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殁渊二话不说，将右手小指一掰，递了过去。断口处不见血，转眼间又长出一根新的来。
寒苏接了那截断指，翻来覆去地看，问：“能自己长？那岂不是可以多送几根？”
殁渊嗤了一声，抬手捏了捏新长出来的那根小指：指腹一按便扁了下去，软塌塌的，像一团捏不成形的面，他道：“皮肉好弄，骨肉不会再长。”
说着，他又捏住左边的手指，这回按下去是硬的，明显是有骨头。他道：“这根是在分出半颗魔元之前长出来的，这根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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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阙的糯云居里，白锦琅从外头回来，先凑到床边看了看两个小的。白昭睡在里侧，眉头还皱着，腿蜷着不敢伸直；
小花化成了原型，团在他枕边，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睡成一团毛茸茸的球。
白锦琅伸手给白昭把被角掖了掖，又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小花的耳朵，小花在梦里哼了一声，耳朵抖了抖，没醒。
他这才爬上床，自己盖好被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白昭练剑伤了腿，疼得睡不着，他从前跟阿苟学过些推拿的手法，本不想惊动旁人，便自己动手按。可按了没一会儿，手便酸得抬不起来，白昭还是抽抽噎噎地喊疼。
他心里便有些埋怨凌清宸下手太狠，嘴一瘪，耳朵往下压了压，可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对。
这三年他也读了不少书，知道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可心里那点闷闷的不痛快，总得有个去处，却又不知该同谁讲。
凌清宸和衔霜是不必提的，他们只会温声细语地安抚他，摸他的耳朵，哄他“没事的没事的”，从来不会真的给他拿个主意。
他便闷着头一直按，还好白昭终于睡着了，他手又酸又疼，简直伸不直，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从身后垂下去，蔫蔫地搭在床沿。
忽而他想起从前生产之后肚子收不回去，阿苟就是这样一日一日替他按过来的，掌心搓得热热的，从肚脐往外一圈一圈地揉，比他如今下的功夫还长，按到他舒服得睡过去才停。
阿苟为了他一个不相干的人都可以，自己为昭昭按这一会儿有什么委屈的？
他抬起头来，耳朵尖动了动。他觉得自己可以同阿苟讲，最好当面讲，再跟阿苟学学推拿的本事。
念及此处，他心虚地摇了摇尾巴����他本就想见阿苟了，这样一想，倒像是给自己寻了个由头。
他抿了抿嘴，把脸往枕头里一埋，闷了一会儿，又自己劝自己：这分明是正经事，自己心虚个什么？
明天就可以见阿苟了。
第112章 脸红
凌清宸每日晨起, 必亲自来糯云居接白昭和小花。
其实随便遣个侍从来，或者送去都使得，他们一大一小三人身边原就配了六个贴身侍从, 粗使的一院子人, 哪里就轮得到他亲自来接。可他日日都来, 也是为了看看白锦琅, 来了就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等着, 从不催促。
他自回了天阙, 与白锦琅日日都能见着，反倒觉得白锦琅话少了。初时他以为是自己多心, 后来渐渐品出味儿来，白锦琅不是话少了, 是只对他话少了。
每回他来, 白锦琅都在围着两个孩子忙碌。一会儿说小花衣裳没穿好，领口歪了, 伸出手去给他理；一会儿又说白昭早饭吃得不够, 端着碗追在孩子后头喂。
小花化形不稳, 手时不时变成猫爪, 白锦琅便捏着那只小爪子, 一根一根指头地给他捋, 捋顺了再让他自己端着杯子喝水。白昭皮得坐不住，吃两口便要跑, 白锦琅便拽着他的后领把人拎回来，按在凳子上，话声软软地凶他：“吃完再走，不然我就跟你师尊说，加罚你半个时辰的马步。”
凌清宸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而冒出一个念头：他若是顺着白锦琅的话接一句“听见没有，你爹爹说了，再加半个时辰”，白昭准要瘪嘴，白锦琅准要笑。
可他张了张嘴，自己先觉得别扭，他向来不是会逗趣的人，这会儿忽然板起脸来吓唬孩子，倒像在学谁似的，白锦琅听了只怕也要愣一愣。念头转了一圈，到底咽了回去。
正想着，白锦琅蹲下身去给白昭重新系袜口，长长的银发一直垂到地上。小花从他身后跑过去，一脚踩住了垂在地上的发尾，白锦琅没防备，被拽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凌清宸忙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扶起他，又帮他理顺方才被踩的头发：“这些事吩咐下去便是，侍从们照顾得比你还细致些。你以前没做过这些，还像以前那样便好。”
白锦琅又去把小花抱起来搁在膝上，拿帕子给他擦嘴：
“不要，我要趁他们小的时候多陪陪他们，多亲手照顾他们，这样他们才能放心地长大，长大了也不会总害怕我一走就不回来了。”
