。”
沈栖迟没应,视线落到偏房上,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沉睡着的观山霭。
花朝见他不吭声,也不催,把自己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看天。
今夜月亮很亮,衬得天穹像一匹浸透了墨的缎子,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缀着,东一颗西一颗。
他看着看着,长长地舒了口气。
“你要是看不得他受伤,干脆让他走。”他忽然说,语气轻飘飘的,说不清什么滋味,“省的跟着你天天刀口舔血的。”
沈栖迟还是不接话。
只有捏着石子的手指,在花朝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了,石子边缘粗糙,硌得他掌心发痛。
花朝半真半假地笑起来:“不放心的话,放我这也成,保管给你照顾得好好的。”
这话一出,沈栖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少打他主意。”
他倒不是觉得花朝会起什么龌龊心思。
花朝这人,嘴贱轻浮口无遮拦是真的,却不至于当真被合欢宗的淫靡泡坏了脑子。
但是观山霭能够压制蛊虫。
此事一旦泄露,合欢宗上下无人不会觊觎,更何况是多年困于此事的花朝。
沈栖迟自己就是如此,最明白观山霭的能力对他们这种人有着多大的吸引力。
把观山霭留在他那儿,和把一块肥肉搁在狼嘴边,没什么分别。
花朝被凶了一句,也不恼,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说错话了,我这不是好地方,天大地大,去哪不行。”
沈栖迟凝眉。
花朝捻着手里的珠子,脸上的笑意突然淡了。
不论沈栖迟怎么想他,在花朝看来,他们姑且……
勉强算是朋友。
他眼睛越过沈栖迟,只望着院墙外头那一小片天。
半晌,花朝将话挑明。
“你应该知道,宗主追杀的,是你一个人。”
沈栖迟闭上了眼。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他怎么会听不懂花朝的意思。
让他走。
沈栖迟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原来还有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就可以让观山霭永远不再受伤的办法。
宗主不知道观山霭的存在,从头到尾,被追杀的只有他沈栖迟一个人,观山霭只是跟着他,才卷进这些要命的事里。
只要让观山霭走,走得远远的,离他远远的,他就绝不会再遇到这些。
他可以继续做山林里自由的雾气,对人世间一切的丑陋隔岸观火。
便是观山霭舍不得他也没关系,他们的生命这么长,待到来日,不过是一些短暂的分离罢了。
这条路最简单,也最安全,换作任何一个旁人,都会说这是对观山霭最好的安排。
可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连一刻的念头都没有。
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形影不离。
沈栖迟突然疲惫地往地上一躺,花朝吓了一跳,探过头来看他。
却发现沈栖迟在笑。
沈栖迟闭着眼,眼前只剩下观山霭牵着他的衣角,眼睛湿漉漉地控诉他,你生我的气了。
当时他心想,不是生你的气。
可是是有的。
气他毫无顾忌地挡在自己面前,气他对自己的伤势毫不在意,气他连疼也不说。
可是更气自己。
若他实力更强,若他不是顾惜己身,若他放开去打,在观山霭到来之前弄死哪怕一个人。
他明明做得到的。
沈栖迟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
我明明是做得到的。
可是气来气去,沈栖迟以为,自己起码全然是为了观山霭好的。
原来不是。
原来不是啊。
第62章
花朝原本漫不经心把玩佛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半边身子倾在椅外,探身去看沈栖迟。
沈栖迟闭着眼,胸膛轻轻起伏, 仿佛睡着了。
可他嘴角诡异地上扬着。
月光斜斜落在他脸上,晦暗不清, 把那个笑衬得尤其��人。
花朝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盯着那点弧度,后背一阵阵发凉。
攥着佛珠的手不自觉用力,院子里静得可怖,只能听见佛珠互相挤压出的嘎吱声。
花朝越看心里越发毛。
他坐直了一点, 指尖把扶手抠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不是真的发癔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