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菩提
����……
����……
声音又一次纷杂四起，然而这一次面对它们的无能狂怒，星楼的表情却更显得从容。
他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一点儿也不以为意，连辩解都带着轻快的笑意。
[月亮当然爱我，]他笑着重复道，像是想起什么美好的事物，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和幸福，[月亮爱的只是我，是星星。]
怎么可能有人代替星星呢？
他满足地想，声音笃定地说出口，“没有人能代替，星星是唯一的，唯一被月亮爱着的。”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只有这一个，是你们无法夺走的。”
仿佛是知道那些话无法再动摇他，那些絮语渐渐停止了攻击，而面对星楼的疑问，一个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声音回应道：“我们是谁？”
星楼眼前一沉，再次恢复视线后，他好像站在了一个黑暗的地方，只有他所处的地方拥有唯一的光明，然而这个世界并不寂静，黑暗里频繁地传来窃窃私语和打量，饱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们是谁？”
刚才的那个声音又重复道，在星楼还迷惑不解的时候，突然哈哈哈哈地狂笑起来。
“我们就是你啊！”
噔����
四周的灯光一下子亮起，一个个人影密密麻麻地紧挨着少年站着，几乎是和他身子贴着身子，把人团团包围在咫尺之间，嫉妒而怨怼地死死盯着他。
����你杀了我们！
����你杀了自己！
星楼瞬间睁大眼睛，悚然一惊。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24章 星星的时间
星楼的状况明显不对, 三人中，奥利弗是最先感受到的，在【织女】的力量指向中, 少年的存在突然变得虚幻起来。
亚伦则是最迟钝的那一个, 他的灵感接近于无，因此当奥利弗和莱恩因为不知名的力量降临而忍耐呓语中，他正迷茫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隐隐觉得星楼一瞬间好像变得离他们很远, 表情也变得很不对劲，他没办法帮上忙，只能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对方。
最知道发生什么的，是一旁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的莱恩, 他从那条银色的河流中感觉到了熟悉的力量。
“命运洪流、时间长河……”他无意识念出了那河流的名字, 【陈旧的历史书】遥相呼应，无数个莱恩在这一瞬间睁开眼，在长河中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不……为什么？”莱恩喃喃自语，在他的视角里，时间长河正不断冲刷着少年，仿佛是要磨平这块凸起的石头, 这就更让莱恩不解了, “时间是一去不复流的力量，他们想要靠时间去否定星楼的存在, 根本不可能做到。”
奥利弗忍住痛苦，仔细通过【织女】去感应【人灵】，但在这一刻, 他所能够感受到的指向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 命运洪流中仿佛有无数的光点投来目光, 淡淡地凝视着这胆大包天的人类，压得奥利弗一下子单膝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顾不得这些，奥利弗拽住爱人的衣袖，惊醒了被时间摄去意识的莱恩，勉强开口道：“【人灵】，很多……”
奥利弗能够说出的话语焉不详，莱恩却一瞬间明白过来，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在奥利弗的放松中，爱怜地拭去爱人嘴角的鲜血，将人暂时交给亚伦，自己走在前面阻挡了一切。
头领正在旁边笑得疯狂，在他看来，走到这一步一切都已经注定，他终将迎来自己想要的神明，获得追寻的结局。
但莱恩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明明眼前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这些人灵教徒竟然真的拥有颠倒重来的可能，但意识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反而平静了下来，只觉得好笑。
他用头领刚刚一样怜悯的眼神看过去，这么诡谲的力量、这么缜密的布局，不论他们的目的有多可笑，头领也一定付出了很多。
但在这一刻，就注定付之东流了。
莱恩抬起头，在巨大而绵延的银色河流下，渺小的人类与命运对视。
借由【织女】主人相连的力量、借由【历史书】本身与时间有关的联系，莱恩看清楚了一切，哪怕仅仅只是一眼，便让他瞬间失去光明，苍绿的眼睛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旁边正扶着一个伤号的亚伦吓了一跳，一边担忧一边急促道：“叔叔，你怎么了？”
