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菩提
同样的问题，在米亚有另一拨人在讨论。
仍旧是那个狭窄的房间，仍旧是那些披着黑袍的人，气氛却并不是当时的狂热，而是仿佛凝滞了一样的沉默。
【人灵】应该是这个样子吗？
他们看着调查中的描述，【人灵】对养育者的依赖，已经到了一个离谱的地步。那位看不清身份的神明在��的生命里重逾千钧，不是可以被外人一两句话就能够打动的。
仅仅看着纸张上那一行行记录，就不由得让教徒们为之色变。
显然，【人灵】对一个存在有如此浓烈的感情，尤其这个存在还是一位神明，并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他们不由得再一次思考起那个问题。
被神明养大的神明，还是人类的神明吗？
这群叛离了无信者的人灵教徒，本就是最离经叛道的疯子，在所有的信徒都不会忤逆神明的现今，他们却在认真思考这个否定了神明的问题。
当然导致如今这个局面的，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们的神明如今太“弱小”了，至今为止，还没有在他们面前展现过任何神力，甚至是全依靠他们而诞生于世，这让人灵教徒们不由生出了如此疯狂的想法。
他们放弃了原本的追求，从自由的无信者沉入黑暗，披上遮掩身份的黑袍，是为了迎接人类的神明诞生于世，是想要世界自神的时代走向人的时代，而不是一如既往做神明手中的傀儡，在被操控下翩翩起舞。
可一位被神明养大的神明，真的会站在人类这一边吗？
这个想法在教徒们的大脑里不断跳动，时时刻刻撩拨着他们本就绷紧的心弦，而那位一直在如同观赏戏剧一样注视着他们的美丽小姐，在此时此刻不紧不慢地抛出另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们好像还不知道那位养大了【人灵】的神明的消息。”
领头的教徒并没有回答，他自挣扎和懊悔的沉思中回过神，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并不小看这个人，虽然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逃跑回家的懦夫，但得到了心灵女神那苏的神赐后，她显然变得并不一样了。
美丽、危险、观察和玩弄人心，在被迫和心理协会打交道的这么多年，头领早已摸清楚了他们的性格，如果不是人灵教徒天然对神明的不信任，不知道这些年会多出多少背叛者。哪怕现在迫于形势和他们合作，头领也是小心再小心，一切的接触都在他的目光之下，并且杜绝任何人和他们单独相处。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你知道了就能做到。
就像现在，头领明知眼前的女人不怀好意，却还是被吸引了注意力。
他回想起刚才的话，养大了【人灵】的神明？他想不出会是哪一位，因为任何一位得到【人灵】的第一反应应该都是把��吞噬，而不是像现在过家家一样把他当孩子养大。
“希拉里小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善意提醒道：“这里是米亚啊。”
头领为这云里雾里的话感到不满，他当然知道这里是米亚，现在的无神之地米亚，曾经海洋与风暴之神涅卡比亚的圣城米亚。不过在这个地方埋葬了那位神明后，这里再无神明踏足。
心灵女神那苏哪怕是再垂涎【孕育】，不也只能让信徒前来而不是亲自到访？这一点，还比不上他们人类。
听完头领的话，“希拉里小姐”看着他们，眼里流露出怜悯之色，“你们果然忘记了。”
“这里在埋葬了神明的同时，也埋葬了一位人类。”
“一位你们人族的先贤，少有的让这世界的神明忌惮又敬佩的角色，在我们还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在昨日之时，却已经被你们遗忘了。”
“可你们还记得涅卡比亚。”
“人类，果然是善忘又多变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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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可以教月亮
听完“她”的话, 头领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但这不妨碍为她话里的轻蔑和嘲讽感到恼怒。
“我们当然没有忘记他！”头领加大了声音，让里面蕴藏的感情显得充沛而坚定, “为人类发展所做出努力和奉献的一切我们都不会忘记, 他们是人类的英雄，是将铭刻在人类历史里程碑上的人物！”
“只是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些，人类的力量比起神明来说还是太渺小了, 我们需要【人灵】的引领, ��的诞生也是为此。”
“如果那位崇高的学者还在，他也会赞同我们的想法，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亲身实践，人类的力量并不可小觑, 只是缺乏了正确的引导和激发。”
“而我们现在就在践行这一准则, 在他的错误上加以改正。总有一天，人类会在带领下重回正确的轨道！”
头领慷慨激昂地说完这番话，周围的教徒也被话里的怀念和激情打动，哪怕有些人其实正如所说，根本不记得这一个名字、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也不妨碍他们满怀激动, 一个个跃跃欲试。
可“希拉里小姐”看到这一幕, 只觉得好笑。她歪歪头，像是想到了极为美妙的事情, 于是就这样轻轻松松平平常常的扔出了一句话，“可你们并不知道，如今盘桓在米亚的神明, 正是那位著名的人类学者溪流吗？”
躁动的氛围陡然一静。
头领的眼睛睁大, 表情还停留在上一秒的志得意满上, 他好似不明白自己从这位那苏信徒的嘴里听到了什么，思绪还在一卡一卡地转动。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好像反应过来，正想怒斥对方的胡说八道，却又在“希拉里”平静而漆黑的眼睛下失去了力气。
那双眼睛就像有魔力一般，让任何人不敢质疑它的话。
