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里面从来不避讳魔族的本性，烧杀掠夺、剥皮抽筋，什么都写。有好几本他翻到那样的段落，吓得直接合上，再也不敢看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条路����说自己是从话本子上看到的，看到魔族如何屠戮，魔尊如何暴虐，才会忍不住问殁渊那种话的。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看过。
虽然不知道殁渊会不会信，但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一条路了。
白锦琅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扶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到书案，从那一摞书中选出了一本。
烛火还在晃，影子还在动，他的手也还在抖，但他翻到其中一本，翻到那段写魔族屠城的章节，他把书页折了一个角，带到了床上。
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上，他自己也费力地爬回床上，用被子盖住隆起的肚子，手心贴着腹部，一下一下地抚：
"爹爹方才不是真的要伤害你，说那话是吓唬他们的。爹爹不会伤你，而且就算豁出性命也绝不会让人伤你，小宝莫怕。"
他越说越觉得对不起小宝，肚里那个小的却像听懂了似的，用力踢了他一脚，薄薄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旋即又落下去。
白锦琅疼得"嘶"了一声，可心底反而踏实了几分:小宝还有力气闹，说明没事。
他顺着那小包鼓起的地方慢慢揉着，腹中一阵阵刺痛，但他的手没有停。
就这么抚了许久，肚子里的小宝给了他好多勇气，他觉着自己可以了，才朝门外哑声喊了一句：
"你们都进来吧……我肚子不舒服。"
门被推开，婢女们鱼贯而入，寒苏走在最后。
他进来时，目光先是落在白锦琅脸上，又顺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滑到隆起的腹部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银丝系上白锦琅的腕脉，可这一次，寒苏没有像从前那样垂着眼避开视线，反而时不时抬起眼帘，像是在寻找白锦琅的目光。
白锦琅却偏过头去，把脸转向床里侧，不看他。
他不能再把寒苏卷进来了。殁渊的眼睛无处不在，他看寒苏一眼，都可能把寒苏拖下水。
寒苏诊完脉，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吃了药再睡，便起身退出了屋子。
屋里一时静下来，白锦琅躺在床上，心神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他忍不住去想殁渊回来之后会怎么样。会发火吗？会逼问他为什么摔通灵石吗？会查到衔霜头上吗？
越想越紧张，腹中一阵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他实在熬不住了，哑着嗓子催了一句：“药……好了没有？”
婢女应了一声“奴婢去寒苏先生那里看看。”脚步声匆匆往门口去。
门在此时忽然开了，白锦琅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甲胄上常年浸透的铁锈味，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槛上，一身玄色重甲，护肩和胸甲上溅着几道暗褐色的干涸血渍，靴沿沾着还未干透的泥，整个人像刚从修罗场里走出来。
是殁渊回来了。
殁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那股血腥气一起往白锦琅这边涌。
白锦琅的恐惧一瞬间涌到顶，胃里猛地一翻，他连话都来不及说，撑着床沿便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隆起的肚子被压到，又开始一阵阵的绞痛，他一边干呕一边用手去托，眼泪和酸水一起往下淌，整个人狼狈至极。
殁渊看白锦琅吐得浑身发抖，不由往前迈了一步，可他刚一动，白锦琅便缩了一下，很害怕他一般。
他只好顿住，端着药碗站在几步开外，眉头微微拧着。
殁渊开始仔细回想了一遍这几日的事:没有发火，没有逼他，没有做任何会吓到白锦琅的事。
他方才进门时甚至特意放轻了脚步。白锦琅见了他，怎么又吐成这样？
他不解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玄色重甲，肩甲和胸甲上的暗褐血渍还没来得及清理。
回来之前他巡视了一轮前线布防，顺手用神念探了一遍周边，揪出两个仙盟的探子，当场便撕了。
血溅在铠甲上，他没在意，也没来得及清理，这副模样站在白锦琅面前，大约确实……不太好看。
掌心掠过一道灵光，甲胄上的血污层层剥落，化作灰烬散尽，铠甲也随之褪去，露出底下一身玄色常服。
他端着那碗药，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处，尽可能放轻了话声："……回来了，吓到你了？"
白锦琅还是趴在那里，手撑着床沿，一颤一颤地干呕，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
殁渊不好贸然向前，而是暗中释放灵力将房间内角角落落都探查了一遍，同时嘴上还劝着：
"不管怎样，你得先把药喝了，旁的回头再说，你身子要紧。"
第59章 决断
殁渊说着话, 灵力已无声无息地将整间屋子淌过一遍，散落在地上的糕点碎屑是外来之物，被他细查了几回：没有灵力残余, 没有药气, 没有附着任何异物。
他收回灵识, 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白锦琅一遍, 目光在少年枕边停留。
那里有一册话本子, 被压得卷了边, 页角洇着深色的湿痕。
那是他亲手挑的，他暗自把白锦琅房里所有的书都换成了自己筛选过的, 每一本他都翻过，大抵记得这书里写了什么。
好像是有些魔族屠戮的情节, 不过他印象中只有寥寥几笔, 写的不足真实战场残酷的百分之一，可就这么几笔, 竟也把人吓成了这样。
可就这一本小小的册子, 就能让白锦琅如此反常吗？
殁渊并非没有分辨真伪的能力, 他在魔尊之位上坐了两千多年, 靠的一直是强权压服一切, 底下的人要么臣服, 要么死，想杀他的人排起来能从魔宫排到仙界, 他若是没有点儿警觉，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此时他就在想：若这本册子是故意设的局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白锦琅又呕了一声。少年趴在床沿上，肚子坠着，整个人蜷在那里, 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殁渊的心像是被抽了一下，他立刻将那个念头否掉了。
