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这三年白锦琅恢复得很好，肚子完全收回去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小脸也养得圆润，像在天阙时那样。
白锦琅向来挑食，食量又小，在天阙时凌清宸用尽心思才养到这种程度，他没想到白锦琅离了他，也能把自己养得这样好。
白锦琅问：“凌清宸，真的一定要回天阙吗？”
凌清宸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去看他。
白锦琅自从生了孩子之后，眉眼间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单纯的稚气。他的睫毛常常低垂着，头发松散地垂在鬓边����如今为了给白昭做表率，头发总是用术法变作黑色，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眼神时常温柔而沉静，以前的他只是可爱，如今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凌清宸心里一紧，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给白锦琅擦脸：“是，必须要回去。白昭如今不知轻重，已经开始运转灵力，正是开蒙的好时候。若此时不回去，耽误了他开蒙，以后会耽误他一生。”
白锦琅的两个发髻压了压，那是他的耳朵在发髻底下动了动。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膝上抠了抠，又问：“那阿苟可不可以跟我们走？”
凌清宸收了毛巾，淡淡道：“阿苟不是衔霜，他是有自己事情的医修，你想让他变成下一个衔霜吗？”
白锦琅撇了撇嘴，但没有哭。阿苟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明白了，若是别人想帮你，不哭他们也会帮；反之，哭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闷闷地走回床边，挨着床沿坐下，坐得靠里，两条小腿垂下来，够不到地。他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
“我知道他迟早要走，但是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第108章 再见
第二日天刚擦亮, 府里上下便忙乱起来，仆从们往来穿梭，箱笼摞了一地。
白锦琅念旧, 什么都舍不得撂下, 这边指着要带, 那边也嚷着要收, 吊床要, 躺椅要, 阿苟买的那只大风筝也要，连白昭平日里在院角爬惯了的几块石头, 他一块一块点了名，说要带上。
白昭和小花到底年纪小, 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别, 只觉满院子人来人往、箱笼叠得跟小山似的，热闹得很, 便绕着那些半开的箱子追来跑去。
白昭一头扎进一只敞着口的箱子里, 撅着小屁股往里拱, 被小花跳上去踩了一脚, 才哼哼唧唧地爬出来, 头顶竟还顶着一块白锦琅的肚兜。
好在白锦琅瞧见的早, 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一把将那肚兜扯了下来, 咬着牙朝白昭后背拍了一巴掌。
可这一巴掌落在白昭身上，不疼不痒，他哼都没哼一声，扭头又追小花去了，倒把白锦琅晾在原地, 举着手又气又好笑。
白锦琅张罗了这头又张罗那头，趁着凌清宸在前院与阿肆交代事情的工夫，悄悄溜到阿苟房前，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掩上了。
阿苟正坐在空荡荡的床沿上，面朝着墙，也不知在看什么，手里还攥着样东西。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眼睛倏地亮了，立时将那东西往怀里一塞，起身迎上来：“仙君怎么来了？不去看着他们收拾？”
话一出口，他又像是怕什么似的，慌忙往里让：“来了就坐一坐吧。”
白锦琅心里头其实是难过的，却不肯显出舍不得的模样，故意强作无事，往阿苟身边凑过去，微微仰起脸，软声软气地道：“藏什么呢？是不是好吃的？拿来我瞧瞧。”
他凑近的当口，鼻尖忽然闻到一缕很熟悉的气息，像是自己的味道，再一嗅，又没了。他踮起脚，伸手便往阿苟怀里那鼓囊囊的地方掏去。
殁渊哪里肯让他瞧见，方才仓促间藏起来的是一只荷包，里头裹的正是白锦琅的肚兜与小裤。
他慌忙退了一步，两手挡在胸前，耳根隐隐烫起来：“没、没什么……房门掩着，这样……这样不妥。”
话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白锦琅难得主动同他亲近一回，这话说出来反倒把人推远了，可他一时又想不出旁的由头来分说，只得将怀里那只荷包按得更紧了些。
白锦琅扑了个空，倒也不恼，只歪了歪头看他，耳尖轻轻动了动。他如今是一点儿也不怕阿苟了，凌清宸偶尔还要管教他，阿苟却是事事都惯着他的。
他嘴巴一撅：“藏什么嘛，我又不抢你的。”
嘴上说着不抢，手却背到了身后，脚尖又往前蹭了小半步，整个人离阿苟不过一臂之遥，仰着那张白生生的小脸，眼睛亮亮地盯着阿苟胸口，像是笃定了阿苟到头来总会给他瞧似的。