他四处看了看，刚刚还完好的四个人转眼间只剩下自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星楼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脸色苍白，刚刚亚伦试着靠近却根本靠近不了；而奥利弗虽然精神尚可，但显然也在承受莫名的压力，就连叔叔也在转眼之间成了瞎子。
“没什么。”莱恩的语气却在转眼之间变得轻松，他伸出手，让勤劳的侄子扶着自己挨着奥利弗坐下，自觉亲密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却只把流下的鲜血全抹在了奥利弗身上，换来好气又好笑的一个瞪视。
不过莱恩也看不见就是了。
知道奥利弗和亚伦牵挂星楼的状况，莱恩笑眯眯地开口，“你觉得夕先生对星楼怎么样？”
“很好啊，”亚伦不明白的回答，又追加了一句，“准确来说是非常好。”
奥利弗没有多言，沉默地表示赞同。他想起之前对学者如今状况的猜测，再看看明显被养得很好的星楼，又再次肯定地点点头。
莱恩又问：“那你觉得，如果有人告诉夕先生，说他觉得星楼不行，再给你换一个，反正都是【人灵】，重新给你一个，你继续好好待他，你觉得夕先生会不会同意？”
亚伦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会同意啊！别说是夕先生对星楼，就是我对星楼都不会这样，我认识的就是这一个，哪怕有一天我和星楼吵架了，不是好朋友了，我也不会这么想。”
“这是侮辱！”想了想，亚伦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奥利弗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了解爱人的性格，既然已经放松到开始卖关子了，那就确实没什么问题，所以这会也不急了，反而升起了好奇，“具体是什么情况？”
莱恩笑眯眯地道：“想听啊？想听亲我一下。”
奥利弗:……
亚伦受不了的抗议：“叔叔你能不能正经点！”
莱恩惊奇地挑眉，一脸理直气壮：“又不是让你亲。”
这边三个人正围在一起吵吵闹闹，完全将银色河流另一边的人灵教徒们忽略个干净，头领的眼神沉沉，再看了看被河流冲刷、同时接受时间和命运的考验，但除了脸色变白了点，却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头领总觉得他们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盯着莱恩，这个曾经的队友如今的对手，还是看不透男人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笃定这一切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似乎是感觉到对面的眼神，莱恩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一旁的奥利弗叹口气，捏住他的下巴往右边转，确保这个笑容能够正确传达给接收对象。
亚伦:……这两个混蛋真是够了！
被一个动作贿赂成功的莱恩满意了，没有再故弄玄虚，“在东大陆得知他们的目的时，我其实并不意外。【人灵】既然是人之灵，是人类意识长河的诞生物，那它就天然包含了人类所有的年纪、所有的性别、所有的观念、所有的思想����所以它可以是任何样子，也能够成为任何样子。”
“真正让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做到这一切？【人灵】不是尚在孕育之中，还有改变的余地，他已经诞生了。他们总不能把星楼再塞回去重新生一遍吧？就算能，【孕育】也不在他们手上。”
“哪怕是他们刚刚动用了时间相关的异具，打开了命运和时间共同的河流，我也不觉得他们能做到。他们只是获得了一把‘钥匙’而已，又怎么可能颠倒时间长河？”
并不在意当事人正在听他们的话，莱恩讲得兴致勃勃，打了个响指道：“直到我刚刚看清了星楼身上的时间，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自信能做到。”
亚伦逐渐被内容吸引，不由主动做起了捧哏，“为什么？”
“一个人正常的时间是什么？先有过去，立足现在，仰望未来。”莱恩不急着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个众所周知的答案，他说着，指了指天上的银河，“就像它一样，是自源头倾泻的河水，从起点到终点，从生的那一头到死的那一头，从过去到未来，从不回头。”
亚伦不停地点头，还是没有想明白真相，但奥利弗已经若有所思，结合他所知的星楼过去，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时候，莱恩也说话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但是星楼的时间不一样，他是先有了现在。”
“然后才以现在为起点，同时绵延向过去和未来。”
砰砰砰����
亚伦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声音，大脑一片片眩晕，哪怕以他近乎于无的灵感，也在这一刻感觉到了莫大的恐惧和敬仰。
人怎么可能先有现在呢？
过去才是基石，就算是空中楼阁，也是建立在神秘的力量之上，可又是如何恐怖的力量，能够做到相当于否定一个人存在的同时，让一个人存在呢？