凌清宸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亲手把白锦琅从蛋壳里接出来，从巴掌大养到能占满他整个怀抱，自认给了白锦琅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可他给得再多，独独没给够的，就是陪伴。他总在忙，总想着来日方长，总想着等仙盟的事忙完了就回来好好陪糯糯，可仙盟的事从来忙不完，糯糯不等他了，自己悄悄的长大了。
他想说往后我多陪着你，可两个孩子正在旁边转悠，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他说不出口。更何况他已经对白锦琅食言过太多次了，话到嘴边到底只化作一句：“我天一黑就把他们送回来。”
白锦琅低低应了一声“嗯”，抱着小花，牵着白昭，把他送到院门口。
凌清宸走在前面，两个小的手牵手跟在后头。他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白锦琅还站在门槛边上，尾巴从衣摆底下探出来，一下一下地摇着，像在数着他们走远的步子。
小花回头冲他挥了挥猫爪，白昭喊了声爹爹等我们回来，白锦琅便弯起眼睛笑，冲他们摆了摆手。
凌清宸心中又酸又软。他想，如今天阙渐渐稳固了，仙盟那边也已查出了眉目，那些暗中的勾连不像是魔祖在外头搅弄风云，倒像是仙门内部有人借势作乱。
等此事了结，他便能卸了这挑子，日日陪着白锦琅和孩子们。他总把以后挂在嘴边，可这一回，他是真的觉得以后快到了。
白锦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又等到小花和白昭的笑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搜罗东西。他想阿苟是因为资源才来照顾他们的，他见阿苟也不能空着手去。
于是把屋里能拿得出手的都翻了出来：几块没舍得用的灵石，两瓶凌清宸给他的伤药，连案上摆的那只白玉烛台也拿了，一股脑塞进一只乾坤袋里。塞完了又觉得不够，蹲在柜前想了半天，把柜子里存的那些糕点也塞了进去。
收拾停当，他把乾坤袋往怀里一塞就出了院子，两个侍从忙跟上来，他回头摆了摆手，把人遣了回去。
他边走边想，这回算是出远门，按理该跟凌清宸说一声。可他怕两个孩子听了也要去，便索性没提。
左右是跟寒苏一道，寒苏办事稳妥，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者孩子们散学回来之前他就能赶回来，凌清宸天一黑才送人，算算时辰，误不了。
白锦琅辗转换了三座传送阵，才到了魔界。
传送阵极快，但他不习惯，觉得像是整个人被拎起来往下坠，坠到半途又猛地提上去，如此反复几回，白锦琅落地时脸都白了，扶着墙根吐了一阵，寒苏又给他扎了两针，才勉强缓过气来。
缓过来之后，他才发觉怀里那只乾坤袋不太对劲。袋子鼓胀得厉害，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往外顶。寒苏伸手探了探，说仙魔两界灵气相冲，仙界带来的物件入了魔界都要被压一压，这袋子有灵性，自己扛住了，不然早撑破了。说着便要接过去替他收着。
白锦琅把袋子往怀里一搂：“不要，进了你的袋子，你就不还我了。”
寒苏哭笑不得：“我还能贪你这点儿东西？”
白锦琅理直气壮：“阿苟说的。他说不能什么都放心交给你，你医术是好，可阿苟说你贪。”
寒苏噎了一噎。分明是自己先对小猫好的，怎么小猫倒把阿苟的话当圣旨？他心说阿苟的内里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可这话他不能说，只能咽回去。
虽是这样，他却不恼，白锦琅虽不是来找他的，但这阵子总归是在学医上下功夫。他早看出来了，这小猫压根不是练剑的料，迟早得乖乖来做他的徒弟。而且他昨日还得了殁渊一小截断指，琢磨了许久的断肢重生之术总算有了眉目，这么一想，日子倒比从前有滋味了不少。
此时他的袖子忽而被扯动了：“寒苏，寒苏，你可以把外衫脱下来给我当包袱装东西吗？”
“这时候又想起我了，怎么不脱你自己的？”
“我怕冷么，着凉了又要被你扎，你给我衣服，到时候我分你糕点吃。”
寒苏嘴上嘟嘟囔囔，心里却是欢喜的，小猫不把他当外人，他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他把外衫脱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裹进去，系成个包袱，往白锦琅肩上一搁，那包袱沉甸甸的，比白锦琅的肩膀还宽，压得他整个人往一边歪。
寒苏瞧不过眼，试探道：“我替你背着？你看你，路都走不稳了。”
白锦琅两只手把包袱袋子抓得紧紧的，尾巴一甩：“不要。”
寒苏失笑：“你就这么信阿苟的话？万一他骗你呢？”
白锦琅眉头一压，耳朵也压下来，认认真真道：“阿苟不会骗我。他说陪我到什么时候，就陪我到什么时候，从不食言。”
寒苏听了，心里忽而一沉。他没再说什么，只默默伸出手托住，不让包袱的重量全压在白锦琅身上。
二人又走了一段，拐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院藏在山脚底下，柴门半掩，院中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金叶子铺了满地。
白锦琅远远便瞧见阿苟站在树下，一身青灰布衫，正朝这边望着。
他一下子便跑了起来，包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险些把他坠倒，但他还是往前跑着，嘴里喊道：“阿苟����”