可他等了半晌，阿苟仍是不肯拿出来。他还想伸手去夺，转念一想，阿苟说得也在理，这样关着门与阿苟挨得这样近，叫凌清宸瞧见了，又要说他不晓得分寸。
他便将手收了回来，慢吞吞地踱到桌旁坐下，尾巴从身后垂下去，一下下晃着。
殁渊这才松了口气，忙跟过去给人倒茶，可他如今哪里有心思管茶，手底下倒得急了，茶水溢出来一些，才发觉茶早就凉透了。他窘迫地提着茶壶，语无伦次：“我、我这就给仙君重沏一壶。”
白锦琅托着腮看他：“阿苟，不用忙了。”
殁渊这才停下来，捏着茶壶在原地站了一息，觉得也是，这大约是他与白锦琅最后一回这样对坐着了。
凌清宸把话说得死死的，他若不想露了身份，今日便得离开，若当真回了天阙，他不信凌清宸还肯让白锦琅见他。
一股恨意烧上来，倒把心底那点慌压下去了些。自己克制了三年，都没好好看过白锦琅，到头来依旧是凌清宸一句话便要撵他出门。横竖都要被撵走了，那还克制什么？他索性将茶壶搁下，坐到白锦琅对面，大大方方地看了过去。
白锦琅今日要回天阙了，天阙里头猫耳猫尾、一头银丝都不算什么稀奇，他便解了遮掩的术法。
之间他雪白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直垂到小腿，微微卷曲着，头上梳了个极简单的半髻，别着一枚精巧的朱钗，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小蝴蝶：那是殁渊与白锦琅一同上街时买的。
殁渊的目光落在那枚朱钗上，心里忽而一软。
他不由想起初见白锦琅时的模样：那时小猫缩在天阙的大桌子底下，小小一团，又白又脆弱，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看人时眼里全是怯生生的水光。
后来他不知如何爱人，把白锦琅养得那样瘦。好在如今脸颊又鼓了回来，润泽丰盈，眼里也有了东西，不再一看便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如今会自己挑颜色了，暖黄、桃红、暗红，还爱往头上别朱钗，只拣自己喜欢的戴，旁人的眼光一概不放在心上。
殁渊就觉得好看得很，身边也从来没谁说过这样不妥。
可回了天阙呢？凌清宸素来不喜这些花哨样式，若是不让白锦琅戴，他会不会不高兴？
殁渊心里又焦躁起来，想到自己在这里窝囊了三年，每回凌清宸回来，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开。凌清宸与他斗了几千年，到头来却占了上风，心里一定畅快得很，说不定就是故意的，就想看他这般低声下气。
所以只要白锦琅被带回了天阙，一定就再不会出来了。他纵然有本事强行闯入天阙，那帮人一定会拼死拦着，一个不小心再造成伤亡，白锦琅一定就不会理他了。
殁渊不由自主地看向白锦琅，白锦琅也正看着他，那双眼里完全没了恐惧，明晃晃地映着他如今的模样，就好像期盼着他说些什么。
他心里不由一动，白锦琅最需要照顾的这三年，是他寸步不离守在白锦琅身边，而凌清宸，不过几日才回来一次。
白锦琅如今已经不怕他了，白昭和小花都喜欢他，把白锦琅掳走便会露了身份，可白锦琅心最软了，经过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他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不禁往前倾了倾身子：“若是你不想回天阙，可，可以不回，我，我可以养你和白昭，还有小花！”
白锦琅偏头看着他，似乎他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殁渊眼前不由又浮现出白锦琅跳归墟的那一幕，白衣被黑雾吞没，像一片落叶似的卷进去，眼前这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曾经因为他，满是绝望。
他方才分明还存了将人夺回去的心思，此刻却忽然怯了。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到底没提那话，只道：“白昭和小花我照料了好久，总有些割舍不下。”
白锦琅本就心软，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他咬着上唇忍了忍，两颗小牙轻轻陷进唇肉里，把唇珠压得扁扁的，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忍了片刻，他才慢慢松开牙关，唇珠便颤巍巍地弹了回来，饱满润泽地翘着，上头还留着一点儿浅浅的牙印，看着越发可怜。
他垂着眼睫，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也不想走，可白昭总得开蒙，若是耽误了，对他以后不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那是凌清宸给他的储物戒，他拿来头一日便想好了，到时候要把这个给阿苟。
阿苟照顾的是他和白昭，凌清宸给酬谢是凌清宸的事，他也要有所表示才是，这三年他攒了些值钱的东西，都收在里头。
他不愿叫阿苟瞧出难过，便有意做出欢喜模样来，下巴微抬，眉眼弯弯地将戒指递了过去：“这是我替你攒下的，算我和白昭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殁渊怔了一怔。他哪里在乎里头那点财物法器，他在意的是这东西是白锦琅亲手替他攒的。他双手将那戒指接过来，攥在掌心里，喉头滚了滚，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正此时，门外传来凌清宸的话声：“糯糯，你在里头吗？”