亚伦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为此感到不安，他想，恐怕只有时间的神明阿廖辛重临现在，才能够做到这一切吧？
可阿廖辛不是早就已经死于千年前的神战，只能自囚于过去，对世界的唯一影响只剩下口口相传的睡前故事了吗？
亚伦不解，好在莱恩给他们留足了思考的时间，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讲起。
这一次没有麻烦奥利弗，莱恩准确地面向了头领，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掀起了命运的帷幕，将它藏于时间中����这确实是再巧妙不过的安排，不愧是曾经的羊首，以你的知识和能力，做到这一切并不难。”
“但我猜想，当年你费尽心机的筹谋，并不只是为了躲避神明的追捕、保护【人灵】的安全吧？”
头领已经确定事情确实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握，话题到了这一步，莱恩绝不再是故弄玄虚。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再是沉默的旁观，又或者故作浮夸的愚蠢，反而痛快地推动话题：“不错，确实不止为此。”
“离开【羊】时，我盗走了时间的密钥，时间和命运总是相连，汇聚在同一条河里，因此我有了窥见命运的可能。”
“刚拿到【孕育】时，我就已经窥见了被那苏追杀的结果。只可惜我能够看到的并不远，【孕育】也是计划必需的一环，所以只能临时开始谋算。”
“那一个瞬间，摆在我眼前的有两条路，第一，用时间的力量催熟【人灵】，让��提前诞生，我不确定这样的贸然举动会不会有什么风险，所以最后我放弃了。”
“然后是第二����”说到这里，头领笑了一下，“这是一个绝妙的点子，就算是现在，我也为此自得。”
他说着，将视线放在了星楼身上，看着这个他不满意的成品，似叹似怨地道：“我将【人灵】放在了未来的时间中。”
“【人灵】的诞生有数不清的可能，老人、小孩、少女、壮汉、好人、坏人、蠢人、聪明人……因为这些都是人类。我从不认为【人灵】一定会诞生出好的东西，因为我最了解人类的劣根性。”
所以那苏的信徒搞错了一件事，头领并不是在她的诱导下选择了让【人灵】重新诞生，而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借助她之口推动事情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毕竟神明的狡诈，又怎么比得上人类的狡诈？
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那位曾经博学贤明的学者，竟然已经成为了神明，站在了对立的地方。这多出来的一位确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没关系，这反而是一件好事，正好能够帮助他牵制这些年愈来愈强大的那苏。
头领自认为他的计划万无一失，然而现在，却出现了他至今没有看清的差错。
他只能一边继续阐述自己的理念，一边冷眼观察着莱恩的表情，试图找到破绽。
头领真情实意地道：“在过去，你做不出任何选择，只能愚昧地等待结果，可是谁知道诞生的神明是什么样的神明？就像你们质疑的，难道【人灵】就一定是人类的神明吗？”
莱恩忍不住皱眉，他们的话可不是被头领曲解后的意思。无信者否认的是将【人灵】当神明一样信仰，不管它能够诞生出什么样的意识，人类靠的应当是人类自己，而不是随便将一个存在推到神明的位置，然后就跪伏在地，自认为得到了救赎。
像是知道莱恩在想什么，头领发出一声轻嗤，他实在太了解这些曾经的无信者同伴，一如既往的自大愚蠢，只相信人类的力量，却从看不到人类的愚昧。
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人类不是没有惊人之举，也有过贤明的领导者、有过众志成城的时候，可总是在下一个地方拐弯，于是贤明者崩塌、众志成城者死于内讧。
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中反复上演，同样的戏码头领早已看腻，可是那本【历史书】好像从不这样觉得。
“人类太傲慢了，傲慢到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到仅凭自己就能够战胜自然、战胜一切。”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
陷入回忆深处，头领不自觉地喃喃道：“所以人类需要神明。”
“需要一位自己选择的神明。”
所以他将【人灵】置于未来，没有了确切的过去，那些无数的可能性延伸出无数根虚幻的线，这些线每一根都是假的，因为它们没有过去，就像是无根之浮萍，脆弱不堪；又每一根都是真的，只要将它放在现实的土壤上，它很快就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真实的过去和现在。
而这正是头领希望的，等到时机成熟时，他将会抛却这一身血肉之躯，亲涉银色的河流，拨动那一根被他选中的线。
“因此，我没有选择在当时催熟【人灵】，而是选择了第二条路，将【人灵】抛向了未来的河流。”
“只等到时机成熟，命运的丝线被纺织完毕，人类就可以好整以暇地选择他们想要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