殁渊一早便等在这里了。这院子是他临时寻的，算着时辰白锦琅该到了，便一直在树下站着，站了许久，才远远看见那道白生生的身影从山坳后头转出来。小脸红扑扑的，碎发黏在鬓角，背上背着个比他肩膀还宽的包袱，跑得跌跌撞撞。
殁渊心里忽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若此刻他是以真身站在这里，白锦琅也这样朝他跑过来，那他这一辈子便值了。
不，便是以阿苟的身份，白锦琅这样朝他跑来，他也值了。
他几步迎上去，先伸手把那个歪歪斜斜的包袱从白锦琅背上摘下来。白锦琅喘着气，仰起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殁渊也低下头，对着他笑。
寒苏在后头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不是，你们二位是经历过生离死别么？”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白锦琅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咬着嘴唇去抠自己的手指。殁渊狠狠瞪了寒苏一眼，耳根却也泛了红。
寒苏如今哪里还怕他，立刻回怼道：“瞪我作甚？我说错了吗？白锦琅那包袱是专程为你拿的，你还不打开瞧瞧？我碰一下他便怕我贪了，里头准是好东西。”
三人一同进了屋，白锦琅把包袱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最后掏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糕点，眼睛亮晶晶地推到殁渊面前：“这是天阙的糕点，昆仑花蜜做的，你尝尝。”
又想起自己答应过寒苏给他吃，忙也递了一块过去，“这次来得匆忙，没多带，下回我去凌清宸那儿多拿些。”
殁渊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很好吃，仙君喜欢的果然不俗。”
白锦琅没少被人夸过。以前在天阙，大家都哄他、夸他，他会把尾巴翘得高高的，觉得他们说得对。可这次听了，他却不想翘尾巴了，只觉得脸热热的。
自己怎么这么奇怪呢？
正是纳闷之际，又听阿苟道：“我近来正好闲着，想去仙界寻些稀罕灵药。若是在那边寻一处院子住下，往后你有什么事要问我，便不用跑这么远的路了。”
殁渊心想：哄白锦琅开心是最容易的事，他那样简单，跑这么远见自己一趟都这么欢喜，自己要搬到仙界他一定更高兴。
他等着看白锦琅的眼睛弯成月牙，可白锦琅却没应声，他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
他微微压了压耳朵，扭过头，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张旧床铺，扫过案上搁着的药杵，杵柄被手磨得发亮，墙角还倚着一只大风筝，竹骨上沾了灰。
殁渊心里微微一紧。这院子是他连夜收拾的，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摆过，想让白锦琅看着像是他住了许久的样子，可白锦琅的鼻子太灵，他拿不准这些东西能不能瞒过去。
白锦琅又走到门口，朝院外那棵银杏树看了一会儿，而后他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殁渊：“这里面全是别人的味道，你不是刚换了这个院子么？怎么还要换？”
第113章 分寸
殁渊听了, 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命脉。
他如今最怕的，便是白锦琅认出他的底细来, 他知道迟早是要被认出来的, 可眼前这安稳日子实在叫人沉溺, 他实在不想就此结束。
心中一连转过好几个由头, 什么这院子是友人的, 我不过借住几日, 什么原想着搬去仙界，此处便没费心收拾, 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觉得漏洞百出。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了两滚, 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额角反倒沁出一层薄汗。
白锦琅是知道阿苟身上有旧疾的。阿苟身上总带着一股药香, 阿苟就说是从前中过毒, 余毒难清, 皮肤容易起溃疮, 每日都得抹药。他这时只当是阿苟的旧症又犯了, 心里一急, 便往前凑，伸手要去掀他的衣裳。
殁渊身上那件天蚕衣本就穿得久了, 溃处早已压不住，全靠寒苏给的一种极特殊的药油勉强盖着气味。方才那一阵心虚，他出了一身薄汗，药油被汗一冲，那点遮掩便散了。
他哪里敢让白锦琅看, 慌忙拢住衣襟，站起身便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含糊道：“没事，没事，老毛病罢了，过两日就好了。”
白锦琅怔在原地，心里忽而凉了半截。自己有这么可怕么？
他不由想起从前，在人界那三年，阿苟待他向来是有求必应的。他说要学认药，阿苟便一样一样找来给他看；他说要揉肚子，阿苟便日日不落。唯独这一桩，他要看看阿苟的伤处，阿苟从来不肯。
他若发脾气，阿苟便软声哄他，说等好一些了再给他看，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分开，还是没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