白锦琅是只小傻猫，连逃跑都只会带点儿干粮，一两句话都能被人骗走，他在这里又接触不到别人，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思？
既然打消了疑虑，那就要赶紧给白锦琅止吐了，殁渊抬手便用牵机印将寒苏扯了过来。
寒苏到了，他自己则退出了门，靠在外廊的柱子上等，他以为白锦琅看不到他就好了。
以往白锦琅闹起来，寒苏总能稳住，可这一回，寒苏竟按不住他。
门内哭闹声越来越大，混着寒苏压低了嗓子的哄劝声，没过多久，门从里面被拉开，寒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还请老爷进来抱住少爷，少爷不让靠近，反抗的厉害，我根本没法施针。”
殁渊二话没说，一步跨进门里。
他自然是心疼的，白锦琅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心疼，但他心底同时浮起一丝庆幸：他好久没抱白锦琅了，终于可以再抱一次了，而且是寒苏叫的，事后白锦琅不能因为这个再远离他。
为了不多刺激白锦琅，殁渊连他嘴角挂着的秽物都没顾上擦，伸手一把将人从床沿捞起来，面对面放在自己腿上，将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白锦琅喜欢藏，他让他藏。
但白锦琅一时不适应，还要挣扎，他便用手掌捏住小猫的后颈轻轻揉。
白锦琅的肚子沉甸甸地贴着他的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薄得惊人，肩胛骨隔着衣服撑出棱角，随着抽噎一耸一耸地颤。
那双雪白的猫耳贴着头皮抖个不停，像两片被风吹乱的绒羽。殁渊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能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的也在不安分地动，一下一下地顶着，像被母体的惊惶牵连了。
他一边觉得那个小的太闹人，这样折腾白锦琅哪里能撑得住，但是另外一边又忍不住想着小东西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结晶，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小东西，他们三个人像是长在一起了一般。
他的手臂不由放松了一些。
而白锦琅之所以闹到这般田地，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殁渊看穿了。
他都看到了，殁渊杵在哪里，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己，那人一定已经知道了，只是不说破，像猫戏老鼠一样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
他受不了这种悬在头顶的刀，也怕再连累寒苏，所以他死活不让寒苏靠近。
于是他豁出去了，拼了命地闹、拼了命地挣，可就算他使出浑身力气，殁渊一过来，他便像个布偶一样被圈在了怀里。
他想再挣，殁渊的手已经捏上了他的后颈，那只大手带着薄茧，指腹不轻不重地捻下去，沿着颈骨一下一下地揉。
白锦琅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明明心里还在挣扎，浑身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他不想软，可那只手一直揉，他气得想咬人，可他张开嘴也只能咬到殁渊的衣服。手臂也被牢牢攥着，挣扎不动，此时寒苏的针还扎了下来，很疼。他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又委屈又生气又羞耻。
那人此时却不再捏他后颈了，改用手掌顺他的头发，一下一下，从发顶抚到脊背，掌心热的发烫。
“好了好了乖，不闹，明日带你上街好不好？”
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很熟悉，白锦琅忽而愣住了：他想起了凌清宸，这个念头几乎让他恐慌。
都这时候了，他怎么还会在殁渊怀里想到凌清宸？他们一个救人无数，一个杀人如麻，他们声音一点儿也不像，怀抱一个硬邦邦的，另外一个柔软温润...
可他很快明白了����是味道。
他埋首在殁渊胸口，隔着衣服，他闻见殁渊此刻身上的气味很轻，很暖，像刚出锅的白粥泛着白气时的味道。
那种味道他在凌清宸身上闻到过很多次，淡淡的，有一点点甜，很香，带着被岁月慢慢煨出来的暖意。
他不由安定下来，细细的去闻，殁渊身上此刻没有一丝火气，那人没生气，只是抱着他，一下下顺他的头发。
银针扎完了，白锦琅渐渐不那么难受了，肚子里的小宝也安静了下来。
寒苏收了针之后离开了，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白锦琅的身子早就松弛下来，贴着殁渊的胸膛，像一块被温水泡化了的糖。
他明明知道这个人不该让他安心，可此刻那股暖融融的白粥般的味道裹着他，他实在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的，他像是要睡着。
可此时，恍惚之间他又看到了漱石，看到了漱石被一把大刀穿透，眼睛看着他这边，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他猛地一激灵，将头从殁渊怀里抬起，扬着脸看着殁渊：“明日你真的会带我去集市吗？”
“当然。”殁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块手帕给他擦脸，软软的，擦起来一点儿也不会被磨疼。
白锦琅由着他擦，只顾着追问：“那你是不是就不去战场了，不打仗了。”
“你若是想，本座经常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去打仗。”
“为了资源，资源就那么些，都想要，自然要抢的。”殁渊用手帕给他按脸上的泪，一点点的，专心致志，说的话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你不是有很多很多灵脉了吗？为什么还要抢，不要了好不好。”白锦琅扯住殁渊的袖子不让他动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不够的，你和小宝都需要很多资源，资源不够，小宝降世之后怎么办？去讨饭吗？”
白锦琅心中一动，他和小宝是要走的，这样殁渊就会省下很多资源，他自然不敢这样说，只是错开目光道：“我会养活自己和小宝的，你别去打仗了好不好。”
“好了，你不需要想那么多，你也管不了那么多，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小宝就好了，本座在一日，你和小宝就不会被卷入战火。”
“喝药吗？”殁渊将白锦琅往上一托，很轻松的就变成了侧抱的姿势，让白锦琅的头靠着他的臂膀。
这样不压着肚子，白锦琅舒服多了，他摸着肚子摇了摇头。
殁渊低头看向他的肚子，问道：“本座可以摸吗？”
这是第一次，殁渊主动要摸他的肚子，而且在征求他的同意，还不带恶意。