白锦琅立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便要往外走。
殁渊的心猛地一坠，跟着起身追了两步。他手已经抬了起来，想一把拉住白锦琅的袖子，把什么身份、什么蚕衣、什么凌清宸的警告全抛到脑后去����
要不就坦白了吧，要不就动手吧，回了天阙，往后想来再难相见了。
就在这时，白锦琅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殁渊的心倏地悬了起来，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白锦琅的耳朵尖往下一压，软软地贴在发间，两只手绞着衣角，把那一小片软缎揉出了细细的褶。他垂着眼睫，眼尾微微泛着一点薄红，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殁渊简直想要求他。
白锦琅这才细声细语的开了口：“以后若是……若是昭昭和小花想你了，我们……不，他们怎么找你？”
殁渊方才提起来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随即又慌慌张张地涌上来����这是往后还能见面的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将乾坤袋兜底倒在地上，翻来找去，好不容易摸出一枚玉碟，递到白锦琅面前。
白锦琅刚要伸手接，他又把玉碟收了回去，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这是一对，另一枚给了昭昭，让他出门遇上什么凶险便打碎了能保护他。这玉碟平时还能用来传讯，回去你取了白昭那枚，有什么话便对着玉碟说，我随时来。”
白锦琅把手背到身后，耳朵压了压：“你都辞了这边的差事了，再找你，会不会太麻烦。”
殁渊立刻道：“不麻烦。”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太殷勤了，喉结动了动，又添了一句：“我也是头一回照看孩子这样久，也会……也会想白昭和小花。”
白锦琅听了，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转身推门出去了。
第109章 天阙
凌清宸为浩劫奔走三年。他那条手臂原是殁渊斩断的, 可殁渊赔给他的这条新臂，却好用得很：不仅运转如意，与生来便有的一般无二, 臂中还隐隐自带一股雄浑之力。借着这条能重新握剑的手臂, 他慢慢又在仙盟立起了威望。
可也只是立起威望罢了。殁渊不回魔界的第二年, 魔界便另推了一位新魔尊出来, 声威远不及当初的殁渊。
魔界原是倾全界之力供养出一个殁渊, 殁渊撒手不管之后, 魔界反倒觉得力量大不如前。从前各仙门惧怕殁渊凶戾，不敢不抱团, 如今没了那共同的威胁，便各自为政了。
便是在这般情形下, 仙盟名存实亡, 各宗各行其是，凌清宸再想插手各宗事务, 已是十分艰难。
这三年里, 他逐一许诺各宗：但凡门中弟子无故陨落, 皆可密报天阙, 天阙查实之后, 便以灵脉、丹药、功法相援, 且全程严守机密。
各宗得了这个准信，才肯将实情相告, 靠了这一条，局面才算勉强稳住。恰好此时又出了白昭的事，凌清宸便顺势将白锦琅父子接了回来。
一行人乘飞行船回了天阙，小花和白昭趴在船舷边往下看，白昭忽然叫嚷起来：“爹爹, 你快看，好多人！”
白锦琅探头去看，只见下面密密麻麻站了不知多少人，竟像是天阙上下都聚到了一处。他不由问道：“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凌清宸温和地看着他：“不是，是来迎你们的。”
白锦琅耳朵动了动：“迎我？为何要这么大阵仗，我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凌清宸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从前的糯糯绝不会这样问，他就是天阙的中心，天阙上下围着他转，他觉得天经地义。如今他竟把自己放到了不要紧的位置上。
这三年在外面，他到底被多少人轻慢过，才会说出这般话？
凌清宸看着白锦琅，目光沉定，话声很轻，但却郑重：“自然，只要你在这里一日，你就是这里的主子，他们就该敬着你。”
白锦琅不看他，反倒重重吐出一口气，腮帮子鼓将起来，满脸的不高兴。他实在厌弃自己这副模样：畏畏缩缩，如一只挨过踢打的猫，见人先自己退三分。
他从前分明不这样的，从前在天阙，他恼了便闹，气了便摔，何曾管过别人怎么想？可魔界那半年，人人都厌他，殁渊翻来覆去说他没用，说得他嘴上不肯认，心里却像被谁拿刀刻了一道印子。
后来到了洞天、到了人界的小院，他也曾骄纵过，可那是他笃定那几个人不会厌弃他，如今到了天阙，底下黑压压站了这许多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谁知道里头有多少人暗里嫌他？
想到此处，他压下耳朵，冲凌清宸嚷道：“我不要这么多人接，你让他们走！”
凌清宸心里又是一阵酸涩，恨不得立时把白锦琅揽进怀里，像从前那样软语哄劝，把他哄回那个不知愁的糯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