这本该是十分隐秘的知识，可不知道是因为哪一位神明的仁慈，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进入到他们大脑里。
头领跌坐在地上，在他周围，还有很多教徒想不明白，什么叫做人类变成了神明？更多连溪流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则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希拉里”走到了窗前。
“她”看到了外面，那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白天又比黑夜好些，可这仍旧打消不了“她”眼睛里的忌惮。
于是“她”好像自言自语一般开口，“你说，��会是人类的神明吗？”
“��”是谁，头领听懂了。
由人类变成的神明，会是人类的神明吗？
可如果不是，为何这些年，人类的处境兵并没有任何变化？他既然已经拥有了神明的伟力，又为何不为了人类再做些什么？
他明明可以做到，就像曾经一样。而如今��不做，只可能是不想做。
不论这个“不想做”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代表着��已经背离了人类。
头领为此感到羞耻，几乎憎恶地想，那��教导出来的神明，又怎么会是人类的神明？
这比他们曾经预想过的【人灵】被神明教导长大还要可怕！
头领回想起了来到米亚的一切调查活动。
他们去过了孤儿院、去过了鸢尾街、去过了邮局、去过了图书馆……而所有记得少年的地方，必定记得他频频提起的另一个名字。
����我和月亮一起回来看大家啦！
����这个布料的花纹很配我和月亮！
����要攒钱给月亮订牛奶，这样才能身体好。
����可是月亮说的和书上不一样，月亮才是对的！
……
……
一句又一句话好像就在他们耳边响起，让他们的表情更加难看。
他们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未来。
被这样一位背弃者养大的【人灵】，绝不会站在和人类相同的地方。
既然如此����
头领闭了闭眼睛，仿佛是自言自语，“【人灵】本就拥有千般面孔，��诞生于人类的意识长河，自然也包含了人类的一切形象和力量。”
“嗷嗷待哺的婴儿是��，好奇天真的稚童是��，渴望独立的青年是��，野心勃勃的壮年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是��……”
“富裕者是��，贫困者是��，勇敢者是��，懦弱者还是��，善良的是��，残忍的亦是��，用强权压迫别人的是��，受欺凌的也是��……”
“��是世间百态，是包括你我的每一个人。��本就有多面，从不局囿一个身份。”
“正如我们从意识长河中捧起��时所看到的那样，一缕缕身影从我们的手中穿过，他们每一个都是��。”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说着，头领平静下来，布满风霜的脸挤出一个奇异的笑容，让周围的人跟着安定。
他们追逐【人灵】早已太久，而【人灵】始终不给予他们回应。
有时候，他们比起追随【人灵】，更像是在追随头领。
人群中，不是没有人有不同意见，只是那点不同太过轻微，头领的目光只是轻轻一瞥而过，就让他们的脚步驻足不前。
头领收回了巡视的目光，他注意到了刚才似乎有不同意见的其中一人。
一个年轻的、瘦小如猴子的平凡男人，就是他在昨天幸运的“偶遇”了【人灵】。
头领在心中发出一声怜悯的叹息，他不是不明白那些不同意见，只是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去试探。
试探就代表着接触、接触就代表着人心动摇，而一个教派最忌讳的，就是出现两个不同的声音。
到那时想要再改辕易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只会落得一个同室操戈的下场。
不如现在就下定决心，将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头领阴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他看向一直站在窗边从未回头的女人。
在他们下定决心的时候，这位那苏信徒就分外安静，仿佛并不存在一样。
但头领并不会因此就忽视她，回想起进入米亚的种种，他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结果正是她一步步引导出来的。
这正是那苏信徒最可怕的地方，在诸多神明的信徒中，那苏的信徒好像并没有什么奇异的能力，他们的神明好像分外吝啬，再虔诚的信徒也得不到更多的赐予。
比起其��神明的信徒，那苏信徒好像只是更和善些、更亲近些。
然而只有在他们身上吃过亏的人才清楚，这些状若无害的那苏信徒有多么可怕。
他们好像能够猜到每一个人在想什么，大多数时候，他们在队伍里总是充当一个亲和而又沉默的倾听者，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一切，就好像一个观察猎物的猎手。等需要他们做什么的时候，他们则会从容地伸出手，用语言、用情绪，轻轻拨动那根人与人之间的弦����
于是情绪被煽动、意志被改变，一切都将顺着他们的想法����不，是那苏的想法前进。
诞生于心灵的女神那苏，有时候头领更愿意认为，是诞生于人类心灵的阴暗面。否则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位神明的手段和人类如此相似？
不过对于眼下的情况，头领并不担忧。
他当然清楚那苏的打算绝不会如此温和，拿到【孕育】之后也绝不会就此收手，没有任何一位神明能够抵御【人灵】的诱惑，除了那位由人类转变而来的神明，头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不代表不可以利用。
��不会让任何神明进入米亚，那就够了。
只要不是那苏亲临，头领有自信在这些狂信徒手中守护住【人灵】。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头领的眼底浮现出狂热，他相信他的神明。
【人灵】的伟力超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